第174章 知道了
江鶴行辦公室,上午九點。
約行簡獨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今天覆查,祁書白本來要陪他來。他說不用。
只是常規檢查,他自己可以。
祁書白看了他一會兒,點頭說好。
他自己來的。
掛了號,等了二十分鐘,護士叫他進去。
辦公室裡沒人。
江鶴行不在,可能去查房了。
護士說讓他等一會兒,先量個血壓。
護士出去拿血壓計。
約行簡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文件。
一堆病歷,整整齊齊碼著。
護士半天沒回來。
他有點無聊,隨手翻了翻旁邊的文件夾。
只是一份影印件。
終止妊娠手術同意書。
他愣了愣,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約行簡。
日期是幾個月前,流產手術那天。
他往下看。
代理人簽名那一欄。
祁書白。
兩個字,簽得很用力。
他盯著那幾個字。
手開始抖。
代理人。
祁書白。
他想起那天。
他躺在病床上,醫生說孩子保不住了。
他以為是自己沒保住。
他自責了很久,很久。
祁書白一直握著他的手,說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
他相信了。
現在他看見這份文件上列印的時間,是凌晨。
代理人簽名:祁書白。
意味著不是醫生決定的。
是他。
他籤的字。
他替自己做的決定。
約行簡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嘩響。
護士推門進來。
“簡星老師,血壓計來了。”
約行簡抬起頭。
護士看見他的臉色,愣住了。
“您怎麼了?不舒服嗎?”
約行簡搖頭。
他把文件放回原處。
站起來。
“江醫生回來,告訴他我來過。”
他走出去。
護士在後面喊甚麼,他沒聽清。
醫院走廊,上午九點二十分。
約行簡坐在長椅上。
走廊很長,冷白色燈光照得人臉發青。
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經過,病人家屬提著暖壺走過,有人在小聲打電話。
他甚麼都沒聽見。
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天。
他躺在床上,肚子疼,流血。
醫生說保不住了,要手術。
他哭了,說對不起。
祁書白握著他的手,說沒事就好。
他信了。
他以為是自己沒保住。
他自責了那麼久。
現在他知道。
不是他。
是祁書白。
他籤的字。
他替自己做的決定。
約行簡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抖。
他想起那天在書房看見的那份文件。
關於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監護許可權說明。
監護人:祁書白。
被監護人:約行簡。
他當時只是有點不舒服,說不清為甚麼。
現在他知道為甚麼了。
因為他沒有決定權。
因為他是被監護人。
因為祁書白可以替他做決定。
包括不要那個孩子。
他想起那天自己對祁書白說的話。
“我想保住他。”
祁書白說好。
他說行簡的想法就是我的。
他信了。
他那麼相信他。
原來都是假的。
約行簡把臉埋進手裡。
他在抖。
整個身體都在抖。
旁邊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走開了。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很久。
醫院門口,上午十點。
約行簡走出來。
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
站在臺階上,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家?
不想回。
祁書白在家嗎?不知道。
他不想見他。
現在不想。
他走下臺階,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小河邊。
河水很清,倒映著天空。
有幾片樹葉飄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游漂。
他看著那條河。
想起港城那條河。
那天晚上,星星倒映在水裡。
他和祁書白並肩走著。
他畫了那幅畫。
《河邊》。
一等獎。一百五十萬。
他以為那是他們的畫。
現在他不知道了。
他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
看著河水發呆。
腦子裡反覆出現那幾個字。
代理人:祁書白。
代理人:祁書白。
代理人:祁書白。
他閉上眼。
眼眶很熱。
但他沒哭。
河邊,中午十二點。
太陽昇到頭頂,曬得人有點熱。
約行簡還坐在那裡。
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
祁書白。
螢幕上跳動著那兩個字。
他看了很久。
沒接。
電話自動結束通話。
過了幾秒,又響了。
還是祁書白。
他按了靜音。
手機螢幕亮著,閃了幾下,然後暗下去。
他繼續看著河水。
河邊,下午兩點。
約行簡站起來。
腿有點麻,他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
手機裡有很多未接來電。
祁書白的,沈姨的,還有江鶴行的。
他一條沒回。
他不知道說甚麼。
他沿著河邊往回走。
走得很慢。
腦子裡還是那幾個字。
代理人:祁書白。
約行簡走進小區。
保安和他打招呼,他點頭,沒說話。
走到家門口,他停住了。
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傳來祁書白的聲音,在打電話。
“找到了嗎?”
“繼續找。醫院、河邊、畫室附近,都找一遍。”
“他一個人,能去哪。”
約行簡站在門口。
聽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
祁書白轉頭,看見他,愣住了。
電話那頭還在說話,他直接掛了。
他快步走過來。
“你去哪了?”
約行簡看著他。
沒說話。
“我打了幾十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約行簡還是沒說話。
祁書白走近一步。
“怎麼了?”
約行簡往後退了一步。
祁書白停住了。
他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不是平時那種依賴,不是溫柔,是一種他說不清的……距離。
“行簡?”
約行簡開口。
聲音很輕。
“我今天去複查。”
“我知道。”
“江鶴行不在。”
祁書白等著他說下去。
“護士拿錯文件。”
約行簡看著他。
“我看到了一份手術同意書。”
祁書白的身體僵住了。
“是代理人簽名的。”
約行簡說完,就不說話了。
客廳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祁書白站在那裡。
沒動。
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
約行簡開口。
“你說過,我的想法就是你的。”
他看著他。
“是嗎?”
祁書白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約行簡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要去畫室。”
他轉身,往畫室走。
祁書白站在原地。
沒追。
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得很慢,但很直。
畫室的門關上。
客廳裡只剩祁書白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