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記憶碎片
主臥,深夜兩點。
約行簡睜開眼。
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祁書白睡得很沉,一隻手還搭在他腰上。
他躺了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輕輕挪開那隻手,掀開被子,起身。
赤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出臥室。
門輕輕關上。
畫室,凌晨兩點一刻。
沒有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滿整個房間。
畫架、顏料架、散落的畫筆,都在月光裡變成安靜的剪影。
約行簡走到窗邊,然後慢慢坐下去。
背靠著牆,抱著膝蓋。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窗外那輪月亮,很圓,很亮。
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著地板上的光斑。
思緒開始飄。
飄到很遠的地方。
飄回十二歲那年。
港城。
那一年,約華廷把他從M國接回來。
他以為要回L國,回那個有爺爺、有大哥、有陌生家人的地方。
但飛機落地後,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港城。
爺爺說:“先在這裡適應一下。學校不錯,雙語教學。你先把語言學好,過兩年再接你回去。”
他點頭。
不敢說不。
港城雙語寄宿學校很大,很漂亮。
紅磚牆,鐵柵欄,教學樓前面有大片的草坪。
宿舍是四人間,有獨立的衛生間。
但他一個人都不認識。
語言也不通。
那些人說的話,他只能聽懂一小半。
他們說快了,他就完全聽不懂了。
那段時間,他像一隻被扔進陌生叢林的小獸。
每天縮在角落,不敢動。
上課縮在最後一排。
吃飯縮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
下課就躲回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沒有人理他。
他也不理任何人。
美術教室,某個下午。
美術教室在一樓,窗戶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樹。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滿光斑。
約行簡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畫畫。
他不會說這裡的話,但會畫畫會寫字,老師誇過他的字好看。
這些是他唯一能做、而且做得好的事。
他畫窗外的樹,畫那些光斑,畫天空。
門被推開了。
有人走進來。
他下意識縮了縮,低頭假裝沒看見。
腳步聲停在他旁邊。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用他熟悉的母語說:
“You draw very well.”
(你畫得很好。)
約行簡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
逆著光,他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金髮,藍眼睛,笑得很溫和。
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光。
那是威廉。
學校外聘的老師,從M國來的,教英語,也教繪畫。
威廉蹲下來,看著他的畫。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他。
“What's your name?”
(你叫甚麼名字?)
約行簡張了張嘴。
他已經很久沒說過母語了。
那幾個音節卡在喉嚨裡,發出來的時候有些生澀。
“……Xingjian.”
威廉點點頭。
“Nice to meet you, Xingjian.”
(很高興見到你,行簡。)
他笑了。
那笑容讓約行簡想起一些很久遠的東西。
媽媽的笑,也這麼溫和。
那些日子。
從那以後,威廉會偶爾找他說話。
用M國的語言。
問他吃飯了嗎,上課聽得懂嗎,還習慣嗎。
約行簡不敢多說,只是點頭或搖頭。
但威廉不介意。
他會在課後來美術教室,坐在旁邊看他畫畫。
有時候帶一些小零食,M國的那種巧克力,黑巧克力,有點苦,但後味很醇。
“Try it.”他說,
(試試。)
“I used to eat this when I was a kid.”
(我小時候經常吃這個。)
約行簡接過來,小口小口吃。
威廉就坐在旁邊,說一些M國的趣事。
說他的家鄉下雪能積到膝蓋那麼高。
說他小時候也喜歡畫畫,畫得不太好。
說這裡的天氣太熱了,他還不習慣。
那些話,有的約行簡能聽懂,有的聽不懂。
但他喜歡聽。
因為那是他熟悉的聲音。
那段灰暗的日子裡,那是為數不多的光。
那個傍晚。
有一天,威廉又來了。
約行簡在畫畫,他在旁邊看。看了很久,忽然問:
“Do you want to talk about something?”
(你想聊點甚麼嗎?)
約行簡握筆的手停住了。
他沒說話。
威廉也沒催,就坐在那裡,等著。
很久。
約行簡放下筆。
他用生澀的母語,一字一字往外蹦。
說媽媽,說車禍,說自己甚麼都不記得了。
說被送來送去,說這裡的人說的話他聽不懂,說他很想回去,但又不知道回去哪裡。
威廉一直聽著。
沒有打斷,沒有問,就只是聽。
等他說完,沉默了幾秒。
威廉開口。
“That's a lot for a kid.”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太多了。)
他蹲下來,和約行簡平視。
藍眼睛很溫和,像M國家鄉的湖水。
“But you're strong. You'll make it.”
(但你很堅強。你會挺過去的。)
約行簡看著他。
第一次覺得,有人懂他。
畫室,凌晨三點。
月光還在。
約行簡睜開眼。
臉上有淚痕,他自己都沒察覺。
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溼溼的。
那些記憶一直在那裡,只是被他壓在最深處。
現在壓不住了,一點一點往上湧。
威廉老師。
那個溫和的聲音。
那些偷偷給的巧克力。
那句“You'll make it”。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有些刺眼。
他眯著眼,點開那封邀請函,又看了一遍。
也許……可以去看看?
也許......那裡不再是噩夢開啟的地方!
畫室,黎明前。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
很淡的灰藍色,一點一點推開夜色。
約行簡站起來。
坐得太久,腿麻了。
他扶著牆緩了一會兒,等那股麻意過去,慢慢走到畫架前。
畫架上是一幅還沒完成的新作。
蒙著布,看不見畫了甚麼。
他沒掀那塊布。
而是拿起旁邊角落裡的一個小畫板,還有一支碳筆。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然後低頭,開始畫。
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的聲音。線條勾勒出一個輪廓。
臉型,髮型,眉眼。
金髮,溫和的笑容。
他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很輕。
畫完,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張臉。
威廉老師。
這麼多年了,他還記得他的樣子。
畫室門口,黎明。
祁書白站在門邊。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醒的。
醒來發現身邊空了,手摸到的位置已經涼了。
他躺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找過來。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
月光還沒完全退去,黎明的光剛剛透進來。
兩種光混在一起,照在畫室裡。
約行簡背對著他,站在畫架前。
手裡拿著畫板,正在畫甚麼。
祁書白沒出聲。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
他看見了那個畫板上的輪廓。
金髮,溫和的笑。
一個男人。
祁書白的視線移到約行簡臉上。
那張臉上有淚痕,在晨光裡反著微微的光。
他沒進去。
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悄悄轉身,離開。
腳步聲很輕,淹沒在黎明的寂靜裡。
畫室,清晨。
天亮了。
約行簡還站在那裡。
他看著畫板上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封邀請函。
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在回執表格上點下“確認參加”。
頁面跳轉,顯示“提交成功”。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今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天空很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傍晚,威廉拍拍他的肩,說“Time to go back”。
他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威廉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對他笑了笑。
約行簡閉上眼。
那個笑,他記了這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