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大結局
自從太后去後,幹武帝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畢竟年紀也確實大了。
五十歲那年,他染了一場風寒,養了兩個月才好。
太醫說,陛下操勞過度,需要靜養。
幹武帝甚麼都沒說,但他心裡清楚,他老了。
從前他騎馬射箭,一日可行百里。
如今走幾步路就喘,爬幾級臺階就累。
從前他一夜批十份摺子,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
如今批到半夜,第二天就頭疼。
他老了,可阿嫦還年輕。
她快三十了,可看著跟二十出頭似的,面板白淨細嫩,眼角連條細紋都沒有。
她笑起來的時候,還像從前那樣好看,甚至比從前更好看。
幹武帝看著她,忽然有些心慌。
“阿嫦,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周明儀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敷衍說道:
“陛下怎麼會老?您正當盛年呢。”
幹武帝知道她在哄他,可他願意聽。
他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阿嫦,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周明儀靠在他懷裡,沒有說話。
她的唇角,微微彎了彎。
“陛下為何這麼說?”
幹武帝沉默片刻,摟緊了懷裡的女人。
“朕大了你這麼多,註定不能與你白頭偕老。”
“世人皆呼萬歲,朕也希望朕能活萬歲,這樣就能跟阿嫦白頭偕老。”
周明儀紅唇輕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幹武帝一愣,一時之間沒明白周明儀的意思。
這話在這語境不太適合吧?
“阿嫦?”
周明儀沒解釋,她隨口道:“陛下您累了,多歇息歇息就好了。”
幹武帝雖然沒再說甚麼,心裡卻埋了一根刺。
總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脫離了掌控……
可究竟是甚麼?他一時之間又沒想明白。
或者說,以他的聰明其實意識到了,但他不願意相信。
……
太子十六歲那年,周明儀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沒精神,整日懨懨的,不想說話,不想動。
幹武帝急得不行,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都說沒有大礙,只是鬱結於心。
幹武帝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說沒甚麼,就是累了。
幹武帝看著她這張依舊嬌豔,卻沒有任何笑容的臉,心裡頭像是有把刀在絞。
他知道她累了,從入宮到現在,十幾年了,她一直在替他操心,替孩子們操心,替這後宮操心。
他用十天時間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阿嫦,朕把皇位傳給琰兒,帶你出去走走。”
周明儀抬起頭看向他,眸底迸射出光來。
“陛下,您說甚麼呢?”
幹武帝握著她的手,目光溫柔。
“朕這輩子,虧欠你太多。朕想用餘下的日子,好好陪陪你。”
周明儀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最終撇開臉,垂下眸子,點了點頭。
“好。”
幹武帝退位的訊息震驚朝野。
大臣們上書勸諫,說陛下正當盛年,不應退位。
幹武帝把那些摺子都留中不發,只說了一句:“朕意已決。”
太子謝琰登基,年號永和,尊幹武帝為太上皇,周明儀為太后。
幹武帝帶著周明儀南下。
他們去了蘇州,看了園林,聽了評彈。
去了杭州,遊了西湖,拜了靈隱寺。
去了金陵,爬了紫金山,看了秦淮河。
周明儀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幹武帝看著她笑,心裡頭比甚麼都高興。
可他沒有發現,那笑容,從來沒有到過眼底。
一日,他們在揚州,住在瘦西湖邊的一座園子裡。
周明儀說累了,想歇會兒。
幹武帝讓她去歇著,自己坐在湖邊釣魚。
周明儀回了房,沒有歇,她站在窗前,看著湖邊的幹武帝,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沈括站在她身後。
十年了,他還是那副模樣,冷峻沉默,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周明儀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括,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憐?”
沈括沒有說話。
周明儀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你比他年輕,比他好看,比他有力氣。你說,他拿甚麼跟你比?”
沈括的喉結動了動。
“娘娘……”
周明儀笑了。
“叫我阿嫦。”
幹武帝釣了半天魚,一條都沒釣著。
他收了竿,往回走。
走到門口,聽見裡頭有笑聲。
他推開門,看見周明儀坐在窗前,沈括站在她身後,替她梳頭。
他的手很輕,很穩,一梳到底。
周明儀閉著眼睛,唇角帶著笑。
幹武帝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面,心裡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阿嫦,你們……”
周明儀睜開眼睛,看著他,目光平靜。
“陛下,哦不,太上皇,您回來了?釣著魚了嗎?”
幹武帝看著她,看著那張笑盈盈的臉,看著沈括那雙放在她肩上的手,身體不由微微發冷。
“你們……在做甚麼?”
周明儀抿開唇角,挑了挑眉。
“做甚麼?梳頭啊。您看不出來嗎?”
幹武帝的手在發抖。
“阿嫦,你……你是不是……”
周明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著他。
“太上皇,您想說甚麼?”
幹武帝說不出話來。
周明儀看著他,看著他這張蒼老的臉,看著他這雙渾濁的眼,忽然笑了。“太上皇,您知道嗎?您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背也駝了。您拿甚麼跟年輕人比?”
幹武帝的臉白得像紙。
他看著周明儀,看著這個他愛了十幾年的女人,忽然覺得陌生得很。
“阿嫦,你……”
周明儀握住了幹武帝的手。
“太上皇,您仔細看看,妾沒有變,妾一直是這樣。”
她扭頭看向沈括,“你的手藝好,過來幫哀家梳頭。”
沈括沉默著,卻依言上前。
兩人姿態雖有些逾矩,卻並沒有太過分。
這並不是周明儀心軟。
而是她發現,她並不習慣與旁人親密接觸。
至於幹武帝,幾十年的親密接觸,她早就習慣了。
當初,系統問她,願不願意為了復仇,與自己的仇人生孩子。
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為了復仇,她甚至願意跟仇人生孩子。
可人終究非草木。
周明儀微微嘆氣。
平心而論,幹武帝對她確實還算不錯。
周明儀並不想用那麼不體面的方式瞭解這段虛偽的感情。
報復一個男人,未必就是利用和另一個男人的不倫之情。
可她不再偽裝之後,幹武帝還是有所察覺。
況且,上了年紀後,人會越來越會多疑。
幹武帝也不例外。
他率先盯上的是小公主謝長姝。
可小公主長得像他。
另外的孩子,雖說有的長得跟周明儀更像,但或多或少都像他。
這些孩子,都不可能不是他的。
周氏雖虛情假意,孩子卻是真的。
可不安的種子一旦種下,幹武帝開始瘋狂地養生,似乎為了發洩自己的不滿,他開始瘋狂地寵幸六宮。
今日這個美人,明日那個才人,後日那個昭儀。
可他已經老了,哪怕年輕的時候實力遠比尋常男人強,上了年紀,還是力不從心。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心裡頭卻想著另一張臉。
那張他愛了十幾年,如今卻覺得陌生的臉。
周明儀沒有攔他,只是讓人每日送一碗補湯去乾清宮。
幹武帝喝著那湯,覺得身子暖了些。
他漸漸開始依賴這碗湯。
除了在床上變強了一些,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瘦得脫了相,連走路都要人扶。
太醫說太上皇操勞過度,需要靜養。
幹武帝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可他不甘心,他還沒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對他。
臨終前,幹武帝把周明儀叫到床前。
周明儀盛裝而來。
她站在床邊看著他,目光平靜。
幹武帝看著她,目光逐漸模糊。
“阿嫦,你告訴朕,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朕?”
周明儀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太上皇,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一如他們初見時,她又是這麼回答。
可幹武帝卻沒有勇氣聽她的答案。
“朕……朕想聽假話。”
他承認他懦弱,他不敢面對,也不願意相信,這個他愛了幾十年,為他生了六個孩子,幫他實現了子女成群的女子竟然會不愛他。
這怎麼可能?
周明儀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頭的日光落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通透。
她轉過身,看著幹武帝。
“陛下。”
她沒有叫他太上皇,“您有沒有想過,您和太后無條件溺愛朝陽,會害死許多無辜的人?”
“除了那些有名有姓的,還有多少人死在她手裡?您知道嗎?”
“您給了她生命,給了她權利,這權利成了她手裡的屠刀。”
“那些被害的人難道就該死嗎?”
幹武帝快死了,腦子一時之間沒轉過彎來。
說起朝陽,他彷彿看見了。
她穿著一身火紅的宮裝,一蹦一跳地向他走來。
慢慢的,變成了十一二歲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的朝陽,天真爛漫。
真好啊。
他彷彿看見了母后,母后穿著年輕時候的那件藍色宮裝,也站在門口,笑著看著他。
幹武帝迷離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妾就是其中一個被害死的人。”
“妾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是來複仇的。”
“其實,妾也不完全是來複仇的。”
“陛下,您忘了,您絕嗣,這輩子蹉跎了幾十年,只得了朝陽一個女兒。”
“可妾陪了您幾十年,給您生了六個。”
“您可以安息了。”
幹武帝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了。
聽到這句話,面色陡然變得更白了。
他囁嚅著,伸出一隻手,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周明儀看著他,一字一頓。
“太上皇,妾是來報仇的。可妾也是來幫您的。”
“從入宮那天起,妾就等著這一天。”
幹武帝死了。
死在乾清宮的龍床上。
福全跪在床前,哭得渾身發抖。
太醫說是鬱結於心,操勞過度。
周明儀站在乾清宮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抿著嘴唇,微微抬起下巴,看了一眼紫禁城這四方的天。
蓮霧在一旁,輕聲道:“娘娘,太上皇他……”
周明儀擺了擺手。
“本宮知道了。”
她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電子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恭喜宿主通關成功,開啟新劇本。請選擇……”
周明儀的腳步頓了頓。
她站在宮道中央,日光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照得通透。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新劇本?有意思。”
她抬起頭,望著那片藍得刺眼的天。
“那本宮選……”
風聲忽然停了,日光忽然暗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彷彿一幅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