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老婆愛我
清早六點,被強挖起床的姚臻半夢半醒中,遊魂一般跟隨梁既明乘電梯下樓。
“哪有一大早天沒亮就把人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電梯門開,梁既明示意他看外頭:“你自己看看天亮了沒。”
姚臻不滿:“這才六點。”
梁既明接腔:“已經六點了。”
但大少爺從沒在十點之前起過床,打著哈欠,滿心怨念。
前一晚在遊艇上沒睡好,昨晚他倒是睡得挺早,不至於起不來,習慣了跟梁既明抬槓而已。
“說來這邊度蜜月,躲房間裡打遊戲算甚麼?”梁既明道,“走吧,帶你出去玩。”
“……”你怎麼還當真了?
他們去的地方,是當地的碼頭漁市場。
兩條街外就能聞到漁市的氣息,碼頭邊漁船剛剛靠岸,工人們正大聲吆喝,卸下一筐筐活蹦亂跳的海貨。
朝陽初升,人聲鼎沸。
姚臻站在市場入口,嗅到空氣裡的魚腥味,看向地上溼滑的水漬,嫌棄皺眉。
“來這裡幹嘛?”
梁既明兩手插兜裡,微一揚下巴:“進去看看。”
他們隨著人潮往前走,大少爺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雖然嫌棄但也好奇,打量著四周,到處是堆積如山他叫不出名字的海貨,攤主們操著當地方言吆喝叫賣討價還價。
梁既明帶他走進一處麵攤,在塑膠矮凳上坐下:“吃早餐。”
“哎呀,”姚臻坐也沒個坐相,勾著腰歪過腦袋,“你這是帶少爺我出來體驗生活?”
梁既明說:“當地人推薦的,這裡的食材新鮮,來嚐嚐。”
姚臻覺得很有意思,不是這個地方有意思,是梁既明這一副臭屁精英派頭的大律師,竟然喜歡來這種地方嚐鮮,這可真是……
攤主老太太很快端來兩碗海鮮麵,奶白色的湯,浮著魚丸和蝦蟹貝。
姚臻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梁既明看他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碗推過去,拿筷子仔細挑出裡面的香茅和檸檬葉。
他早發現大少爺不喜歡這些香料。
“幹嘛?”姚臻盯著他的動作。
“你不吃這些。”梁既明說,語氣理所當然。
姚臻一愣,哦。
他夾起自己碗裡最大的那顆魚丸,直接塞梁既明嘴裡:“閉嘴,吃東西。”
魚丸很燙,梁既明皺了皺眉。
得逞了的姚臻笑出聲,清早的陽光落在他彎起的眼睛裡,梁既明看著,眉目逐漸舒展,慢慢咀嚼起嘴裡的食物。
從漁市出來,附近便是這座海濱城市的老城區。
之後一整個上午,他們都在這邊縱橫交錯的窄巷小道里轉悠。
這裡的建築帶著明顯的舊殖民時期風格,彩色的外牆,精緻的鐵藝陽臺,碎石路的地面,在陽光下各自泛著不同色澤。
偶有電驢呼嘯而過,一派鮮活氣息。
梁既明沒看地圖,憑直覺帶姚臻走哪算哪。
沿街有飄著香味的特色咖啡屋,賣特產的小店一間連著一間,擺滿鮮花的街角轉過去,能看到牆邊小小的聖母像壁龕……
大少爺的度假向來只有狂歡和派對,對這些也覺得新鮮,舉著手機不時拍照。
他手中鏡頭一轉,恰轉進梁既明微仰頭注視前方教堂尖頂的側臉,輕眯著眼的男人神情格外專注,被快門按響聲驚動,偏頭望向他。
姚臻做鬼臉,連續按下快門:“呔!妖精!看俺老孫勾魂攝魄!”
梁既明問:“你幾歲?”
姚臻心說要你管,你也就臉能看,少爺我多拍你幾張照片怎麼了?
梁既明沒理他,邁步走向他身後的一間書店。
“喂!”姚臻跟上去。
梁既明推開門,門上的風鈴輕響,很小的一間書店,堆滿舊書,沒有人。
梁既明信步逛了逛,姚臻跟在他身後喋喋不休。
“我們回不回去啊?我累了。”
“老婆,你怎麼這麼悶?”
“真不知道我怎麼看上你的。”
梁既明自書架上抽下一本皮革封面的舊筆記本,隨手翻開,紙張已經泛黃,邊緣微微卷曲,上面是用藍色墨水寫下的英文字跡。
這是一本旅行日記年,日記的主人在這邊旅居的所見所感。
文字簡潔生動,偶爾還會配上簡單的手繪插圖。
再往後,日記的主人在這邊認識了一個男孩,字字句句全是對男孩的讚美和愛慕。
梁既明一直翻到最後,這頁只有一句話——
【今日在望城,我牽了他的手。】
字跡有些凌亂,之後全是空白頁。
梁既明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字,若有所思。
他手背上忽然一熱,是姚臻的手覆上來,抽走了他手中筆記本。
“哇,五十年前的愛情日記,”大少發出誇張驚歎聲,搖頭晃腦,“切,寫的這麼感人,不就是旅行途中見色起意,沒準等打過一炮吃到嘴裡了回頭就把人忘了。”
梁既明問他:“你是對愛情過敏?這麼不屑一顧?”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姚臻無辜道,“那個年代能跑來這邊追尋浪漫的歐洲佬,有錢人唄,甚麼愛情啊,寫得這麼清新脫俗,我才不信他會把人帶回去,這日記不都丟這裡了。”
梁既明沉默,拿回筆記本合上,放回了書架上。
姚臻湊過去:“幹嘛啊?”
梁既明睨他:“少爺很瞭解有錢人對待愛情是甚麼態度?”
少爺尷尬笑了笑,抱住他手臂:“我不一樣,他未必會把人帶回去,但我可以拋下所有跟你來這裡啊。”
梁既明心頭一動,鬼使神差地問:“所以少爺愛我?”
“……”你真是要死了。
姚臻眨眼:“你猜。”
他笑得過於招搖,梁既明抬手一按他腦袋:“走吧。”
梁既明先轉身,姚臻一哼。
真夠難哄的。
中午他們在街邊找了間餐館,吃過飯繼續在這老城區裡逛。
姚臻抗議,但抗議無效。
梁既明讓他走不動就先回去,他想想算了,人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放心。
下午的陽光更熾熱,他們走進老城區邊緣的一座寺廟。
名為寺廟,其實只是一個本地社群供奉的小佛堂,隱藏在一條安靜的小巷盡頭。
寺廟也很小,只有一間主殿和一個種著菩提樹的小院,沒見遊客的影子。
姚臻對這種地方沒興趣,往樹下的石凳上一坐,說甚麼也不肯再走。
梁既明沒管他,一個人進去了殿中。
大少爺嘟囔了一句“無聊”,靠著樹幹閉眼打瞌睡。
這一睡便不知天地為何物。
再睜眼他依舊坐在樹下,枕著梁既明的肩膀。
姚臻沉重的眼皮子動了動,緩緩睜開。
快黃昏了。
梁既明的目光自他臉上移開,沉聲提醒他:“醒了就起來。”
姚臻一抹下巴,抱怨:“我睡多久了?我們到底回不回去嘛?”
“懶鬼。”梁既明低罵,按下了心頭那些隱秘的躁動。
姚臻伸腳就踢。
梁既明站起來:“走了。”
姚臻追上去:“老婆,你剛是不是趁我睡著了一直盯著我看?”
梁既明沒承認。
那就是了,姚臻有點得意,你完了,你陷入愛河了。
走出寺廟,拐了個彎,這條街的盡頭就是海邊公路。
夕陽沉落,在遠方海平面上暈開一片絢爛晚霞。
見梁既明還想沿著公路繼續逛,姚臻蹲下耍賴:“我真不走了,說我是懶鬼也沒用。”
梁既明停步在他身前,高大身影罩下:“真不走?”
姚臻抬頭,委屈巴巴像被人欺負了的小狗:“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
梁既明垂眼看著他,目光頓了片刻,說:“去租個車。”
租甚麼車啊,大少爺的詞典裡就沒“租”這個字,他直接花一千美金,跟路過的當地人買了輛小電驢。
梁既明想阻止:“要不了這麼多錢。”
姚臻大手一揮:“少爺我樂意。”
被宰了也樂意,他就喜歡拿錢砸人的快感。
梁既明想想懶得再勸,坐上電驢,安全頭盔扔了一頂過去:“坐後面。”
大少爺跨坐到他身後位置:“你會不會開啊?別把我摔了——”
梁既明擰動油門,電驢猛衝出去。
姚臻猝不及防,尖叫抱住了他的腰。
車沿著海邊公路疾馳,風吹得耳膜嗡嗡作響。
姚臻沒話找話,用喊的聲音問:“老婆,你剛在寺廟裡求了甚麼?”
梁既明漫不經心地答:“求佛保佑,我早點想起以前的事,少爺能原諒我。”
姚臻忽然語塞了。
我老婆愛我。
啊哈。
他的那一點心虛剛冒頭,梁既明下一句說:“少爺太難伺候,還是讓以前的我來伺候吧。”
姚臻抬手捶他後背,王八蛋。
大少爺帶笑的聲音散進風裡:“你惹少爺我生氣,你犯天條了!”
梁既明沒有再說,嘴角上揚,將油門擰到底。
記不記起來其實無所謂,現在這樣也不錯。
他只想留住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