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並行
畫室,上午十點。
約行簡站在畫架前。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畫布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握著筆,很輕,像握著甚麼易碎的東西。
畫的是一片夜空。
深藍色的底,星星點點的光。
夜空下站著一個人,裹著紅色圍巾,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
他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很用心。
這是獻給王招娣的畫。
雖然她可能永遠看不到。
但他想畫出來。
畫那些她給過他的光。
他蘸了一點鈷藍,在夜空裡添了一顆星。
又蘸了一點鈦白,在圍巾上勾了一道高光。
畫裡的人仰著頭,看不清臉。
但他知道那是誰。
辰耀總裁辦公室,下午三點。
祁書白坐在辦公桌後。
面前攤著那份薄薄的資料。
幾頁紙,入學記錄,離校記錄,幾份成績單。
依舊只有就這些。
林秘書站在旁邊,等著指示。
“M國那邊的調查機構回話了。”林秘書說,
“這就是他們能夠調查到東西。”
祁書白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那幾頁紙。位址列空白,聯絡人欄空白。甚麼都沒有。
“訂兩張去M國的機票。”
林秘書愣了一下。
“您要親自去?”
“嗯。”
祁書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有些事,必須親自查。”
家中客廳,傍晚六點。
祁書白推開門,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約行簡正在廚房幫沈姨擺碗筷。
他端著盤子出來,看見祁書白,點了點頭。
“回來了。”
“嗯。”
三人坐下吃飯。
沈姨做了幾道家常菜,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湯。
約行簡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飯後,沈姨收拾碗筷。兩人到客廳坐下。
電視開著,放著甚麼新聞,沒人看。
祁書白開口。
“我要去一趟M國。”
約行簡轉頭看他。
“出差?”
祁書白頓了頓。
“查一些事。”
他沒說具體是甚麼。
但約行簡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甚麼。
“關於我的?”
祁書白沒否認。
約行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跟你去。”
祁書白握住他的手。
“你剛忙完,休息一段時間。”
“我不累。”約行簡說。
他看著祁書白,眼神很平靜,但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動。
“而且……我也想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那個地方。
那些模糊的記憶。
也許能找到一些答案。
祁書白看著他。
過了很久。
“好。”他說,“一起去。”
江鶴行公寓,深夜十點。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暖黃的光暈鋪開,照亮沙發那一小塊地方。
凱文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幾份文件。
江鶴行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兩人面前攤著一堆資料。
“M國那邊的事務所我已經聯絡好了。”凱文說。
“下週過去處理最後的手續。”
江鶴行皺眉。
“又要走?”
“一週就回來。”凱文捏了捏他的手,“以後不走了。”
江鶴行沒說話。
只是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
凱文的資訊素漫開,是很淡的沉香木味道,沉靜的,帶著一點點甜。
和他人不一樣,那種甜藏在深處,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江鶴行的資訊素是龍舌蘭,烈,衝,和他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倒很配。
此刻兩種氣味交纏在一起,在暖黃的燈光下慢慢融著。
凱文忽然開口。
“那個約行簡的事,我讓事務所順便查了一下。”
江鶴行抬頭。
“甚麼?”
“祁書白之前委託的機構,和我用的是同一家。”凱文說。
“他們那邊反饋,約行簡在M國的記錄被人為抹去過。這種情況在L國可能不常見,但是在M國,這是警方慣用的手段。”
江鶴行愣了愣。
“甚麼意思?”
“你聽過證人保護計劃嗎?”
江鶴行坐直了身子。
“你是說……約行簡在那個名單上?”
凱文翻動手裡的文件。
“我讓事務所查了很久。只查到了他母親的記錄。一個叫林婉秋的女人,死於獄中,檔案上有明確的死亡時間和原因。但他本人的資料……”
他頓了頓。
“只有小學六年的入學記錄。沒有醫療保險,沒有住址,沒有購票記錄,沒有出入境記錄。甚麼都沒有。”
“就好像M國從來沒有這個人一樣。”
江鶴行看著他。
“這種種跡象表明,”凱文繼續說。
“他是被抹去了原來的身份。然後用另一個身份生活。”
“而你,又說過他當時回L國,是用警署聯絡到約老爺子的。”
他合上文件,看向江鶴行。
“這一切,只有一個原因能說通。”
“他在證人保護計劃裡面。”
江鶴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凱文,眼神複雜。
“他們的事,是你受祁書白拜託查的對吧?”
凱文挑眉。
“而你在M國的人脈只有我,所以你想幫他,只能找我。”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問甚麼?”
江鶴行從凱文的聲音裡聽出一絲不悅。
很淡,但確實存在。
“他們,”凱文看著他,“和你甚麼關係。”
江鶴行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出聲。
“噗呲。”
凱文的資訊素陡然變了。
沉香木的沉靜裡滲出一絲冷冽,像深冬的林子,帶著威脅的意味。
江鶴行意識到,這人認真了。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祁書白是我好兄弟。”他說,一字一字。
“約行簡是我好兄弟的老婆。我幫我好兄弟,需要甚麼理由?”
凱文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甚麼。
幾秒。
然後凱文的資訊素又變了。
那絲冷冽收回去,但有甚麼別的東西漫上來。
他伸手,抓住江鶴行的手腕。
用力一拽。
江鶴行整個人被拖倒在沙發上。
凱文欺身上去。
“我希望你記住。”
他低頭,看著江鶴行,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我的。”
“他們的事,我會幫你去查。”
“相應的,你要付出我認為值當的價錢。”
江鶴行被他壓著,動不了。
但嘴角扯出一個笑。
“哎喲,”他說,“您老輕點。”
凱文低頭吻他。
沉香木的味道徹底漫開,裹著龍舌蘭,兩種氣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客廳裡只剩交錯的呼吸。
還有偶爾漏出的悶哼。
深夜,十一點半。
畫室裡,約行簡畫完了最後一筆。
他放下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夜空。星星。裹著紅色圍巾的人。
那個人仰著頭,看著那些光。
他站了很久。
然後輕聲說。
“姐姐,我現在很好。”
書房,深夜十一點半。
祁書白合上電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M國之行。
會有答案的。
他拉上窗簾,轉身走出書房。
公寓,深夜十一點半。
兩人相擁躺在床上。
沉香木和龍舌蘭的氣味還混在空氣裡,濃得化不開。
江鶴行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
凱文低頭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收緊手臂。
失而復得的溫度,比甚麼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