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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52章 第52章

右昭儀吧

雪後的幹冽清氣從窗隙裡鑽進來, 案上雁足燈的火焰忽悠悠地晃。

高澄合上手裡的文書,側首望去。

那兒該坐個人,微微垂著頭, 長睫翹在圓鼓鼓的小臉上,筆尖隨那蔥白小手遊走,發出蠶食桑葉似的細響。

如今卻空著。

元仲華入內, 空氣裡染上暖香, 是她常年薰染的瑞腦。

奉上新沏的熱茶, 撥了炭火,做完這些原屬奴婢的活計, 元仲華蹭步到高澄身側, “夫君,妾身心裡存著一件事, 思忖了有些時日,不知……當說不當說。”

高澄淺呷了口茶,淡道:“公主有話, 但講無妨。”

“陳侍中為了救駕, 傷得那般重……賞金銀,賞田宅, 總覺得輕了。”她覷著他的臉色,話像試探水溫的指尖, 一點點伸出來, “妾身想著……她一個女子,女官之銜到底是虛的, 做到頂, 也不過算是個……奴婢。女人家頂天的榮耀……不就是封妃授冊麼?不如……許她一個位份, 迎進內廷?”

“於夫君, 酬了她救駕勳功;於她,長伴君側,才學也不算埋沒;於體統,她一女流總混在男人堆裡,難免叫人說閒話,如此,再周全不過了。”

這話劈面而來,不似驚擾,倒像一陣穿堂風,呼啦一下,吹破了他心頭那層薄紙。

是了,這樣才對——她的才智、她的忠誠、乃至她整個人,本就該徹底屬於他。

他品啜完盞中茶,不輕不重地擱回案上,看向元仲華,“公主倒替臣想得多。那依公主看,給個甚麼位份,才襯得起這功勞?”

元仲華見他並無不悅,心下鬆了鬆,斟酌著答道:“按上三嬪的位分應承,可使得?”

高澄挑了挑眉梢,將手一擺,無所謂道,“你的權力,你看著辦。”

這便是準了。

“好,那妾身預備一下,明日便辦。”

“恩。”

元仲華轉身向外行去,一步,兩步,眼看就要繞過格架,融進外間更幽暗的光影裡。

高澄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腦子裡卻像被那陣穿堂風捲起了十年的塵土,紛紛揚揚,盡是舊影。

伏案時的沉靜側顏,進言時的晶亮眸光,面對外人時的決絕宣告,還有……擋在他身前時、幾乎要與刺客同歸於盡的堅毅纖影……

東柏堂的燭火似乎又亮在眼前,那個梳著雙鬟的乖巧小女史,一日一日,在他案牘勞形時撫慰他心,在他遇事時排憂解難,一次一次,在南史北客前為他掙足臉面……

那個戴著蟬冠的練達女侍中,指尖點向義陽、襄陽,令他一舉得勢,攻守易形。臨陣獻策,慕容紹宗、劉豐、高嶽……不知免去多少無謂折損。屢進諫言,為他賦予天命,為他兵制革新,彌合胡漢……

“等等。”

元仲華腳步頓住,轉回臉來。

燭火在他身後跳了一跳,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牆上,沉沉壓著。那鳳眸似有一層薄薄水色,慣常高傲上挑的眼尾,染上了罕見的潮紅。

他開口,聲音微顫,語氣卻是她熟悉的、挑剔器皿般的輕慢:

“其貌雖非我所好……”

元仲華繃緊的唇角一鬆,剛要安慰,卻聽他聲音一沉,

“然輔弼救駕有功……嬪不妥,”

語氣轉為鄭然,清晰吐出:

“右昭儀吧。”

元仲華耳裡“嗡”的一聲,震驚之下,喉間的話不受控地滑出,

“昭儀?!那、那是僅次於我……皇后的尊位,歷來非家門鼎盛或功勳彪炳者……”

話已出口,她才驚覺失言,那‘僅次於我’四字,明晃晃挑破了她隱秘的恐懼——那位置,離她太近了。

高澄眼中那點潮氣瞬間凍成了銳利寒光,直直刺過來。

“有問題麼?”

元仲華被他目光一攝,猛地噎住。

是啊,有甚麼問題?

是她自己口口聲聲說要‘酬其救駕勳功’,又言昭儀之位,是為“功勳彪炳者”所設……

她親手捧起一塊巨石,原想輕輕放下,卻不料砸穿了自己的腳面。

一股腥氣湧上喉頭,卻只能齒關咬緊,生生嚥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裡,臉上重新堆起恭順,

“是,昭儀之位,方配得上陳侍中……之功。”

天還沉在蟹殼青的底子裡,雪光卻已透過窗紙,將室內映出一片朦朦的灰白。

高澄一夜未得安枕,閉眼全是畫面,過去的、未來的;睜眼又覺得更漏惱人、滴得太慢。

他索性起身,去溫室泡了會兒熱湯,穿戴齊整,又回了正房。

元仲華還睡著,他站了片刻,終是伸手撩開了帳子角。

“公主。”

元仲華倏地驚醒,看清是他,連忙撐起身,“夫君?”看眼更漏,惶惑道,“怎起地這般早……可是要去上朝?”

高澄立在榻邊,面龐被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成一圈模糊輪廓。

“大魏的早朝,如今不過走個過場,有何好去?”

元仲華心頭一緊,睡意徹底散了,是呀,如今不過‘走個過場’。太子一立,她的兄長、那位名義上的天子,如今除了上朝,其餘時間連含章堂都出不去了。

她心裡難受,面上卻不敢露分毫,只低低“嗯”了一聲,便起身喚侍女進來伺候梳洗。

待她收拾停當,高澄切入正題:“昨日所言之事,公主打算如何著手?”

元仲華斟酌道:“陳侍中雖居李府,但其父陳大行臺才是家主。論禮法,當與陳公商議。”她觀察著高澄神色,添話道,“況且,咱們孝瑜定了范陽盧氏家的,陳公的夫人亦是盧氏,沾著親,說話便宜些。”

她這番思量,於情於理都挑不出錯,高澄卻聽得眉心微蹙。

稚駒只與生母一家親厚,對那位陳元康因利而娶的盧夫人,並無好感,斷不願去如今的陳府。而若只與陳元康議定,稚駒會如何想?會不會與他生分?

“陳元康那裡,自然要知會。”高澄開口,語氣是不由分說的定奪,“但稚駒自幼有主見,又事關她終身……此事,須得她本人在場,方算圓滿。”

他這意思,是要陳扶也去行臺府,親口應允?元仲華不太確定,試探道:“夫君的意思是,令……”

“令人去大行臺府,請陳元康過李府去。公主自去李府,與其全家合議;聘禮等一應用度,他們要多少,皆給三倍,莫要給臣丟人。”

居然是大行臺去李府……元仲華壓下心中複雜思緒,應道:“那妾身……便去差人備車了。”

“好。”高澄頷首,又似不經意般追問,“你預計何時能回?”

元仲華估摸了一下,“巳時總能回來。”

他目送她出門,那背影已消失在垂花門外許久,他仍站在原地,直到侍從來通報,度支尚書求見。

辰時,書齋。

度支尚書崔暹稟報漕糧進賬,話說不到三句,便見高澄眼神飄忽,指節在案上不耐地敲起。長篇大論稟完,只得了句心不在焉的“知道了”,他還想進言,高澄卻直接擺手,令侍從送客。

文書攤開著,墨跡在眼前晃動,卻一個字也入不了眼。高澄索性扔了筆,靠向隱囊,目光在天花藻井上過了圈,又瞟到堂中少年。

自陳扶回去,高澄便令高孝珩接了筆墨侍奉,此刻兒子正垂首整理著方才崔暹帶來的度支卷宗。側影清雋,動作利落,頗有幾分……腦海驀地又閃過那個身影。

孝珩做得再好,焉有她好?

高澄抓起其中一本略看了看,點著某處,語氣挑剔,“此處重新核。”

高孝珩怔了下,那數才剛核對過,他確信無誤。餘光瞥向父親,見他面上壓著躁鬱,只得溫聲道:“兒這便複核。”

巳時已過,元仲華仍未歸來。

高澄起身踱至窗邊,庭中積雪掃盡後露出的青石板地,光禿禿的,映著灰白的天。

為何還不歸來?

莫非李孟春那婦人難纏?她不像那等人啊……還是陳元康瞻前顧後?不能,他高澄下聘等同聖旨,陳元康安敢違逆?想是細節繁瑣,商議費時。

這元仲華,總這般糊塗不曉事!儀典自有禮官細細核定,何需她商議?得個準話歸來便是。

他再呆不住,他需要一個去處,一個他看著不厭煩,又不必強自壓抑的所在。

未經思索,出了正院,便轉向東側那處花木掩映的院落裡。

陳氏正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對著一幅未完工的寒梅圖點染丹朱。陽光透過明紙,濾去了鋒芒,溫存地灑在她挽起的烏髮與月白的衫子上。

聽聞婢女急急來報“大王來了”,她從容擱筆,理理衣袖,迎至門邊。

甫一照面,她便捕捉到了高澄眉宇間那層躁意,以及躁意之下的隱秘亢奮。

她笑意盈盈,側身請他入內,“妾身剛得了些上好的顧渚紫筍,正覺一人吃茶無趣呢。”

高澄踏入暖閣,淡雅馨香拂面而來,陳氏素來會打理,這裡總是潔淨、溫暖、令人放鬆。他在炕桌另側坐下,陳氏斟了茶,白玉盞襯著碧瑩瑩的茶湯,遞到他手邊。

她並不急於探問,只是輕輕拂去他袖肘蹭上的積雪,微笑著陪坐。

片刻沉寂後,高澄開口,“有件事,孤不妨先知會了你。”

陳氏微微傾身,做出傾聽的姿態。

“孤要……納陳扶入府。”

有那麼一瞬,暖閣裡靜的能聽到鎏金銅獸爐逸出青煙的聲響。

陳氏唇角上揚,笑意迅速漾開,直至眼底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驚歎與喜然。

“這真是……”她撫掌,“這真是再圓滿不過了!妾身私下常琢磨,陳侍中那般蕙質蘭心的女子,該配個怎樣的男子方不辜負?聽得此信兒,立時頓悟,是啊!唯有跟了大王這般英豪,方不辜負她此身!”

“你當真覺得……此乃好事?”

“何止是好事!簡直是天定的良緣!”陳氏懇切道,“妾身每次見陳侍中,都覺著……她看大王的眼神,與看旁人皆不同。那不是臣下看上司,也不是尋常女子看位高權重者。那裡面有敬,有信,更有……”她適時地停頓,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那是女子將一個人的安危放在心尖上,才會有的憂慮……是對餘生指靠的仰賴。”

陳氏的話,像一面最光亮的鏡子,照出了他自己沒有細思、卻早已預設的真相——陳扶會如此待他,自然是因敬他慕他……愛他。

他喉結滾動,端起那盞茶,品酌一口,溫熱茶湯熨過喉嚨,連帶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

“她自幼便是如此,”高澄放下茶盞,嘆笑,“向菩薩許的願裡,只有孤的安危;小小一點,就說要保護孤;孤交辦的事,從未出過差錯,也不要賞賜,在她眼裡,能幫到孤就是最大的賞賜。”話匣子一旦開啟,便有些收不住,“後來年歲漸長,見識愈深,勸孤戒虎狼之藥,朝政更是傾心盡力……真是把孤的事,全然當自己的事,才總能想到孤前面去……”

陳氏聽得極其專注,不時頷首,適時插入一兩句感嘆:“陳侍中當初說妾為了大將軍,甚麼艱難都可克服,如此看來……說得又何嘗不是她自己?” 或是,“大王能得此良佐紅顏,實乃天賜。”

她的附言,句句說到癢處,高澄越發覺得,來找陳氏說話,真是來對了。

“孤卻沒往此處想過,若非公主提出,豈非誤了她。”高澄慨嘆,“待過門後,需得好好補償於她……”

“陳侍中知曉,不知該如何歡喜。能名正言順地長伴大王左右,便是女子最大的福分了。日後有陳侍中輔佐公主,後宅定然和睦興旺。”

跟著她的描述,高澄不由想象著陳扶聽到‘右昭儀’後的模樣,那張總是沉靜的小臉,是會羞窘地飛起紅霞,還是會感動地眼含淚光?想象著她過門後的日子……

見他眉目舒展、心情愈佳,陳氏吩咐侍女們去小廚房,整治幾樣可口小菜來,再溫一壺醇而不烈的蘭生酒。

“大王進些飲食吧,蓄養好精神,待公主回來,還有慶典儀節需大王訂對呢。”

菜餚擺上,陳氏夾菜斟酒,笑說著陳扶過門後,在府裡該要如何一處作樂,將氣氛烘得愈發愉悅。

酒過三巡,高澄面上已帶了薄薄春色,目光流轉間,皆是志得意滿。陳氏正說著“陳侍中該喜歡那株綠萼梅”,外間傳來急促腳步聲,婢女的身影印在門簾上,

“大王,公主殿下回府了。”

話音未落,高澄已彈身而起。衣袖帶翻了手邊猶存半杯的蘭生酒,他卻渾然未覺,也未對陳氏丟下半句告辭之語,便如一陣疾風般出去了。

陳氏慢慢放下手中銀箸,望著那晃動的門簾,又低頭看了看氈上那攤酒漬,對婢女道:

“收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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