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少年殭屍的煩惱
你,只是需要一場馬殺雞
“有哪裡感覺不舒服嗎?”比利·布里格斯重新接了一杯熱水, 遞給霍莉,“需要我叫醫生嗎?”
“不用了。”霍莉扭了扭脖子,“我沒有哪裡感覺不舒服——就是這裡的床太軟了, 對腰椎不好。”
比利:“……”
這裡可是VIP病房,你還挑上了。
“抱歉,你的摩托車我已經送去維修了。”他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過段時間我讓他們直接送到你家去。”
“啊!”霍莉哼哼道, “那可是我屁股都還沒坐熱的摩托車啊……要不你順便讓他們幫我改裝一下吧。”
“你想改成甚麼樣?”
“嗯, 不用太複雜,照著《惡靈騎士》改就行了。”霍莉見奸計得逞, 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小姐, ”比利被氣笑了,“早上是你在逆行, 好嗎?”
“先生,早上是你超速了,好嗎?”霍莉理不直氣也壯, “那條路可是野生動物保護區, 我打賭你的速度肯定超過了80邁!”
“好吧,我的錯。”比利無奈地舉起雙手, “我早上是在飆車,抱歉。”
“怎麼了, 心情不好?”霍莉不介意在這個時候哄一鬨“金主”。
“我……”比利張了張嘴, 看起來欲言又止,“我只是有些困惑。”
“嗯, 哪方面的呢?”
“人生啊, 未來啊甚麼的。”比利拖住下巴, 目光沉沉, “我本以為我會作為游泳運動員,進入加州大學的……”
*
比利·布里格斯其實並不喜歡浣熊鎮。
6歲那年,他跟著父親從陽光明媚的舊金山搬到了陰雨連綿的浣熊鎮。
他一開始只是覺得這裡有些無聊。
他喜歡炙熱的陽光,喜歡搖曳的椰子樹,喜歡藍寶石一般平靜的海面,喜歡落日後被染成果汁色的天空,喜歡夜晚降臨後和朋友們在沙灘上打排球。
但浣熊鎮只有白茫茫的清晨,幽綠的連綿的群山,連大海都總是呈現出一片死寂的灰白,夜晚降臨之後人們的娛樂除了喝酒就是看電視。
他無法理解為甚麼這裡的人們都像是失去了生活的熱情一般,幹著一成不變的工作,任由自己的屁股陷在沙發裡發黴。
最關鍵的是,他在這裡幾乎交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沒有人喜歡浣熊鎮的海,即使是夏天陽光明媚的日子,也不會有人在沙灘上曬太陽,更別提晚上開篝火晚會了——即使有,也是一群穿著黑袍的怪人圍著篝火又唱又跳,並且他們拒絕比利的加入。
所以多數時候,他只是抱著排球沙灘上閒逛。
比利曾經嘗試過到附近的社群交一些朋友,但那些孩子的愛好是電子遊戲,一聽說比利想到沙灘上玩,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片海灘很奇怪,每年都會淹死不少孩子。”有人告訴他,“你也離海灘遠一點吧。”
“可是游泳不是學校裡的必修課嗎?”比利問,“而且浣熊鎮還出了好幾個有名的游泳運動員呢。”
“對啊,他們就是沒被淹死那批。”
比利還是不明白:“如果大家都不會去那片海灘玩,那為甚麼每年還會淹死這麼多人?”
“這就是這片海灘奇怪的地方了。”那個孩子聳聳肩。
漸漸的,比利開始煩躁,也不再去那片無聊的海灘了。
他開始喜歡上破開水面的感覺,看著池底的波光粼粼,幻想自己的背後是加利福尼亞熱情的陽光。
浣熊鎮真是一個無聊的、令人鬱悶的小鎮。
現在,他要把“無聊的”的這個限定詞去掉,換成“恐怖的”。
比利抹掉鏡面上的水霧,看到自己青灰色的面板,以及面板上隱隱的青斑。
哎,也不知道塗美黑液管不管用。
他又伸出舌頭,細細清洗著口腔側壁上的潰爛——很顯然,那些腐肉是不會再自己長好了。
舌根處那一圈黑色的、鋸齒狀的縫合線條,如同一隻被肢解的爬蟲,狠狠地刺痛了他的雙眼。
這樣的痕跡在他的身上並不少見,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你已經不是人類了。
他這副摸樣,都拜那個叫“霍莉·李”的女巫所賜。
她不僅殺人拋屍,還找了個恐怖的玩意來代替他,讓布里格斯家差點就發生滅門慘案。
不過那些都過去了。
重要的是,他現在到底算甚麼玩意?
比利有些煩躁地關上鏡櫃門,隨便披上一件皮夾克,來到餐廳。
“少爺,今天早上不先去去游泳了嗎?”廚師看到他,有些驚訝地問道。
家裡其他人似乎都失去了那晚的記憶,只有他還記得那些邪惡的法陣、那如同惡魔嘴裡吐出來的汙穢言語、以及那個身後浮現出恐怖身影的少年。
“嗯,”比利悶悶地應了一聲,“以後都不去了。”
他開啟冰箱,從裡面取出昨天剩下的牛肉,在廚師震驚的目光中,狼吞虎嚥地撕咬起來。
“少爺,這……”
“這是日式的吃法。”比利平靜地說,“你知道的,生魚片,生牛片甚麼的。”
“這樣啊。”廚師迅速停下了正在製作魚子醬三明治的動作,掏出便籤本,“對不起少爺!是我沒能跟上潮流,請問你最近還有甚麼口味偏好嗎?”
“生的,”比利頓了頓,“最好能帶點血絲。”
“收到!”
比利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後陷入了深深地自我厭棄中。
好像,自己現在也成了個謊話連篇的人了。
比利的內心湧現出一股狂躁,他現在非常需要幹一些其他更刺激地事情來壓抑住這種暴力的衝動。
踩死油門,方向盤在掌心旋轉,輪胎和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黑色的寶馬拐上了通往浣熊嶺的小道。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他明明沒做過一件壞事,為甚麼到最後會失去了自己的夢想,變成了他最討厭的行屍走肉?
霍莉·李,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嘭!”
劇烈地撞擊將他從極度的憤怒中喚醒,那個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女巫筆直地從擋風玻璃前飛過,然後一頭栽到了公路邊的松樹上。
比利愣了三秒,勉強控制住了自己想再踩一腳油門的衝動,慌張地解開了安全帶。
“天吶,霍莉?!”
他衝到了那個癱倒在地的女孩面前,對方眼神迷離,看上去已經失去了意識。
這是個復仇的好機會。
把她也扔進礦場的湖裡面去,讓她好好品嚐一下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和恐懼如何?
比利的手指有些顫抖。
勁風穿過鬆林,發出“淅淅索索”的低語,漆黑烏雲在頭頂聚集,昭示著一場暴雨的來臨。
半晌之後,比利猛然將她打橫抱起:“霍莉,堅持住,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算了算了,讓她打點石膏,也算是懲罰過她了。
但非常遺憾的是,醫生檢查後給出的診斷是:睡著了。
*
當然,後面這一長串複雜的心理活動,比利是不會告訴面前這個小女巫的。
比利·布里格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困惑:“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作為一個‘殭屍’。”
“聽起來你有些身份認同的危機。”霍莉摸了摸下巴,“除了力氣變大,四肢變得僵硬,愛吃生肉,脾氣變得暴躁之外,你還有甚麼其他症狀嗎?”
“沒有了。”比利搖了搖頭。
“哈?”霍莉挑眉,“那這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你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的,總比變成一具真正的屍體好吧?”
“你不明白嗎?”比利有些崩潰地站起來,脫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遍佈著青黑色淤血是胸膛,“你能從我身上看到一點像人地方嗎?”
霍莉的眼神迷離了一會,然後猛然驚醒道:“咳咳,這肌肉不是還挺像人類的嗎?”
“那你來看看我的口腔,裡面甚至沒有一塊好肉。”比利身體前傾,抓住了霍莉的手,迫切地想要她看清楚他的異常。
霍莉被清冽柑橘的香味包裹,有些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偏偏嘴裡還要抱怨兩句:“哎呀,你能不能退遠一點,我有點被騷擾到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人推開了。
“霍莉·李,你該換……”推著小推車的護士望著眼前的這一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e on,vip病房也是病房啊!就不能在門口掛一個‘請勿打擾’嗎?”
她是如此地生氣,頭也不回地甩上了門,以至於將小推車遺落在了房間內。
霍莉:“……”
比利:“……”
比利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過火,尷尬地後退了兩步:“對不起,我剛剛有些太著急了。”
他的眼眶微紅,額前金色的碎髮垂下來,聲音微微顫抖:“我只是,變得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
【真是矯情。】章魚哥冷哼一聲,【我接受恩賜的時候,還把我的爸爸媽媽叔叔全都獻祭了呢,我不也挺過來了。】
霍莉:“……”
“沒關係。”霍莉遺憾地回味了一下指尖的觸感,輕咳兩聲,“總之,你的這些問題,在我看來都不是問題!”
霍莉掀開被子,拆掉自己手上的輸液針:“你,只是需要一場馬殺雞!”
“誒?”比利一愣。
霍莉示意比利躺下,將護士遺落下來的小推車拉到床邊。
“屍斑形成的原因是甚麼?是淤血!”霍莉帶上橡膠手套,將酒精倒在掌心,“那麼只要疏通了淤血,屍斑自然就消失了!”
她彈了彈鴨舌板,開始順著肌肉的走向掛擦起來。
“這個力度怎麼樣……”
“感覺還可以再使勁一點……”
發現自己忘記了推車,已經將手搭在門環上的護士:“……”
“Damn。”她再次轉身就走。
三分鐘後,霍莉氣喘吁吁地摸了把額頭的汗珠:“可以了,你起來看看呢。”
比利坐起來,驚喜地發現自己胸口潔白、光滑得如同大理石一般。
“這也太神奇了!”比利說,“那口腔上的潰爛怎麼辦?”
“你肯定是上火了。”霍莉肯定道,“最近光吃生肉,沒有吃蔬菜吧?”
“誒,我以為殭屍是隻吃肉的。”比利無辜地眨了眨眼,“電視劇裡不都是這麼說的嗎?”
“一派胡言,那些編劇做過殭屍嗎?”霍利義正言辭地說,“你現在是一具人類屍體,更應該好好補充人體所需的營養元素。”
“啊,原來是這樣嗎……”比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霍莉大師,我悟了!
【作者有話說】
[奶茶]咱們小霍莉經歷了這麼一長串冒險,是時候獎勵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