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果下小馬
三月底, 春寒未褪,為安撫東境不被侯景所亂,高澄自晉陽起駕, 巡幸各州。
遊弈輕騎提前兩日探路清道,直閣精銳護駕於前,高澄乘一雙馬駕轅的青蓋安車居於正中, 文輔典官乘青幔羽葆馬車緊隨其後, 十輛滿載糧秣、醫械, 及綢綾絲葛、錢絹等物的輜車壓陣,後跟數十雜役奴僕與五百輕騎, 威儀赫赫向東而去。
車輿之內, 薰香嫋嫋,高澄與陳元康圍坐案前, 商議典籤密報的各州刺史、鎮將及豪強士族輿情。陳扶在側靜靜煎茶,將兩盞新茶奉於案上,她推開細紗木窗, 遠處太行如黛, 官道旁楊柳依依。
從晉陽至定州,多是驛道, 隊伍迤邐而行,未及日暮便直抵定州城外。
定州刺史厙狄幹已率屬官迎候, 見高澄下車, 立刻趨步上前躬身行禮。高澄抬手免禮,率軍入城。行轅設於刺史府, 親兵迅速分守州府內外, 護得周密。
入府未歇, 他便先召來定州各級僚屬升堂理事, 厙狄幹陪立一側。高澄端坐主位,翻閱著州府呈上的戶籍、墾田薄冊,時而垂詢幾句閭閻輿情,待將公務一一釐清,已是月上中天。
厙狄幹本是高澄姑父,見公務已了,便邀他至私邸小聚。便宴摒去繁文縟節,只高澄、陳元康等親信與厙狄幹極其家人副手圍坐,一敘契闊,縱論東境局勢。
陳扶則隨厙狄乾的子侄另開一桌,席上猜枚賭飲,笑語喧聲盈耳。
次日一早,高澄攜眾登定州塔。
塔身磚石尚帶夜露溼氣,壁上苔蘚沁出深綠,春風穿塔而過,捲起衣角輕揚。行至頂層,忽有細密雨絲飄落,淅淅瀝瀝,高澄立於欄邊,望著暮春微雨中的景緻。
唐河河畔蘆葦叢生,沿岸捕魚、浣紗的百姓紛紛收網避雨。
隨行一定州官員望著此景,不禁嘆息:“山河雖美,卻處處烽煙,百姓何時方能安穩度日?”
陳扶笑回,“大將軍親巡東境,正是為掃平烽煙、護佑生民。”她望著蜿蜒如練的唐河,朗然吟道,“塔勢凌霄漢,河光接遠天。烽煙何足懼,此役定山川。”
眾人皆撫掌贊之,低迷之氣一掃而空。高澄目光落在她被雨絲濡溼的髮梢上,眸中笑意溫醇,“我家稚駒此詩,十足燕趙之慷慨。”
“大將軍心懷天下,氣度何止燕趙之慷慨。”
下塔沒走幾步,聞到一股焦香,道旁槐樹蔭裡有個小販,爐子里正烤著燒餅。高澄看陳扶瞟了兩眼,朝劉桃枝丟個眼色,油紙包遞來時還帶著灶膛餘溫,陳扶掰了塊塞嘴裡,酥脆面香混著棗泥浸滿舌尖,果如聞著一般香甜。
厙狄幹看她吃了一整個後,還要吃剩下的,大嗓門道,“且住!午時我讓後廚燜了黃羊肉,酸湯熬得濃醇,留著肚子才不虧!”高澄聞言笑睨姑父一眼,“只要愛吃,便不虧。”陳扶卻收住動作,將捧著的油紙包攏緊,向厙狄幹彎起眉眼。
高澄午後親視農耕,正垂目看著主簿遞來的糧稅賬冊,一親衛飛奔而來,單膝一跪,將兩份火漆軍報舉過頭頂。
高澄的指節在軍報封泥上頓了頓,未及開口,從人已識趣退遠,只剩陳元康與陳扶立在身側。
第一份軍報詳述了侯景異動:那賊子剛向南梁請降,轉頭又向賊國求援,揚言願割東荊州、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換取援兵。賊國因不信侯景,沒有派軍接應。王思政卻認為若不趁機進取,必將後悔莫及,於是率荊州步騎一萬餘,由魯陽關進兵陽翟。宇文泰聽聞王思政出兵,便加封侯景為大將軍兼尚書令,並令趙貴和李弼馳援。
待援軍一到,侯景設宴邀請趙貴和李弼,趙貴識破其奸,非但未赴宴,反以‘商議軍機’為名邀侯景過營。他自然沒去,二人覺出他有異,待南梁羊鴉仁援軍抵達,便班師了,只留王思政屯駐潁川。
侯景連夜奔往懸瓠城與羊鴉仁匯合。宇文泰因覺被利用,傳召侯景入朝議事,侯景回通道: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
“這廝!”高澄雖怒,嘴角卻含著笑意,這情形恰如陳扶所料,侯景狼子野心,絕不肯甘居賊國、南梁之下,不過是想哄騙糧草援軍罷了。
另一份寫著我方動向:韓軌自潁州班師,慕容紹宗已奉命率十萬大軍出發,那侯景聽聞是慕容紹宗前來,叩鞍有懼色,自言自語‘是誰叫這個鮮卑小兒派慕容紹宗來的,難道高王還沒死?’。
高澄指尖在布帛邊緣摩挲,未有言語。
他本因侯景懼色而寬心,可一想到慕容紹宗是爾朱家舊部,與自己素無交情卻掌十萬重兵,還是掠過一絲疑慮。
陳扶目光在他臉上轉了轉,聲音放輕道:“斛律光與劉豐生都隨軍去了,一個是大將軍一手提拔的親信,一個是大王信任之人,不會有問題的。”
陳元康也笑道,“紹宗知臣特蒙顧待,前月曾使人來送臣餉金,以致其誠。臣為安其心,故受之而厚答其書,世子儘可放心任用。”
高澄眸光一閃,那點審慎煙消雲散,將軍報摺好塞給陳元康,“傳我將令,慕容軍的糧草輜重,沿途州府優先供給,若有延誤,以軍法論處!”說罷走向等候的官吏。
田埂上只剩二人,陳扶轉向陳元康,“阿耶,為國‘受賄’原也無妨,只是別都鎖進自己庫房才好。”她指尖劃過田埂上的草葉,目光清亮,“如今世子倚重阿耶,自不計較;畢竟開國之臣 ,有才能就可用。但等大事一定,便會要求才德兼備。”
陳元康先前還擔心,世子太過溺愛縱容,這丫頭年紀輕,怕是會恃寵而驕闖出禍來。此刻聽她竟如此深思遠慮 ,心裡甚慰,拍拍她肩笑道:“都聽我家阿扶的。”
待到晚上議事,趁諸人核計軍備開支,陳元康偶提一嘴,願捐二十金,充作前線軍餉。高澄贊他憂國如家,難能可貴,眾官見狀,也紛紛獻資。
三日後,高澄啟程東行。臨行前,他在城門口緊緊握住厙狄乾的手道,“鄴城終有不及,定州之安定,要仰仗姑父。凡有異動,無論來自內部還是周邊,姑父皆可密信直奏,先機處置。日後論功,此為首要。”
厙狄幹本就是豪爽武將,又是親人,被這番託付說得熱血上湧,反手攥緊高澄的手,“世子放心!某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把定州治得銅牆鐵壁一般!”
到了冀州地界,隊伍紮營於荒甸之上休整炊事,高澄與陳扶共騎白龍駒,巡視荒地。
高澄握韁策馬,問懷裡人,“依稚駒看,此處若要墾殖,該從何處著手?”
“東邊地勢略高,不易積水,可種粟麥;西邊臨近漳水支流,可開渠引水,改田種稻。不過,此處荒棄多年,需先清點流民,分戶授田,再派農官指導,或能事半功倍。”
“不愧是我的小王猛,一語點透癥結。流民分戶、農官指導,此事交予高隆之辦,他必不怠慢。”
話音未落,天際驟暗,豆大雨點毫無預兆砸落,先只幾點,轉瞬便成瓢潑之勢,打溼了高澄外衫,也淋得陳扶女官服淺青變作靛藍。
荒陂之上盡是疏林淺草,唯有東南方百餘步外,隱約半截青灰色的祠宇飛簷。
他調轉馬頭,韁繩一緊,片刻便至祠前,那古祠早已破敗,門楣上 “土地祠” 三字朱漆剝落。高澄翻身下馬,一腳踹開虛掩木門,祠內正中土地公塑像半塌,陰暗潮溼,倒也能暫避風雨。
看她微微戰抖,高澄脫了溼外衫,將她往身前一帶,攏進懷裡,掌心貼著她後背搓揉。
暖意透過溼衣滲進肌理,冷意瞬時褪了大半。
陳扶縮在他懷裡,抬眼瞥見他眉峰微斂,似嫌等待無趣。笑道:“忽逢驟雨,卻也有幾分意趣。”掃過祠外雨打荒榛,輕聲吟道,“荒祠避驟雨,荒蕪承甘霖。相依聽濤落,風定待晴明。”
高澄低頭望向她。
昏暗中,她睫毛沾著細碎雨珠,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心中不耐盡數化去,只剩一片溫潤,目光膠著在她臉上,一時下唯有雨聲風聲,輕淺呼吸,暖意裹著降真餘香,絲絲縷縷纏繞。
良久,方輕吐出四字:“此刻甚好。”
祠外傳來馬蹄聲,“世子,屬下帶傘來迎。”高澄身形微頓,收緊手臂又抱了抱她,才緩緩鬆開。
信都,司馬子如率屬官出城十里相迎,見高澄安車駛近,忙快步上前,笑容堆得滿臉,語氣卻難掩侷促:“大將軍巡幸冀州,子如恭迎來遲,望乞恕罪!”
高澄掀簾下車,目光掃過遠處漕運碼頭繁忙景象,又落回司馬子如身上,唇角噙著淡笑,“遵業治理有方,漕運興盛,何罪之有吶?”
一行直入冀州府衙,高澄坐於主位,開門見山:“此行一核漕運賬目,二查糧儲實數,三議流民墾田之策,今日務必落地。”眾官齊聲領命,呈上州府彙總文書,陳元康與漕運使核賬,逐筆比對流水……
待諸事議定,日已暮色,司馬子如忙上前道:“大將軍與諸位辛苦,寒舍已備下冀州土菜,還請移駕。”
所謂 “寒舍”,原是他在城郊的別業,依山傍水,青瓦粉牆繞著竹籬,院內暖爐燃著松煙。正廳內,楠木案上菜餚精緻、酒壺燙得溫熱,倒也不算奢靡,顯然是記著當年受辱的教訓,刻意收了浮華。
賓主落座,司馬子如親自為高澄斟酒,手抖得險些灑出。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喉結滾動數次,終於壓著聲音開口,帶著哭腔:“世子…… 罪侄…… ”
他侄子司馬世雲舉潁州從侯景一起反了。
一句話剛落,他便要起身叩首,高澄抬手按住他,“此事你正月便差人密報至晉陽,何罪之有?”
司馬子如身子一僵,往日油滑消失無蹤,眼中滿是惶恐,“可罪侄舉潁州附逆,我…… 我身為叔父…… ”
“你是你,他是他。”高澄打斷他,提起酒壺為他添滿,“當初高慎獻虎牢而反,其弟高子通主動報之,不是也沒被牽連?子通頗有膽氣,勇猛過人,已隨慕容紹宗平叛。你既已密報了我,司馬世雲之事,便與你無干。”
司馬子如仍惴惴不安,他對這個世子實在怵得慌,之前自己明明於鄭大車之事有恩於他,可受賄後仍被其駐馬行街,把他嚇個半死,高歡看老朋友憔悴可憐,安撫他,賜他酒百瓶,羊五百口,粳米五百石。他懼怕地說,“無事尚被囚幾死,若受此,豈有生路邪?”
故而自被再次啟用,到冀州出任刺史後,他是真改了。
高澄看他那樣子,淺酌一口酒,眸中閃過笑意,“遵業治理冀州,糧儲豐足,百姓安居,功績我已盡知。你既能忠心,也能改。”看向其子司馬消難,少年立在一旁,風姿俊朗,眉眼間很有靈氣,“道融尚未婚配吧?我妹高那耶明年便及笄,若你願,這門親事便定下如何?”
司馬子如大喜過望,老淚縱橫,“蒙世子不棄!子如安有不願!道融!快給大將軍磕頭!”
司馬消難連忙跪地俯首,連連大拜,“道融日後,唯大將軍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澄示意他起身,司馬子如忙不疊地奉酒佈菜,趁高澄得興,他雙手捧著酒杯,試探地問,“我那三個侄子……幼之、子瑞、膺之,按律當因其兄被誅……只是這三個孩兒各有才能,實在可惜啊……”
看高澄笑而不語,司馬子如心思,應是死不了了,死不了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心一安,口中便滔滔不絕表起忠心來,說要效犬馬之力。
陳扶見時機正好,輕聲開口:“刺史既願為大將軍效力,稚駒有一淺見,斗膽呈上。”目光落在壁上懸掛的冀州輿圖上,“冀州乃漕運要衝,博廣池周邊糧米充足,若增派二十艘官船,直運前線,既省中轉之費,又解軍糧之急,不知刺史以為如何?”
司馬子如本就是人精,女史的話無異於高澄的授意,忙應道:“陳女史所言極是!此事明日便辦!”
次日,高澄理完漕運政務,留陳元康在碼頭監看排程,自己則攜陳扶登舟遊起了湖。
荷葉初展,碧色連天,漁舟小巧,穿行其間,見有船頭掛著‘現捕現烹’木牌的流動船肆,高澄令船伕並船,不多時,廚娘端來清蒸蝦、紅燒鯉魚等河鮮。
魚肉鮮嫩,滋味絕佳,高澄取過酒壺,倒了兩杯米酒,遞一杯與陳扶,陳扶接過,與他碰杯,淺酌一口,酒液入喉,清甜中帶著幾分醇香,沁人心脾。
湖光落在她眉眼間,溫柔了她的輪廓,高澄望著她,忽想起初見時,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孩兒,喝一口酒便皺緊眉頭,如今竟已能與他共飲,共論天下大事。
不由胸中翻湧起沉雄,望湖而賦:
“衡湖泱泱兮,涵納百川。太行嵯峨兮,為吾屏藩。往世英豪兮,逐鹿其間。戈矛既折兮,霸業成煙。今吾臨戎兮,巡守東藩。誓清寰宇兮,重整河山。”
陳扶眸中閃過讚歎,承前而拓,相諧而應:
“漕運通衢兮,糧秣連綿。鹽利充軍兮,壁壘自堅。中興之業兮,肇始於肩。萬方仰德兮,四海歸賢。古之豪傑兮,皆為序篇。今朝風流兮,唯君獨先。”
高澄眸光大亮,仰頭朗聲大笑,舉杯與她相碰,“有稚駒在,我無有不能。”
在信都的三日,司馬子如對陳扶父女極盡殷勤,派去最伶俐的僕婦,連她的裙襬脫了線都被悄悄收去縫補。遇事必請教陳扶,還對兒子司馬消難道:“她不過豆蔻,卻沉靜莊重,言辭老道高深,日後你在鄴為官結交,萬莫以其為小女兒家輕之漏之。”
離開冀州南下,趁車廂只剩二人,陳扶問高澄道:“大將軍為妹妹定下的婚事,可曾問過她?”
高澄正把玩著司馬子如送她的短劍,聞言抬眼,“司馬消難雖愛造作誇飾,好博名譽,卻也算自幼聰慧,通讀史冊經書,又風姿俊朗,配得上那耶。” 語氣理所當然,“婚姻大事,依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我為她擇的是良配,她為何不願?”
陳扶抿了抿唇,輕聲道:“若妹妹已有心悅之人,或是不喜司馬公子性情,豈不委屈?”
高澄手臂一抬,捏捏她軟乎乎的臉頰,戲謔道,“日後將你許人時,我先問你可願,如何?”
他本是隨口捉弄,料想她會紅著臉躲開,或是小聲反駁,卻沒料到陳扶只是抬眸看他,睫毛輕眨了眨,認真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話一出口,臉頰上的力道一滯,高澄臉上笑意瞬間淡得無影無蹤。
他收回手,端起桌上的冷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別過臉抽出本文書,提筆狠狠一蘸,落筆頗重,在文書上洇出一團硃紅,桃花似得。
陳扶心裡一沉,想來他自作主張慣了,不喜手下之人悖逆他意,親妹尚且沒有權利,她卻順著玩笑話想要自主之權,實在不懂事。
然她也不能說都聽大將軍的,給日後遺患,故而模稜兩可道,“是稚駒多言了。”
見他臉色依舊不好,陳扶轉了話題,“大將軍,冀州漕渠,疏浚時若在淺灘處設幾道導流壩,或能調節汛期。”
可高澄像是未聞,目光緊鎖字裡行間,陳扶又試著提了幾句前線軍務,聲音放得輕軟,試圖化解僵持。
他依舊裝聾作啞,筆尖在紙上沙沙疾走,只給她一個冷硬的側影。
陳扶見狀,便不再多言,安靜地跪坐一旁,添茶磨墨。
這般沉默了約莫半炷香,高澄下筆漸緩,餘光瞥眼身側人,她垂著頭,睫毛像蝶翼般輕斂著,竟透著幾分委屈,心頭那無名火驀地就熄了,生了心疼。
他擱下筆,從案側的匣子裡摸出一油紙包,開啟,遞到她面前,“嚐嚐冀州的,看和定州的哪個更甜些。”
見她茫然望他,他又笑著掰下一塊露出棗泥的燒餅,遞她唇邊。
濟州屬東魏黃河漕運帶,沿岸官倉密佈,糧船擠泊碼頭,船伕赤臂拉縴,號子雄渾穿雲;岸邊曬糧場鋪就金浪,民夫肩扛糧袋穿梭入倉,官差執簿登記,一派舟楫往來、人聲鼎沸的繁忙景象。
時逢春汛,黃河濁浪翻滾,水勢湍急如奔。部分糧船被暴漲河水困住,離岸數丈難靠,船伕們奮力撐篙,篙尖插入浪中竟掀不起半分波瀾。高澄立在堤上,眉頭微蹙。濟州刺史見狀,不僅呵斥船伕,竟欲命岸邊民夫下河拖拽。
陳扶湊近高澄,附耳幾句,高澄抬手止住刺史,“不必為難他們。既知漕渠修繕為要,更要撫卹民夫,激起民變,這罪責你來擔?”轉頭吩咐劉桃枝:“帶些人去搭把手。”
處置完漕運急事,又將沿路的流民青壯編為‘新安營’,派駐前線,老弱者遷往墾區,分授荒地;既解流民安置之困,又補前線兵源之缺。
隨後接見濟州官吏耆舊,“在座諸位,或為元從之後,或為鄉里望族,皆是國之腹心。侯景跳樑小醜,不足為慮,望諸君與澄同心同德,共保大魏安寧。”他話鋒微轉,眸色銳利,“內安方能外攘。若有宵小不識大體,欲趁亂行不軌之事……也休怪孤,顧不得往日情分。”
赴青州之路多丘陵,五百親兵馬步相濟,旌旗在山道間蜿蜒如蛇。
青州瀕海富庶,鹽鐵之利甲於諸州,沿海鹽場炊煙繚繞,鹽戶或支鍋煮鹽,或於灘塗曬鹽,鹽官往來巡查記賬,鹽車佇列首尾相接,向內陸轉運不息。
東陽城內,尉景率屬官相迎,高澄見他身形消瘦,鬢髮霜白,不由上前半步,關切道:“姑父治下百姓安居,便是最大功績,不必過於操勞。”尉景苦笑搖頭,“是老了,不必當年了。”
私府內,醫官身影不時出入,顯是為他調理身體。
鹽務議畢,高澄忽笑問尉景:“姑父,當年你寶貝得緊的那小東西,可還活著?”
尉景正按著胸口緩氣,聞言瞥他一眼,“它才十二歲,如何就死了?”
高澄眉梢一挑,“在哪兒養著?”
尉景依舊沒甚麼好氣,“還能在哪兒?後院。”
一旁的陳扶聽得滿心疑惑,聽著像是在說人,可又透著古怪。正要細思,手腕被輕輕一拉,高澄側臉對她笑道:“稚駒,帶你見個稀罕物。” 他咬著 “稚駒” 二字,眼底藏著捉弄笑意,不等她應聲,便拉起她往外走。
後院一被拾掇得乾淨的馬廄裡,臥著匹通體雪白的小馬。
它比尋常馬矮了大半,堪堪到腰腹,鬃毛梳得順滑如緞,正低頭慢悠悠啃著苜蓿,聽見腳步聲,歪著腦袋望過來,一雙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油,小耳朵輕輕扇動,模樣乖巧又憨態。
這馬生得太過可愛,任誰見了都要心生柔軟。她下意識伸出手,那小馬竟起身湊了過來,用溫熱鼻尖蹭了蹭她指尖,全沒半分牲畜野性。
高澄倚著圍欄,笑問,“你沒覺得像誰?”
聽他語氣調笑,陳扶已是瞭然,原來她的小字,竟是這般而來。小馬乖巧無害,是有幾分她面對他時的樣子,心裡一硒,淺笑道:“稚駒實沒看出像誰。”
“那便再好好看看。”
他十五歲見這果下馬,便覺它乖巧玲瓏,一心想騎玩,可尉景寶貝得緊,連碰都不讓他碰,還害得他捱了幾十杖。
今日既有機會,自然要試上一試。
高澄開啟圍欄,伸手攥住馬韁繩。那果下馬歪頭看他,模樣溫順,似乎並不抗拒。高澄一跨一坐,持韁驅策,誰知那馬竟像生了根一般,四條小短腿穩穩釘在原地,任憑他怎麼抖韁、怎麼夾馬腹,就是紋絲不動。
高澄愣了愣,加大了力道。
可那果下馬依舊不為所動,既不嘶鳴,也不尥蹶子,還輕輕偏過頭,啃開了槽邊的苜蓿,彷彿背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嘿,這小東西!” 高澄又好氣又好笑。
見他要往馬屁股上抽鞭子,尉景連忙上前按住,喘口氣道,“這馬就是這般性子,若不想動,抽死也沒用。”
高澄嘖了一聲,“姑父下不去狠手,自然馴不好它,”
“鞭子也抽過,好東西也餵過,它軟硬不吃,索性便隨它去了。”尉景愛憐地拂過馬鬃,“它本就是偶產的異種,世間難得,我也沒想讓它當坐騎。”
高澄盯著那歪頭啃草的馬頭,他一直以為這馬是溫順的,今日才知竟是個犟種,轉頭看向立在欄外的陳扶,少女春衫勝雪,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乖巧又懂事。
正看得入神,她忽轉目望來,輕聲道:“大將軍,稚駒知道它像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