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轉移注意
畫室,上午九點。
畫架上的畫布一片空白,純白,像剛落上去一樣。
約行簡站在畫架前。
他穿著家居服,頭髮有些亂,顯然沒怎麼收拾。
手裡拿著鉛筆,筆尖懸在畫布上方一寸的位置。
一動不動。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個小時。
他保持那個姿勢,站了兩個小時。
鉛筆始終沒有落下。
地上散落著幾張揉皺的草稿。
都是他之前嘗試畫的,剛畫了幾筆,就撕掉,扔在地上。
紙團滾到角落,堆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繼續站著。
畫室,下午三點。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
約行簡手裡的鉛筆換成了另一支,但依然懸在那裡,沒有落下。
他看著窗外,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看甚麼,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沈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碟點心,桂花糕,切成小塊,擺成好看的形狀。
還有一杯茶,熱氣嫋嫋。
“小簡,吃點東西吧。”
約行簡轉頭看她,搖了搖頭。
沈姨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又把茶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那喝口茶。”
約行簡點頭。
但他沒有動。
沈姨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出去。
門輕輕帶上。
約行簡繼續看著窗外。
茶杯裡的熱氣慢慢變淡,最後消散。
書房,下午四點。
祁書白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手機。
螢幕上是江鶴行的號碼,已經撥通了。
“喂?”江鶴行的聲音傳來。
祁書白沉默了兩秒,開口。
“行簡這幾天一直這樣。”
“怎麼?”
“不說話,不吃飯,一直髮呆。畫室裡站一天,一筆都不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江鶴行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醫生特有的那種平穩。
“可能是產後抑鬱的變相表現。很多人流產後都會有這種階段。”
“怎麼辦?”
“讓他做喜歡的事,轉移注意力。”江鶴行說。
“畫畫是他最擅長的事。別催他,但可以試著引導。”
祁書白聽著,沒說話。
“書白,別太緊張。”
江鶴行頓了頓。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你。”
電話結束通話。
祁書白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已經西斜,把對面樓房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起身,走出書房。
畫室,傍晚五點。
門被推開。
約行簡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
祁書白走到他身後,停住。
然後伸出手,從背後抱住他。
手臂環在腰上,胸膛貼著他的後背。
約行簡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祁書白沒有說話。
只是抱著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很久。
祁書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低,很輕。
“你很久沒畫了。”
約行簡沉默。
他看著眼前那片空白的畫布,看著手裡那支始終沒有落下的鉛筆。
很久。
他輕輕點頭。
畫室,晚上七點。
約行簡重新站在畫架前。
手裡的鉛筆換了新的,筆尖削得很尖。
他握著筆,看著那片空白。
腦子裡空空的。
甚麼都沒想,也甚麼都想不起來。
他閉上眼。
然後,一個畫面閃過。
港城。那條河。夜晚。
兩個人並肩走著。
河面上倒映著星星,碎成一片光影。
風吹過來,河水輕輕晃動,那些光也跟著晃動。
他睜開眼。
筆落了下去。
第一筆,很輕。是河岸的輪廓。
第二筆,是河水。
第三筆,是那個人的背影。
速度越來越快。
鉛筆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線條一條條出現,輪廓一點點清晰。
他完全投入進去。
調色盤拿過來,顏料擠出來,畫筆蘸上去。
顏色一點點鋪開,深藍的夜空,灰藍的河水,淺灰的背影。
忘記時間。
忘記那些噩夢。
忘記那些反覆出現的畫面。
只有眼前這幅畫。
畫室,晚上十一點。
祁書白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合上電腦。
他起身,走出書房。
客廳的燈亮著,沒人。
沈姨已經回去了。
他穿過客廳,走向畫室。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
約行簡站在畫架前,背對著門。
手裡拿著畫筆,正在畫甚麼。
動作不快,但很穩。
偶爾停下來,看看,又繼續。
祁書白沒有出聲。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燈光照在約行簡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
頭髮有些亂,衣角沾了一點顏料,但他完全沒注意到。
他只是在畫。
祁書白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視線移到畫架上。
畫上,兩個人走在河邊。
一個深藍西裝,一個淺灰外套。
只能看見背影,但能看出是誰。
步伐很慢,很放鬆,像在散步。
天空繁星點點,倒映在河水中。
那些星星碎成一片光影,隨著河水輕輕晃動。
祁書白看著那幅畫。
他認出那條河。
港城。
他陪約行簡走過的那條河。
約行簡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畫筆。
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看見祁書白站在門口。
祁書白走進去,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幅畫。
“這是哪裡?”他輕聲問。
約行簡轉頭看他。
眼角還沾著一點顏料,藍色的,像一小片星空。
“港城。”他說,
“你陪我走過的那條河。”
祁書白看著他。
那張臉上,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表情。
不是發呆,不是放空,不是那種讓人擔心的沉默。
是一種很淡的、但確實存在的光。
祁書白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約行簡靠在他胸口,沒說話。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遠遠地亮著。
畫室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顏料還沒幹透的那一點點味道。
過了很久。
約行簡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悶悶的。
“我想把這幅畫完。”
祁書白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好。”
主臥,凌晨一點。
約行簡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溼著。
祁書白接過毛巾,讓他坐在床邊,慢慢給他擦。
動作很輕,很熟練。
約行簡閉著眼,沒說話。
擦到半乾,祁書白放下毛巾,拿起吹風機。
暖風呼呼吹著,吹過他的頭髮,吹過他的後頸。
吹乾後,祁書白關掉吹風機。
約行簡躺進被子裡,縮到他身邊。
“祁書白。”
“嗯?”
“我今天畫了。”
“我知道。”
“畫得還行。”
祁書白低頭看他。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沒有白天那種空。
“不止還行。”他說,“很好。”
約行簡沒說話。
但他往祁書白懷裡縮了縮。
這一夜,他沒有再被噩夢襲擾驚醒,睡得很沉,睡夢中雪松一直將他包裹,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