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宋繁失眠了。
夜色已深,清風樓早已靜了下來,連簷角的風鈴都斂了聲息,可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雜亂的念頭此起彼伏——一會兒是不慎遺失的鐲子,琢磨著到底掉在了現代還是哪裡。
一會兒是《西遊記》的後續情節,糾結著該如何讓唐僧出場才不突兀;一會兒又回放著崔讓白天說的那句“我守著你,總比你被人盯上強”,猜不透那位王爺話裡藏著的深意。
越想越清醒,半點睡意也無。宋繁輕輕嘆了口氣,披起外衣,小心翼翼推開門,生怕驚擾了樓裡其他人。
院子裡的月光極好,清輝遍灑,涼絲絲地落在身上,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映得院中的石榴樹愈發清晰。白日裡開得轟轟烈烈的石榴花,此刻在月光下蒙了一層朦朧的紗,影影綽綽,少了幾分熱烈,多了幾分靜謐。
宋繁在門檻上坐了片刻,指尖撚著衣角,望著天邊的殘月,正打算起身回屋再試著躺躺,一陣低低的琴聲,忽然從樓上傳了下來。
她愣了愣,腳步頓住。這麼晚了,樓裡的姑娘們早已歇息,誰會在這時彈琴?
琴聲悠悠的,低低的,像山間的晚風,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沒有半分熱鬧的調子,滿是清冷淡漠,聽著讓人心裡漸漸沉靜下來,可沉靜之下,又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難過,纏在心頭,揮之不去。
宋繁聽了片刻,心底的好奇壓過了睡意,鬼使神差地站起身,順著樓梯,輕輕往樓上走去。樓上是樂師們平日練琴的地方,白天偶爾有學徒來練習,到了夜裡,本該空無一人,可那琴聲,分明就是從那間屋子傳出來的。
她走到屋門口,放緩腳步,輕輕掀開半掩的門簾往裡看。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鋪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暈,一個挺拔的身影坐在窗前,背對著門,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張七絃琴,指尖在琴絃上輕輕撥動,動作輕緩得像是怕驚動了這深夜的寂靜,也像是怕驚擾了自己心底的心事。
是江無荼。
宋繁站在門口,進退兩難。她本是好奇是誰大半夜不寐彈琴,萬萬沒想到會是他。這清冷的琴聲裡,藏著的分明是化不開的心事,他這般獨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若是貿然闖進去,反倒顯得唐突。
她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想著趁他沒發現,悄悄溜走,不打擾他的清淨。可就在這時,琴聲忽然停了。
“既然來了,何不坐下聽?”
江無荼的聲音低低的,沒有半分波瀾,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沒有回頭,手依舊放在琴絃上,指尖還殘留著撥動琴絃的餘溫。
宋繁的腳步一頓,臉頰微微發燙,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小聲解釋:“我……我就是失眠,在院子裡隨便走走,無意間聽見琴聲,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
“嗯。”江無荼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坐吧。”
宋繁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走了進去,在角落裡找了張矮凳坐下,儘量放輕動作,生怕驚擾了他。江無荼沒再說話,低下頭,指尖再次落在琴絃上,那首清冷的曲子,又緩緩響起。
泠泠的琴聲在屋裡迴盪,與窗外的月光交織在一起,溫柔又孤寂。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銀白色的柔光,他微微低著頭,眉眼半掩在陰影裡,看不清具體的表情,可那琴聲裡的孤獨與悲傷,卻像潮水一般,慢慢漫過宋繁的心頭。
宋繁不懂琴藝,卻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首曲子,不是彈給任何人聽的,是他彈給自己的,是他藏在心底的心事,是他無處安放的孤獨與委屈。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一句話也不說,陪著他,聽完了整首曲子。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嫋嫋,在寂靜的屋裡繞了許久,才緩緩散去。江無荼抬起頭,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宋繁身上。
月光恰好落在他的眼眸裡,那雙往日裡總是冷淡疏離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月光浸潤過,柔和了許多,褪去了平日裡的防備與隱忍。
“好聽嗎?”他問,聲音依舊低沉,和上回在後院彈琴時問她的語氣,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宋繁輕輕點頭,語氣認真:“好聽。”
江無荼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探究,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宋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氣說道:“不過這首曲子太悲了,聽著讓人心裡發沉。”
江無荼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像是沒想到她能聽懂自己琴聲裡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輕輕垂下眼簾。
宋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慢慢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臉上揚起一抹明亮的笑,驅散了滿屋子的清冷:“明天,我給你講個開心的故事,包你聽完,就忘了這首悲曲子。”
江無荼看著她,眼神微微動了動。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星光,笑容溫暖又明媚,與這深夜的清冷、琴聲的孤寂格格不入,卻又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灰暗的心底。
“開心的故事?”他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也帶著一絲期待。
“對。”宋繁用力點頭,笑容更盛,“可開心了,保證讓你笑。”說完,她輕輕推開門,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那頭,只留下滿屋子的月光,和餘韻未散的琴香。
江無荼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