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章魚哥的故事(5)
他對她有一種惰性的依戀
天地籠罩在一片藍色的霧靄之中, 這是浣熊鎮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刻。
漁船上的燈光如同星星一般閃爍在海天的交界處,而那座老舊的燈塔就是這裡的月亮。
這座燈塔不知疲倦地旋轉著,為海面送去指引, 而它的腳下卻是一片濃郁的漆黑。
直到一簇篝火被點燃時,我們才知道那些黑暗處還藏著一張張詭異的人臉。
那其中有像蛙人一樣浮腫的面容,也有不那麼奇怪、更接近於醜陋人類的面孔。
相同的是, 他們都身披黑色長袍, 目光冰冷而呆滯, 能看到他們舉著火把的手背上有一個螺旋狀的青色紋身。
他們排著長隊,緩慢地移動著, 以篝火為圓心, 大圈套小圈,勾勒出一個螺旋的輪廓。
尼克在很遠的公路上就看見他們了, 當然也包括了那在隊伍最末端的三個畸形的影子。
“爸爸!媽媽!歐文叔叔!”尼克扔掉滑板,一邊跑一邊向他們揮手,“不要去那裡!快回來!”
他的聲音被海風吹散, 甚至都沒有越過礁石。
而燈塔下的歌聲卻越來越響亮, 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
“Look to the sky, way up on high,
“There in the night stars are now right……
“莎莎……”尼克在白色的沙礫中艱難地跋涉著,晃動的視線中之開始陸陸續續地出現一些斑點。
他不得不停下來晃了晃腦袋, 有甚麼溫熱的液體的從鼻腔裡湧出, 吸入的空氣反而讓他的肺越來越憋悶。
尼克覺得自己這輩子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但好在他終於靠近這些黑袍人了。
他的家人們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隊伍的最前端, 跪倒在那篝火之前。
尼克能透過黑袍之間的縫隙看到他們, 也能看到一個手捧金色雕像的黑袍人站在他們面前。
“媽媽!我在這裡!”他一頭鑽進了這些黑袍組成的迷宮中。
“亞當斯, ”那個蒼老而又佝僂的祭司說, “你可曾聽到我主的呼喚?”
“是的,是的。”爸爸將額頭緊緊地貼在沙礫中,“我主是舊日的支配者。”
“我主是拉萊耶之王。”媽媽仰起脖子。
“我主是沉睡之神。”叔叔閉上眼睛。
“很好,很好,”老者頻頻點頭,“那你們知道我們的使命是甚麼?”
“萬物都有一個‘中心’,無論是星球、星系,還是一個生命、一個思想。”爸爸說。
“而我們的主就是這個宇宙的唯一的中心,萬事萬物都曾圍繞著祂生長,永恆不休地運動著。”媽媽說。
“我們的使命,就是確保萬事萬物的運動,都朝著祂螺旋式地靠近。”叔叔說。
“很好,很好,”老者嘆了口氣,“我們深知自己的肉身陷在迴圈裡——生死迴圈、星辰迴圈、時間迴圈。
“我們也清楚,人類所見的迴圈是低階的、平面的圓。
“而‘永恆螺旋’是立體的、超越的迴圈,每一次迴圈都既回歸原點,又深入或躍升到一個更真實的層面……”
“讚美我主!”眾信徒齊聲呼喊。
“所以,為了靠近我們的主,應該要怎麼做呢?”老者接著問。
“成為……深潛者。”爸爸說。
“是的,是的!”老者哈哈大笑,“亞當斯們,我主從一堆壞豆子中揀選出你們,又將這永生的榮譽賜給你們,好叫你們同享他的福分。”
“是的。”信徒中那些正常人類模樣的人,都向亞當斯一家投去了豔羨的目光。
“現在,我以‘永恆螺旋’大祭司的名義宣佈,”老者高舉起黃金雕像,“以拉萊耶之名,以沉睡者之名,賜汝鱗片,以御深海之壓;賜汝鰓裂,以呼吸不朽;賜汝蹼爪,以巡幸我主之天國!”
“在長眠的拉萊耶中,偉大的克蘇魯候汝入夢!”眾信徒高舉起雙手。
頃刻間,狂風怒號,飛沙走石,燈塔忽明忽暗。
亞當斯一家腫脹的身軀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來,變成了緊實的、黏膩的、不再是屬於人類的面板。
尼克也就在此時從那群黑袍人之中鑽了出來。
“媽媽!”他第一個撲向芭芭拉——或者說那個穿著芭芭拉衣服的怪物。
“啊啊啊!”他的媽媽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腳將他踹開。
“呃啊……”尼克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腹部劇烈的絞痛讓他有一瞬間停止了呼吸,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他艱難地爬到她的腳下,抱住她的腿:“媽媽,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真的天天都在寫日記,你叫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回應他的,是背部更加猛烈的攻擊。
他好痛啊,所以他不得不放開了手,轉而撲向另一個親人:“爸爸,我不讀書了,我以後好好和你學打漁好不好?”
“歐文叔叔,我再也不去擠你的床了,求求你了,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可不管他怎麼哀求,他的家人們都用那雙噁心而陌生的眼睛盯著他,竭力逃避著他的每一次接觸,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推到在沙灘上。
“嘩啦!”最後一次,他跌坐進了冰冷的海水裡,汐浪拍打在他的後背,讓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那群黑袍人的包圍圈一步步緊縮,直到將他逼至退無可退的地步。
尼克突然知道他們要幹甚麼了,所以他沒有再站起來。
“親愛的弟兄姊妹,”老祭司開口了,“雖然這個孩子是你們的家人,可他身上有那個討厭的印跡……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趕走他。”媽媽說。
“不行,太輕了。”
“鯊了他。”爸爸說。
“不行,太浪費了。”
“獻祭他。”叔叔說。
“不錯,不錯,”老祭司露出笑容,“讓他去海里吧,讓他回歸迴圈的原點吧。”
“讚美永恆螺旋!”眾教徒高呼,又向海浪的方向前進了一步。
“不……”尼克的手顫抖起來,恐懼讓他節節後退,直到海水滿過胸腔。
他知道從前的生活已經徹底離他運去,從登上那艘漁船開始,一切就都朝著無法挽回的深淵行駛。
他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海岸線邊的亞當斯們。
不,他們是怪物,不是亞當斯。
海面上的漁船和燈塔被細小的水泡覆蓋,尼克張開嘴,海水灌進他的喉嚨,卻無法阻止他呼喚那個名字。
【我以我的名義呼求,深海星空之主,卡爾薩克之王,無以名狀者——哈斯塔!】
接下來的事情你們應該可以猜到了:灰霧瀰漫,巨大的黃袍從海面升起,海岸線邊發生了一場屠殺。
總之,等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潮流已經將那些斷肢殘渣捲走,沙灘上又幹乾淨淨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尼普頓·亞當斯就是這樣變成怪物的。
他從沙灘上醒來,海浪輕吻著他的臉頰,世界在他眼裡宛如新生。
他一時間忘記了他是誰,只沉浸在這純粹的喜悅和讚美之中。
他覺得自己又重新有了依靠,雖然這個依靠並不那麼溫柔,但他只有八歲,能有人和他說話他就已經很高興了。
“赫赫——”黑色的礁石之後有甚麼東西在哀嚎。
哦,是爸爸的軀幹被卡在了兩塊礁石之間。
失去了四肢的他看上去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條幸運的魚。
“我只有你了,”尼克爬到他的面前,揪住他的肩頭的布料,“我們回家吧,爸爸。”
他拖著爸爸,沿著海岸線走到了碼頭。
他過去和爸爸並不算親密,兩人的獨處只剩下沉默,但現在沉默反而變得溫馨。
那天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碧空如洗,風兒帶上了和煦的溫度。
好像是春天來了吧。
“亞當斯號”如同被水洗過一般,桅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碼頭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尼克剛剛爬上岸堤,就看到前方迎面走來一個眼熟的小胖子。
“嘿,亞當斯!”小胖子向他揮了揮手,快跑幾步,“我問了一路了,你家的船停得也太偏僻了吧。”
他看上去似乎已經完全走出了陰霾,露出燦爛的笑容。
“哦,”尼克抹掉臉上的綠色粘液,“這個位置的管理費比較便宜。”
“總之,我現在加入了校橄欖球隊,教練問我有沒有適合打外接手的朋友,”小胖子抹掉鼻尖的汗珠,“我看你個子還挺高的,怎麼樣?來跟著我混吧。”
“啊,可是我不會玩橄欖球。”
“哎呀,你好囉嗦,”小胖子拽住他的胳膊,“教練現在就在球場等著你,你先過去跟我過去看看。”
“好吧,”尼克摸了摸後腦勺,“那我給我爸爸說一聲。”
他探出腦袋,衝著礁石灘大喊:“爸爸,你先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托馬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他以為那只是一段被海浪衝上岸的腐爛巨木或某種海洋生物的殘骸
但下一秒,那東西蠕動了一下。
陽光照亮了礁石縫隙間的景象:那是一個失去四肢的、腫脹的人類軀幹,面板呈現出一種死魚肚般的青灰色,上面覆蓋著黏液和沙礫。
“我們走吧。”尼克上前握著小胖子的手。
“滾開!你這個怪胎!”小胖子發出一聲的短促尖叫,猛地甩開他,連滾帶爬地狂奔起來。
怪不得他這麼胖還能被選進橄欖隊呢,跑得倒是很靈活。
尼克站在原地,望著小胖子迅速消失的背影,任由海風吹動他溼漉漉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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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他的爸爸最後也沒有活下來,他變成了一截乾枯發硬的肉塊。
於是尼克鑿掉了“亞當斯號”,讓它成為爸爸的墓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的生活裡只剩下了復仇和……吃。
“永恆螺旋”曾經是一個繁茂的組織,他們有三位大祭司,九位神父以及八十信徒,遠海還有一個深潛者的聚集的大本營。
尼克在海灘邊吃掉了他們的半數,其中包括一位大祭司和兩位神父,剩下的兩位大祭司得知這個訊息後,對他進行了嚴密的搜捕和追殺。
尼克必須得承認,他們是難纏的對手。
他們的圍剿與詛咒從未停止,他們佈下陷阱,呼喚深海的力量。
但尼克總能得到煮的庇佑,他踏著敵人的絕望與哀嚎,將追獵者一個個變成了獵物,直至那喧囂的仇恨之聲,在他的感知中漸漸微弱、終至沉寂。
時間消失,記憶破碎。
他不再想起過去的事,只知道胃囊從飽脹到空癟的迴圈,以及靈魂深處那越來越清晰的冰冷意志。
這樣也不錯,畢竟他一直是個聽話的小孩,大家都這麼說。
直到某一天,他追著“永恆螺旋”最後的神父,闖進了這個叫做“富蘭克林高中”的地方。
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孩子,到處都是莫名其妙的尖叫,空氣中充斥著嘔吐物、捲心菜和芥末薯片的氣息。
尼克僵硬地站在走廊上,迎面而來的人潮幾乎要將他拍倒在地。
“哦,甚麼味道這麼難聞?”
“聞起來像臭掉的沙丁魚。”
他們很快發現了臭味的源頭,一臉厭惡地盯著這個矗立在走廊正中央的怪人。
尼克低下腦袋,有些後知後覺地嗅了嗅自己的衛衣——他好像是很久沒換衣服了,有時候這些衣服會變小,但他能把它們變到合適的尺寸。
“嘿,滾開!”有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別擋路!”
尼克撞到了儲物櫃上,櫃子裡的東西撒了一地。
推他的人是一個穿著紅色橄欖球外套的男孩,身材壯實,看起來還有些眼熟。
“卡爾·托馬斯……”這個名字脫口而出後,尼克呆愣了片刻,“我好像認識你。”
“哈?”橄欖哥挑眉,“你是哪位?”
“對啊,我是……”尼克頓了頓,“我想不起來我叫甚麼了,但是我記得我給你送過魚。”
他身邊的女伴一臉戲謔地走過來:“怎麼,他和你是朋友?”
“F**k you!”橄欖哥一下子冒了火,將尼克從地上提起來,“你到底是誰?我可不記得我在比奇堡有朋友。”
這句話顯然是在內涵他身上的魚腥味,他的女友“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你不記得我了?我以前經常給你家送沙丁魚,因為你媽媽說你喜歡吃沙丁魚意麵。”尼克說。
“你……”橄欖哥的嘴唇顫動了一下,顯然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他沒有說出他的名字,反而表現出更加誇張的憤怒:“哈,我可不愛吃沙丁魚,那是窮人才吃的東西。”
“真是奇怪,”他的女伴走過來,“快走吧卡爾,這次的只訓練可不能遲到。”
“算你走運。”橄欖哥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尼克又順著儲物櫃滑了下去,呆愣愣地坐在地板上。
“富蘭克林”“學校”“卡爾”……這些熟悉的單詞一下子喚醒了他的記憶。
好像那個叫“媽媽”的人一直希望他能到這個地方來讀書的。
“嘿!”儲物櫃的主人姍姍來遲,她叉腰瞪著尼克,“你在幹甚麼?”
“霍莉,這不是他的錯,”另一個女生走過來,“我看到是橄欖哥推的他。”
她們倆都穿著黑色的長裙,手腕和脖子上的金屬配飾加起來至少有五斤重,看起來就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吸血鬼。
“Fine。”霍莉認命地蹲下來,抱怨道,“為甚麼倒黴的總是我啊?”
“也許我們應該買點礦石轉轉運,”安娜摸了摸下巴,“對了,我接到了一個在古董店拍攝的工作,等會兒一起去看看唄?”
“好啊。”
尼克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順便撿起從飯盒中滾落的三明治:“還有這個。”
“我不要了。”兩個女孩手挽著手離開了。
尼克捧著三明治,嗅到了久違地麥麩的香氣——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柔軟、乾燥、清醒的食物了。
她真是個好人。
尼克花了一秒鐘嚼完這個三明治,然後就決定留在富蘭克林高中了。
嗯,當然煮的命令也很重要,當然幹掉那些邪教徒也很重要……
但是在那之前,還是讓他先走上岔路,看看“媽媽”想要的生活是甚麼樣的吧。
接下來的故事,你們也都知道了。
“章魚哥”尼克加入了“神秘主義者”社團,雖然她們舉辦活動從來不會叫他參加,他們是一個極其排外的小團體……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有了一件自己想要做的事——尋找志同道合的同伴。
他不貪心,霍莉有三個,他只要一個就夠了。
可是他好像是在是沒有甚麼挑選朋友的眼光,穆塞爾·安布雷拉和卡西恩·阿蒙最後都離他而去了。
他也搞不懂霍莉為甚麼不喜歡他們,不過她的事情他也說不好。
霍莉·李是奇怪的傢伙,她先是表現得很喜歡他,要分享她營銷怪談的經驗;然後又把他裝進瓶子裡,當做寵物一樣豢養;然後又把他的兩個同伴都鯊了,但帶他去魚人的老巢飽餐了一頓。
和童話故事裡反覆無常的女巫一模一樣。
不過,她的反覆也讓他想起了更多過去的事情。
他最先想起的東西是他的名字,因為霍莉邀請他加入“神秘主義者”;然後他找到了為自己而誕生的目標,因為霍莉帶他一起玩遊戲;緊接著,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因為霍莉帶他一起過了聖誕節……
等等,也許霍莉就是他的朋友?
她既包容他又管教他,還喂他吃了這麼多魚人,這在人類的文化裡幾乎等同於“愛”了。
尼克有些美滋滋地這麼想著。
這個幻想很快被打破了,她沒有邀請他去參加她的生日party。
她甚至邀請了布里格斯那個矯情的傢伙!他只會怪她不夠在乎他,而自己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布里格斯不就是不小心死了一次嗎,除了會賣肉和鬧脾氣他還會幹甚麼!
尼克即生氣又難過,他躲在儲物櫃裡大哭了一場,但還是很快收拾好了眼淚。他被忽視了沒關係,只要她不要忘記他就好了。
所以為了不要讓她忘記他,他需要多出現在她的面前。
於是尼克在八點十五分站到了“黃油書吧”的大門前,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但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因為他聽到了那種噩夢一般的聲音,那寬大蹼緣擠壓空氣發出的“噗噗噗”……
一切都好像發生在昨天,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昨天。
“生日快樂!霍莉!”
隔著花窗玻璃,他看到溫暖的黃色燈光中,眾人的祝福湧向她。
算了,還是不要打擾她了,不然他會被罵的。
尼克收回手,側臉望向街道的盡頭。
大霧瀰漫,鮮紅色的長袍鬼魅般地出現在那裡,頭頂的上的黃金冠冕閃耀著詭異的光芒。
“主教大人!就是他!”一個黑袍人指向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就是這個傢伙,他不僅端掉了我們的教會,就連海里面的大人們也被他吃幹抹淨!您可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
“啊,是你啊。”尼克摸了摸後腦勺,“我就說你怎麼不見了,原來是去搬救兵了。”
他想起來了,這個胖乎乎的黑袍人就是“永恆螺旋”的最後一個神父,他當初就是追著他意外闖進來“富蘭克林高中”。
“桀桀桀桀,”黑袍人獰笑幾聲,“這可是我們印斯茅斯的主教,他可是父神的眷者,這下你跑不掉了!”
“哦。”尼克淡淡地應了一聲,周身瀰漫的灰色霧氣將他的身形掩蓋,一隻只黃金般的瞳孔在黑暗之中亮了起來。
尼克原本以為這又是一次很快結束的戰鬥,這也的確是一次很快結束的戰鬥,只是這一次死掉的怪物是他自己。
尼克知道這是煮對他的懲罰,最近他的侍奉非常懈怠,甚至竭力反抗著那冰冷的意識。
但好在祂願意再給他幾次機會,只要他肯回到祂的懷抱。
尼克一次又一次地讓煮失望了,這一天一共迴圈了四次。
每一次死亡回歸,那冰冷的意志在他腦海中便愈發震耳欲聾,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殘存的意志。祂在命令,在催促,在給予最後一次回歸深淵的機會。
尼克蜷縮在迴圈的起點,感到自己的形體都在那意志的壓迫下微微戰慄。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不甘,也許是因為他對她有一種惰性的依戀,他無法就這樣回到沒有她的世界。
第五次,在那冰冷意志幾乎要將他的自我徹底淹沒前,尼克於靈魂深處,向著那片無盡的灰霧與星空,發出了他最終的禱告:親愛的煮,我願意接受這次必死的結局,我想和她度過最後一天。
這也就是為甚麼,現在他能躺在她的懷裡,看到浣熊鎮東邊初生的太陽。
浣熊鎮中央大街幾乎變成了一片廢墟,到處都是被巨大生物碾壓過的痕跡。
好在霍莉佈下的結界還沒有消失,現在還沒有人注意到這裡的異常。
“喂,章魚哥,”霍莉從來沒有這麼溫柔的聲音對他說過話,“你怎麼了?”
“我應該是快要死了,”他回答,“但是沒關係,潮水終究是要退回大海。”
“這不是還沒死嗎?別唸你的酸詩了,”霍莉揉了揉他的頭髮,“別害怕,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那群臭魚已經被我趕回印斯茅斯了。”
開玩笑,她的陣營裡可有飽讀《死靈之書》的密大教授、浣熊鎮唯一的教父、擁有神奇武器庫的S-C-P研究員和正經阿美國運加身的公務員呢。
雖然章魚哥抗下的傷害最多就是了。
“嗯……”尼克在愈發強烈的陽光中閉上雙眼。
他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像沙漏中的沙,但他心中卻充盈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