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朔風捲著鵝毛大雪，連日來不停歇，將整個京城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霜。青磚黛瓦覆著白雪，街巷兩旁的枯枝綴滿雪粒，寒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雪沫，打在臉上，刺骨的涼。清風樓雖已遣散了夥計，卻依舊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內的老石榴樹落滿白雪，枝椏彎彎，添了幾分清寂。
宋繁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襖，領口縫著厚厚的棉絮，坐在窗邊，指尖捧著一杯溫熱的粗茶，望著窗外漫天飛雪，輕輕嘆了口氣：“這雪下得沒完沒了，炭火都快不夠用了。”
江無荼坐在一旁的琴前，指尖隨意撥弄著琴絃，琴音清淡，沒有半分波瀾。他身著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夾襖，眉眼溫潤，神色平靜，看起來就只是一個尋常的樂師，沒有半分異常。他抬眸看向宋繁，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自然親和：“等雪停了，我去街上買些炭火回來，順便給你帶些你愛吃的桂花糕。”
他說話時，語氣平緩，沒有半分拘謹，也沒有刻意掩飾甚麼，只像尋常朋友一般，自然又溫和。這些年隱姓埋名，他早已將“江無荼”這個身份刻進骨子裡，舉手投足間，都是樂師的溫潤，那份與謝家相關的鋒芒，早已被他深深藏起，唯有在無人之時，才會悄然流露。
宋繁笑著點頭：“好啊，那麻煩你了。”
兩人並肩坐在窗邊，閒談著瑣碎的心事，宋繁說起街上的趣事，說起近日想看的詩集，江無荼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指尖依舊輕輕撥弄著琴絃，琴音平緩，與窗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和諧而安寧。他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過往，也從不顯露半分異常，哪怕心中藏著千言萬語，藏著未完成的心事，也始終神色平靜，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安於現狀的樂師。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孩童清脆的呼喊：“宋姐姐！好訊息！好訊息啊！”
宋繁和江無荼對視一眼，連忙起身走到院門口，只見一個穿著粗布棉襖、渾身落滿雪花的孩童，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上滿是歡喜與激動，這孩童是附近巷口的小豆子，平日裡常來清風樓蹭口熱飯，性子活潑，訊息也最為靈通。
“小豆子，怎麼了？這麼著急，出甚麼事了？”宋繁連忙伸手，拂去他身上的雪花，語氣親和。
小豆子喘著粗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聲音清脆響亮：“宋姐姐，崔王爺！崔讓王爺帶兵打仗勝利了，正班師回朝呢！隊伍已經到城外了，估計再過一個時辰，就會從城門經過，全城的人都去城門口迎接了，你們也快去吧！”
“甚麼？崔讓回來了？”宋繁渾身一震，臉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眼底的愁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歡喜，“他真的勝利了？太好了！我還以為，他要好久才能回來呢。”
江無荼站在一旁，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波瀾，又迅速斂去，語氣自然：“崔王爺凱旋，的確是件大好事，也能讓百姓們安心些。”他心中清楚，崔讓手握兵權，如今凱旋歸來，威望必定大增，只是他沒有顯露半分探究，依舊是那副溫潤淡然的模樣，彷彿只是在隨口議論一件尋常事。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既不刻意關注，也不刻意迴避，這些年，他早已學會了藏鋒，學會了在平凡中蟄伏，哪怕遇到與自己心事相關的人和事，也能做到神色不變，不引人懷疑。
“我要去城門口迎接他！”宋繁說著，便轉身拿起門口的粗布圍巾，裹在脖子上，語氣急切，“江無荼，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人多熱鬧，也能看看崔王爺凱旋的模樣。”
江無荼輕輕搖頭，嘴角依舊掛著淺淡的笑意，語氣自然：“我就不去了，我守著清風樓就好。外面雪大，人又多，我去了也不合適，萬一衝撞了王爺和官兵，反倒不好。你去吧，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他說得真誠自然，沒有半分拘謹，悄悄避開了人多眼雜的地方，不是膽怯，而是謹慎，他知道，太尉的暗衛一直在暗中窺探，人多的地方，容易暴露行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繁也不勉強，笑著點頭：“那行，我去去就回，給你帶一塊街上的熱糖糕回來。”
“好。”江無荼頷首，目送宋繁出門，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緩緩轉過身，走到琴前，指尖輕輕撫過琴絃，琴音依舊平緩，卻在無人察覺的細微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他雖不刻意關注崔讓凱旋的事，卻也清楚，這或許會給京城的局勢帶來變化，或許，也會給他蟄伏的日子，帶來一絲轉機。
他沒有多想，也沒有刻意盤算，只是安靜地坐在琴前，撫著琴絃，琴音清淡，與窗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平靜而安寧。他依舊是那個溫潤淡然的江無荼，不張揚，不冒進，安於現狀，卻在這份平靜之下，悄悄藏著一份蟄伏的堅定。
另一邊，宋繁擠在前往城門口的人群中，寒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她卻毫不在意，滿心都是歡喜，翹首以盼著崔讓的身影。不多時，遠處便傳來了悠揚的號角聲，伴隨著整齊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百姓們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城外的方向，臉上滿是崇敬與歡喜。只見一隊身著鎧甲、風塵僕僕的將士，踏著積雪，緩緩走來，為首的男子，身著銀色鎧甲，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雖帶著幾分征戰後的疲憊，卻依舊意氣風發，眼神銳利，正是凱旋歸來的崔讓。
“來了！崔王爺來了！”人群中響起一陣歡呼聲，百姓們紛紛鼓掌，高聲呼喊著“崔王爺威武”“凱旋歸來”，氣氛瞬間達到了高潮。
崔讓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姿矯健，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神色間帶著幾分傲然，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一頓，落在了人群前排的宋繁身上。
只見她裹著粗布棉襖，臉頰凍得通紅，眼神明亮，正一臉歡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在漫天飛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崔讓的眼底瞬間泛起一絲驚喜，嘴角的笑意愈發濃烈，他勒住馬韁，對著宋繁的方向，高聲喊道：“宋繁！等我！我先回宮覆命，處理完朝中事務，晚點就去找你！”
宋繁聽到他的呼喊，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連忙揮了揮手，高聲回應：“好！你路上小心！”
崔讓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滿是溫柔，隨後便勒轉馬頭，帶著將士們，浩浩蕩蕩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百姓們依舊在歡呼，目光追隨著隊伍的身影，直到隊伍漸漸消失在街巷深處，才漸漸散去。
宋繁站在原地，臉上依舊帶著歡喜的笑容，又在城門口停留了片刻，才轉身朝著清風樓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心裡都美滋滋的，嘴裡還不停唸叨著：“崔讓這傢伙，總算回來了，這下好了，再也不用天天擔心他了。”
回到清風樓時，雪已經小了些，江無荼依舊坐在琴前撫琴，琴音清淡平緩，沒有半分異常。他見宋繁回來，停下指尖的琴絃，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回來了？外面雪大，凍著了吧？”
“沒有凍著，”宋繁笑著搖頭，走到他身邊，語氣依舊歡喜，“崔讓真的回來了，可威風了，他說晚點就來找我。對了，我給你帶了一塊熱糖糕，還熱著呢，你快嚐嚐。”
江無荼接過糖糕，指尖觸到溫熱的糖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語氣溫和：“多謝你。”
宋繁坐在他身邊，臉上的歡喜漸漸褪去，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眼睛猛地一亮，語氣急切而認真：“江無荼，我有個想法，你聽聽行不行。”
江無荼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的耐心：“你說。”
“崔讓回來了，他手握兵權，而且皇帝肯定很看重他，”宋繁的語氣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不確定，“我知道你心裡有難言之隱，或許，我們可以藉著崔讓凱旋的契機，說不定，他能幫到你。”
江無荼的指尖微微一頓，臉上依舊帶著淺淡的笑意，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語氣自然：“此事不急，容我再想想。崔王爺剛凱旋，必定有很多朝中事務要處理，我們不便貿然打擾。而且，我只是一個普通樂師，與王爺素無交情，他未必會幫我。”
他說得平靜自然，沒有半分急切，也沒有半分異常，彷彿真的只是在考慮兩人的交情，考慮是否方便打擾。只有他自己知道，宋繁的提議，或許真的是一個機會，只是他不能冒進，不能急於求成，蟄伏這麼多年，他早已學會了耐心等待，學會了謹慎行事。
宋繁點點頭，也不勉強：“也是，你說得對，不能貿然打擾他。那我們就再等等，等他處理完朝中事務，我再跟他提一提你的事，探探他的口風。”
“好，辛苦你了。”江無荼語氣溫和，眼底帶著幾分暖意。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拿起那塊熱糖糕，輕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涼，也驅散了心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窗外的雪漸漸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院子裡，積雪反射著淡淡的微光。江無荼坐在琴前，指尖再次撫上琴絃，琴音依舊清淡平緩，卻在無人察覺的細微處，藏著一絲堅定。
他不會刻意強調自己的心事，不會刻意凸顯自己的隱忍，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江無荼，做著清風樓的樂師，陪著宋繁，守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同時，在無人之時，悄悄記著自己的初心，悄悄等待著最合適的時機。
深宮之中，舒妃坐在暖閣裡，望著窗外的雪景，指尖撫著鬢邊的玉簪，神色平靜。她早已得知崔讓凱旋的訊息，也早已猜到，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幫到弟弟的機會。她沒有貿然行動，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合適的時機，悄悄傳遞訊息，不暴露自己，也不拖累弟弟。
而太尉府中，蕭秉權坐在主位上，聽著暗衛稟報崔讓凱旋的訊息，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眼底滿是陰狠。他冷哼一聲，指尖攥緊，語氣冰冷：“崔讓這小子，倒是命大，竟然能活著回來。看來，往後的日子，又多了一個麻煩。”他頓了頓，又沉聲吩咐，“繼續盯著那個叫江無荼的樂師，只要他有半分異常，立刻稟報，絕不能留後患！”
暗衛躬身應道：“是，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