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新歲納福
冕旒下的薄唇勾起弧度。
“朕聽聞, 你們可汗的長女嫁去長安,成了那西賊悼後?”
“那是因為我們柔然強大,成為了你們雙方爭取的力量!”
“正是此理。昔柔然強, 故東西爭相結好。今大齊盛,成為突厥柔然雙方爭取的力量,又有甚麼奇怪呢?”
叱洛倫面色一漲, 啞了口, 殿中侍立的百官交頭接耳, 俱是得意之色。
高澄雖在殿上寸步不讓,私下卻未虧待這位舊相識。
朝會散去, 叱洛倫被安置在精緻殿宇裡。榻上鋪著厚實毛毯, 鎏金熏籠裡燃著香,案上備著醇酒。
晚間又設小宴, 與他談笑風生,說起昔日並轡射獵的舊事。
宴罷,雪已積了寸許厚。叱洛倫帶著七八分酒意, 由主客令提著羊角燈引路回館。
行至一處僻靜廊下, 卻見松影雪光間,立著一個披著青緞斗篷的身影。
“叱洛倫大人。”
叱洛倫眯起眼, 認出是她,哈哈一笑, “是你這小丫頭!怎地, 又來給我跳舞?”
“大人不要走了。我會給大人安排足以安度一生的官職。”
叱洛倫笑聲戛然而止,醉眼瞪圓, “你說甚渾話?叱洛倫的帳篷、牛羊、家人都在草原, 留在你們這磚瓦籠子裡作甚?”
“柔然天命將傾。大人便是回去, 不日還是要回這磚瓦籠庇身。”
叱洛倫古銅色的麵皮抽動, 虯髯似乎都豎了起來。他忍住脾氣,盯著她的臉仔細地瞧。
小女官的眼神太篤定。不像在咒他的家,像是真看見了神的啟示。
他猛地別開臉,望向漆黑的北方,從牙縫裡擠出句硬邦邦的話,“叱洛倫的家在草原。是生是死,都得回去!”
說罷,再不看陳扶一眼,大步朝風雪走去。
臘月二十二,李府天不亮就忙開了。
灶神供案上擺一碟關東糖,明日需用火烤化了,塗在灶王爺嘴上,祈願他到了玉帝跟前,只講甜言蜜語。另有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小束秣草,是為灶王坐騎備的糧草。
孫大娘指揮著僕婦擦洗廚房。自己手裡也沒閒著,拎著一筐新棗揀選,品相最好的留著上供,尚可的用來蒸曼頭,略有裂口的留著出了正月吃。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眯著眼穿一串柿餅。老爺子拿個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核桃,核桃仁揀進籮裡。
小年後陳扶作為內司將非常忙碌,不到正月十五怕是不能休沐,今日便緊著休了一日。她披了件鵝黃棉襖,正俯在院子裡的高案上寫桃符。
淨瓶抱著剛拆下的門簾,衝屋裡大喊,“大娘子,這舊門簾還要麼?邊兒都磨毛了!”
“怎麼不要!掛正屋不好看,就掛廚房去。裡頭氈的可是羊羔絨,再使一冬不成問題。”
正忙得熱火朝天,門房來報,趙大人來了。
趙彥深穿著那件她給做的絲綿襖子,身後跟著兩個健僕,抬著半扇刮洗得白白淨淨的豬。
李孟春忙迎上去,喜笑顏開道,“大人好意!瞧瞧,這可真是好肉,膘瞧著得有三指厚。”
“剛殺的,送來給府上添個年味。”
陳扶上前,衝趙彥深行了個大禮,執盞笑吟吟道:“明日更新,謂之小歲,進酒尊長,修賀君師。稚駒給錄公賀歲了。”
趙彥深忙接過飲盡,從袖中取出個金餅塞給她,“好好,歲歲安康。”待她收了,方正色道,“老夫是來和內司知會一事。陛下日前去秘書省時,和休之言道,陳內司襄贊機務,功在社稷,當予立傳。陛下之意,是將你的傳記附於陳大行臺郎列傳之下,與令兄善藏同列。”
李孟春剛指揮人放好豬肉轉回來,聽見這話,立刻接茬,“我家阿扶才多大啊,往後日子長著呢,說不定還有更大的功勞、更好的名聲。等那時候再寫,不是更風光?”
趙彥深笑道:“史筆貴在實錄。今日之功,也當記載。待到內司彼時大成,自還會加錄,哈哈,就怕那時老朽已不在世間了。”
“呸呸呸!”李孟春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趙彥深的嘴,“大過年的,說這不吉利的話!”
趙彥深整個人僵在那處,儒雅面龐漫起一層紅。
李孟春這才意識到不妥,忙縮回手,自己也鬧了個大紅臉,許是實在不好意思,乾脆進房裡去了。趙彥深反應過來,也跟了過去。
“做帳子剩的,”李孟春示意他看攤在榻上的那幾匹布,“料子還結實呢,就是顏色舊了。扔了可惜,留著又不知做甚麼。”
趙彥深挽了挽袖子,拿過一匹靛藍色的仔細看了看,
“這顏色可以拿來裁作書囊,或做函套,耐磨又不顯髒。”
“這主意好!”李孟春笑道,見他還懂這個,忙又指著另一匹道,“那這匹藕合底大花的呢?”
趙彥深目光在那料子上停了停,移向她面龐,又垂下眼,低聲道,
“你膚白,此料裁作衣裳,應當很襯你。”
“啊?我能穿這色?這也太鮮亮了!”
淨瓶湊近瞧了眼料子,笑,“噯,不得不說,錄公眼光是好哈。我們大娘子長得小姑娘似得,就該穿鮮亮點。”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堆積的物件分門別類,直忙到晌午飯點。
一大筐暄乎熱乎的棗饃饃,新切的豬頭肉拌了料,油汪汪的燒肉,清炒菘菜,還有羊肉蘿蔔湯。
李孟春將肉夾進趙彥深碗裡,“大人受累了,多吃點。明兒若得空,也過來吧?家裡就老爺子一個男的,我怕他累著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按照習俗,李府就李阿公能祭灶。李孟春覺得趙彥深穩妥可靠,又自家人般的親近,便順口邀他幫忙。
可話一出口,趙彥深執筷的手卻是一頓。
在她心裡,他已是可以替這個家主持祭灶的男子了?
他垂下眼簾,鄭重地點了點頭。
休沐一過,陳扶便似一枚被抽上了勁兒的空竹,在鄴宮的重重殿宇間轉得片刻不停。
小年。皇室祭灶與民間不同,牲醴粢盛皆有定數,皇后主祭,內司贊禮。她立在尚食局門口,逐項核驗:太牢三牲是否鮮活,酒醴是否醇正,五穀是否顆粒飽滿。
臘月廿四、廿五,宮掖大掃塵。她率女官、大監分巡各殿,目光如篦,蟠龍柱凹槽,屏風縫隙,窗欞榫卯交接處,皆不能放過。宦官們扛著新織的錦毯、新染的帳幔,將舊朝痕跡一一覆蓋。
臘月廿六、廿七,太極殿前廣場上,陳扶立於丹墀一側,看皇后、嬪妃、內外命婦按品階排列,預演元日朝賀大禮。大齊首次大朝會,不容絲毫紕漏。
間隙裡,還需與封子繪核對元日內外臣工站位。
臘月廿八、廿九,重心移向尚食局與內庫。
除夕、元日兩場大宴的食材單子:五辛盤,椒柏酒,膠牙餳……每一樣都嘗過。所有御廚,亦皆過眼查問。
另一頭,賜予宗親犒勞功臣的錦緞珍玩,皆分裝、造冊。後宮諸人的年節賞錢,亦按品級分包當。
除夕日,天未明她便隨皇室儀仗去往太廟。皇帝念著太子太傅邢邵撰寫的祝文,頌新朝之德,祈祖宗之佑。她立於贊禮位,眼觀八方。
未時驅儺,宮內喧騰起來。宦官們戴上猙獰的‘方相氏’面具,披熊皮,執戈揚盾;女官們扮作‘十二神’,紅衣朱裳。
隊伍浩浩蕩蕩,沿著宮牆巡行,鼓譟呼喝,高唱驅儺之詞:甲作食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
陳扶手持桃木劍行在隊首,四下揮砍,將舊歲一切邪祟厲氣逐出宮闕。
戌時各殿點燃守歲巨燭,燭火通明,徹夜不熄。子時除夕宴開,內廷家宴設於昭陽殿,外朝朝宴置於太極殿。她穿梭兩殿之間,排程巡視。
元日寅時,她親自核對皇后褘衣,皇帝冕服。辰時,鐘鼓齊鳴,百官依序入太極殿朝賀。皇帝連下大赦、封賞口諭。秘書省史官奮筆疾書,記錄大齊熙和二年首朝盛況:何人賀詞華美,何人舉止恭謹,何方使節進獻何物。
巳時內廷朝賀,嬪妃命婦按品階而入,跪拜如儀。陳扶手持名冊,口中唱名。
午時賜宴群臣,賞賜的錦緞金銀已按旨備好,於偏殿堆放整齊。司農省簿冊條目清晰,分類明確,竟是半分不需她再費神。
她進宴廳,望向大司農卿。
高孝珩正與幾位宗室交談,感應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隔著殿中繚繞的食氣笑語,對她微微頷首。
陳扶彎起眉眼,唇瓣無聲開合:新歲納福。
高孝珩舉柏酒遙敬,無聲回她:同禧添歲。
正月初二到初四,她將元日所有的賀表、詔書分門別類存檔。並協助皇后接待一波波前來拜年的宗室女眷。
初五‘破五’,初七‘人日’,初八各局核賬、盤庫……直至正月十五燈會。宮苑內紮起無數燈輪、燈樹,恍如白晝。她穿梭在其間,既要防著燭火走水,又要留意君臣賞燈時即興的詩詞唱和。
待到正月十六,年節終於過完。陳扶回到李府,頭一沾枕,便沉沉睡去,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陽光明晃晃地曬進帳子,才悠悠轉醒。
伺候她梳洗的淨瓶,嘴角一直翹著。
“笑甚麼?”
淨瓶只憋笑搖頭,“仙主快去正屋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