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宋繁覺得自己可能命裡犯衝。
洗衣、洗碗、劈柴,這三樣她好不容易幹得順手了,柳三娘又給她派了新活。
“前頭人手不夠,”柳三娘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一下,“你去前頭幫忙端茶倒水。”
宋繁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前頭。
青樓的前頭。
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要去青樓前頭端茶倒水?
柳三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聲:“怎麼,不願意?那行,後院的茅房也該刷了——”
“願意願意。”宋繁立刻點頭,“我這就去。”
柳三娘滿意地哼了一聲,揮揮手,讓一個小丫頭帶她去前頭。
——
宋繁是捂著鼻子進的前頭。
不是她想捂,是鼻子受不了。
脂粉味太濃了。
濃得化不開,濃得嗆人,濃得她一進門就連打了三個噴嚏。
“阿嚏——阿嚏——阿嚏——”
帶路的小丫頭回頭看她,眼神有點奇怪。
宋繁擺擺手,想說沒事,結果又是一個噴嚏。
這地方,簡直是把一整年的脂粉都倒在一個屋裡了。
她揉了揉鼻子,抬眼打量四周。
花花綠綠。
這是她唯一的感受。
到處是花花綠綠的帷幔,花花綠綠的衣裳,花花綠綠的首飾。姑娘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臉上塗著花花綠綠的脂粉,在客人中間穿來穿去,笑得花枝亂顫。
宋繁眼花繚亂,感覺像掉進了一個染缸。
“愣著幹甚麼?”柳三娘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推了她一把,“去,把那桌的茶續上。”
宋繁端著茶壺,戰戰兢兢地往那桌走。
那桌坐著兩個男人,一個胖一個瘦,正色眯眯地盯著臺上的姑娘看。宋繁走過去,手抖得厲害,茶壺嘴對著杯子,半天沒倒進去。
“哎喲喂——”胖男人轉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這是新來的?怎麼這身打扮?”
宋繁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半舊的青衣,頭髮隨便扎著,臉上乾乾淨淨,脂粉未施。
在這花花綠綠的地方,她確實像個異類。
“我、我是端茶的。”宋繁結結巴巴地說。
胖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笑了兩聲:“端茶的?長得倒還周正,要不也坐下一塊兒喝兩杯?”
宋繁頭皮一麻,手裡的茶壺差點掉地上。
就在這時,柳三孃的聲音及時響起:
“宋繁!”
宋繁如獲大赦,放下茶壺就跑。
柳三娘站在樓梯口,臉色不太好。等她走近,壓低聲音說:“算了算了,你別在前頭待了,去後院抓雞。”
“抓雞?”宋繁一愣。
“今兒有大人物來,廚房等著用。”柳三娘瞪她一眼,“快去,抓完殺了交給廚娘。別在前頭杵著,客人都被你嚇跑了。”
宋繁:“……”
她長得有那麼嚇人嗎?
但不管怎麼說,逃離前頭總是好事。宋繁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後院跑。
——
後院。
雞。
宋繁站在雞籠前頭,看著裡面那幾只活蹦亂跳的雞,陷入了沉思。
抓雞。
她這輩子沒抓過雞。
雞長甚麼樣她知道,雞怎麼叫她知道,雞怎麼吃她更知道——但雞怎麼抓,她是真不知道。
“不就是隻雞嘛,”她給自己打氣,“還能有多難?”
她開啟雞籠的門,伸手進去。
雞沒抓著,雞飛了。
那隻蘆花大公雞撲稜著翅膀從她手邊竄出去,落地就跑。宋繁一愣,反應過來,拔腿就追。
“別跑——站住——”
雞當然不會站住。
它在院子裡撒歡兒跑,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一會兒繞著石榴樹轉圈,一會兒又往柴火垛後面鑽。宋繁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頭髮散了,衣裳亂了,臉上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沾了泥。
“你給我站住——”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那隻雞站在不遠處的牆根兒底下,歪著腦袋看她,像是在挑釁。
宋繁深吸一口氣,貓下腰,躡手躡腳地朝它靠近。
一步。
兩步。
三步——
雞撲稜一下,又飛了。
這回它往月亮門的方向跑。宋繁咬牙追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她往前一撲——
撲了個空。
雞從她手邊溜走了,她整個人撲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宋繁趴在地上,欲哭無淚。
一隻雞都抓不住,她還能幹甚麼?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笑。
不是那種偷偷的笑,是那種毫不掩飾的笑,帶著點促狹,帶著點趣味,笑得光明正大。
宋繁抬起頭,看見一雙靴子。
青緞面的靴子,乾乾淨淨的,鞋頭一點泥都沒沾。靴子往上,是一襲月白色的長袍,袍角繡著銀色的暗紋,看著就很貴。再往上——
一張臉。
一張很好看的臉。
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嘴角噙著一絲笑,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好看得跟畫兒似的。
宋繁趴在地上,仰著頭,看呆了。
那人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了。
“這位小姐,”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點慵懶的調子,“你這架勢,倒像個給雞拜年的。”
宋繁腦子空白了一瞬。
給雞拜年?
甚麼給雞拜年?
然後她反應過來——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在罵她是黃鼠狼?
宋繁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仰著臉看他:“你誰啊?”
那人挑了挑眉,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我?”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說,“我是誰不重要。倒是你——”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泥的臉上停了停,“你是這兒的丫頭?怎麼沒見過你?”
宋繁翻了個白眼:“新來的。”
“新來的?”那人點點頭,像是覺得很有意思,“新來的就讓你抓雞?”
“不行嗎?”
“行,當然行。”那人笑出聲來,“就是這抓雞的姿勢……有點別緻。”
宋繁的臉騰地紅了。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樣子有多狼狽。趴在地上,滿身是土,臉上還沾著泥,跟個泥猴似的。偏偏被這麼個好看的男人看了個正著,還被他笑話。
“你——”她剛想反駁,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爺!”
宋繁回頭,看見柳三娘從月亮門裡跑出來,臉上堆著笑,一路小跑到那人跟前,福了福身子。
“王爺您怎麼到後院來了?前頭都準備好了,就等您呢。”
王爺?
宋繁愣住。
她扭頭看向那個男人。
他還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可這會兒再看,那通身的氣派確實不一般。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的玉佩,還有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勁兒——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三娘,”那人開口,目光卻落在宋繁身上,“這丫頭是你這兒的?”
柳三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是……是新來的,不懂規矩,衝撞了王爺?”她狠狠瞪了宋繁一眼,“死丫頭,還不快給王爺賠罪?”
宋繁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人擺了擺手:“不必。我就是看她抓雞,覺得有趣。”
抓雞……有趣?
宋繁的臉更紅了。
那人卻笑了起來,衝她點了點頭:“你接著抓,我不打擾了。”
說完,跟著柳三娘往前頭去了。
宋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裡,好半天沒動彈。
王爺?
這地方的常客?
那豈不是……以後還會經常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突然有點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第一次見面,她就以這種形象亮相。趴在地上,滿身是土,臉上有泥,被一隻雞耍得團團轉。
還被他笑話是“給雞拜年”。
宋繁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找那隻雞。
雞還在牆根兒底下,歪著腦袋看她。
“看甚麼看?”宋繁瞪著它,“都是因為你!”
雞撲稜一下翅膀,跑了。
宋繁追上去。
這回她學聰明瞭,不跟它硬拼。她放慢腳步,慢慢靠近,等它放鬆警惕的時候,猛地一撲——
抓住了!
宋繁抱著那隻撲騰的雞,累得直喘氣,但心裡美滋滋的。
抓住了。
她終於抓住了。
她抱著雞往回走,路過月亮門的時候,忍不住往裡頭看了一眼。
前頭隱隱約約傳來絲竹聲和笑鬧聲,那個王爺應該已經在裡面看錶演了。
宋繁收回目光,抱著雞往廚房走。
管他甚麼王爺不王爺的,跟她有甚麼關係?
她就是個抓雞的丫頭。
——
廚房裡,廚娘接過雞,誇了她兩句。
宋繁洗了手,擦了臉,坐在後院的臺階上歇氣。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染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石榴花開得正豔,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個人。
那雙含笑的眼睛,那句“給雞拜年”的調侃,還有柳三娘喊的那聲“王爺”。
王爺。
皇帝的弟弟。
這身份,可真夠大的。
宋繁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管他是誰呢,反正跟她沒關係。
她就是個幹活的雜役,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八竿子打不著。
她只想找到那個鐲子,念那四個字,然後回家。
至於王爺——
“阿嚏!”
宋繁又打了個噴嚏。
這地方的脂粉味,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