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情竅未開
高澄指尖拂過她光潔的臉頰, 停在那柔軟唇瓣上,帶上幾分力道,摩挲那抹嫣紅。
“令姝這唇, 不點而朱,倒比胭脂還要潤澤幾分。”
感覺到懷中人的輕顫,他低低笑了笑, 指尖滑向那截頸項。那裡的肌膚更為嬌嫩, 能感受到血管輕微的搏動。他用了些力, 迫使她將頭仰得更高些,露出完整的頸線。
另隻手向更軟處探去。
王令姝在他雙重的撩撥下, 氣息已然不穩, 眸中水光瀲灩,倒映著燭火與他近在咫尺的臉。
高澄欣賞著她這般情態, 低下頭,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這些日子, 可曾想過孤?”
王令姝被那氣息燙到, 下意識縮了縮,卻被他牢牢按住。情動已深, 只依從本能,望著他深不見底的鳳目, 點了點頭。
得到了想要的回應, 高澄將溫香軟玉抱起,走向內室。
燭光透過帳幔, 變得曖昧昏黃。
手腕被他按在頭頂, 眼波漸漸迷離……
他卻忽然想起, 曾在他掌中的另一細腕, 也微微顫抖,卻非情動,而是因為疼痛……
高澄閉了閉眼,試圖驅散那不合時宜的聯想,重新專注於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可看到那微張的檀口,腦海中卻又閃過那更小的唇……
他忽然覺得,這如玉的美人,美則美矣,卻不夠……可愛。
他有些惱火,更用力地攫取,卻彷彿隔了一層無形壁障,洩不了心頭的火。
最終,頹然停下。
王令姝眼中滿是惶惑與受傷。
高澄抽身而起,扯過榻邊的外袍穿上,他繫著衣帶,目光掃過帳內凌亂的錦被和王令姝失色的臉,心頭那股憋悶更盛。
“好生歇著。”
丟下句乾巴巴的話,他不再看她,徑自掀帳下榻。
陳氏正修剪著一瓶新折的綠萼梅,聞聽開門之聲,抬起頭來。
他帶進一陣夜風,也帶來一縷與他慣用的降真香截然不同的、疊燻了甲煎的沉水香。
陳氏放下銀剪,“大王來了。”
高澄在她身側坐了,目光空茫地落在那瓶梅花上。
陳氏淨了手,從紅泥小爐上提起溫著的酒壺,為他斟了滿滿一盞暖好的蘭生酒。
高澄卻只是握著盞摩挲,並未就口,目光從梅枝上移開,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夜色。
“她拒了。”
“這幾日……未聞公主提起納妃儀注之事,妾身心裡,便猜著了七八分。只是妾身總覺得,不能吧?陳侍中定是另有旁的、更大的顧慮,絕非不願嫁給大王。”
高澄扯扯嘴角,“她的顧慮,大了去了。”
他將陳扶那番無可指摘的道理,略略概括給她。
陳氏露出驚歎與恍然交織的神情,喟嘆道:“陳侍中眼界之遠,非妾這等囿於深宅的婦道人家所能揣度。妾身愚鈍,先前只忖度著男女之事,豈料侍中眼中所見,是大王千秋偉業。”
“你說,她當真如她所言那般想?還是說……只是……拒絕孤的藉口?”
陳氏微微沉吟,笑道:“大王應比妾身更瞭解,陳侍中是在何等環境下長成。”
“此話何意?”
“妾身聽聞,她自幼隨母清居,早早便入了東柏堂,在相國身邊侍奉筆墨。”
“那她日復一日,眼中所見,豈不都是文書典籍、輿圖奏章?耳之所聞,只怕全是天下大勢、朝堂政務。而她身邊唯一的男人,又是能識她才、用她智的英明之主。這種環境下長大,想的自然是怎麼報答大王的知遇之恩。”
“依妾身看,陳侍中啊,只怕連情竅都未開,又怎麼可能生出嫁給大王的心思呢?”
“情竅未開……”
高澄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亮起來。
是了!這樣一切便都解釋得通了!
她不是不願嫁給他,而是根本……還不懂得甚麼是‘嫁’給他。
他的稚駒,雖然天資聰穎,心智超齡,可自幼與父兄疏離,李氏又非心思細膩、善於教導兒女之人,自然無人為她開蒙。
他不該惱怒她的‘拒絕’,他該做的是引導她,教會她。
“你說得對,”他開口,語氣一掃沉鬱,“是孤心急了。無妨,她不懂的事……孤可以慢慢教她。”
陳氏垂下眼簾,面上浮笑,將新斟滿的酒輕推到他手邊,
“大王風儀絕世,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有張開之日。”
歲末的鄴城,各地貢使的車馬塞滿了通往宮城的御道。
相府正房,十數只朱漆描金禮箱敞著,宮使尖細的唱名錄剛剛停歇。
元仲華立在箱籠前,只覺珊瑚紅得刺目,犀皮冷硬,就連往年最能引她細細觀賞的孔雀羅,那流轉不定的華彩,如今也只能讓她想起‘無常’二字。
太常卿據天象上奏,主‘除舊佈新’的‘太白經天’之象將現於正月。
上天示警,輿論四起,她那幽居深宮的兄長,已與‘失德’、‘天命已失’綁在了一起。
這個臘月,是不是元魏的最後一月,她不確定,但肯定是兄長當皇帝的最後一月了。
腳步聲打亂思緒,是高澄回來了。
元仲華收斂心神,拿起那本宮使留下的造冊,向高澄請示:
“夫君,這些貢品,除卻分賜宗室朝臣的,尚有不少富餘。妾身粗略核計,那些錦緞羅紈,可賞予幾位將軍家眷,以示恩榮。犀角、象牙、金器等物,或可留存內庫,以待賞賜外藩之用。”
高澄“嗯”了聲,視線越過珠光寶氣,落在一隻黑漆嵌螺鈿盒子上。
盒蓋撥開,裡面是幾匣新貢的蠟麵茶餅,並一套釉色溫潤、千峰翠色的越窯茶具。
“一應貢物皆分出一份,連同這套茶餅茶具,送去李府。”
“好,到時我親送一趟。”
“挑些上乘珠寶,給陳氏送去。”
元仲華點點頭。
陳氏近日頗得青眼,大約是在夫君煩悶時,不知又說了甚麼妥帖的話。若是以前,她定要打聽清楚才安心,可自上回從李府回來,她對此等內帷恩寵的起落,已沒了探問的興趣。
高澄忽又道:“茶具……還是孤親自送去吧。”
說罷,出門去往溫室。
片刻後再回,已換了身新裁的藏青狐鋒錦袍,戴了滿套的玉帶環佩,還重新綰了發。
他在鏡前挑著發冠,這個比比那個試試,那樣子,令元仲華想起祭天前夕,沐浴更衣、虔誠以待的禮官來。
外間通傳,劉桃枝求見。
劉桃枝大步進來,“嘭”一聲跪倒在地,“奴劉桃枝,叩見相國!”
面色猶帶蒼白,但那股悍卒的精氣神已然恢復。
“筋骨養回來了?”
“託相國洪福!”
“恩。那就上職吧。放心,孤那環首刀,不會再往你身上招呼了。”
“嘿,是奴沒眼力見,該打。”
劉桃枝遲疑一瞬,還是問道:“相國,那東柏堂……還回去麼?”
“回去。”
劉桃枝有些不解。
正月‘太白經天’後,便是雷霆驟雨般的鼎革,在皇宮找個辦公所在,豈非更方便控制事態?
何況東柏堂還是刺殺的不祥之地。
高澄衝他笑了笑,又道,
“等陳侍中傷一好,我們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