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這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陛下如今有子萬事足。
福全是最明白他心思的。
他立即就道：
“擺駕坤寧宮！”
自從封后後，皇后娘娘就搬到了坤寧宮。
坤寧宮。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謝琰。
這小子剛醒，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嘴裡吐著泡泡。
“琰兒，你父皇來了。”
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腳步聲。
幹武帝大步走進來，看見他們母子，眉眼間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走過去，在軟榻邊坐下，低頭看著謝琰，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
“琰兒，叫父皇。”
周明儀忍不住笑了。
“陛下，他才兩個多月，還不會叫呢。”
幹武帝有些遺憾地收回手，可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那張小臉。
“長得真快。朕記得他剛出生那會兒，才那麼小一點，朕都不敢抱，怕抱疼了他。”
周明儀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捂唇直笑。
“陛下，咱們的琰兒如今雖小，可很快就會長成像陛下一樣的魁梧男子。”
“到時候您怕是不想抱了。”
幹武帝眉眼帶著笑意。
“聽聽，朕不過是說一句，皇后就忙不疊護著。”
周明儀也笑。
那可不？自己的兒子她不護著，還能怎麼的？
“陛下，您該用早膳了。”
幹武帝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飯，點了點頭，讓福全傳膳。
早膳擺上來，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
幹武帝端起一碗粥，吹了吹，舀了一勺，遞到周明儀嘴邊。
“阿嫦先吃。”
周明儀看著那勺粥，又看著幹武帝那張認真的臉，忽的笑了一聲。
“妾身如今有福，還有陛下親自伺候。”
她張嘴，吃了那勺粥，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謝琰。
他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
“琰兒睡了？”
幹武帝壓低聲音。
周明儀點了點頭。
幹武帝放下碗，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去。
小小的一個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皺了一下眉頭，又舒展開，繼續睡。
幹武帝抱著他，大氣都不敢出，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周明儀看著他，面上帶著柔和的笑意，心裡卻平靜無瀾。
這才剛開始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晨兒再大一些，再給他添幾個弟弟妹妹，狗皇帝也可以處理掉了。
她低下頭，掩蓋了眼底的光芒。
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起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謝琰一天一天地長。
滿月時還是皺巴巴的一小團，如今已經白白胖胖，見人就笑，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
幹武帝每日都要來坤寧宮看兒子，批完摺子來，用膳前來，有時深夜批完摺子，還要來一趟，看一眼，然後直接歇在坤寧宮。
福全說他魔怔了，他也不惱，只是笑。
太后也想來，可總來不成。
第一回，太后讓人來傳話，說想見見皇孫。
周明儀笑著說，琰兒剛吃了奶，睡著了。
孩子睡著的時候不能折騰，會驚著。
太后沒辦法，只能說那等醒了再來。
周明儀笑著答應。
可孩子醒了，周明儀又說，剛醒，鬧覺呢，哭得厲害，怕衝撞了太后。
太后無奈，那等不哭了再來。
周明儀笑笑。
可孩子不哭了，周明儀又說，太醫說了，這幾日天氣涼，孩子不能出門，怕受了風。
太后只得說，那哀家過來。
周明儀說，琰兒怕生，見了生人哭得厲害，等他大些就好了。
太后坐在慈寧宮裡，聽完竹蘭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竹蘭低著頭，不敢說話。
“她這是……不想讓哀家見皇孫？”
太后想了半天，才想到這個。可她覺得有些不敢相信。
這究竟是為何？
“哀家近日是不是不小心得罪皇后了？”
竹蘭連忙道：“太后，您想多了。皇后娘娘說，孩子還小，等大些就好了。”
太后還是一臉狐疑。
她不由想起從前，朝陽小時候，她抱著朝陽，滿院子走。
朝陽趴在她肩上，咯咯地笑，笑得她心都化了。
她想抱抱琰兒，想親親他的小臉，想聽他笑，想看他哭。
可阿嫦不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不知情的時候得罪了這個兒媳婦。
可她實在是想不出來。
明明他們一直相處得挺好……
“罷了。”
太后嘆了口氣。“等大些再說吧。”
過了幾日，太后又讓人去傳話。
周明儀說，琰兒這幾日有些積食，太醫讓少折騰，等好了就去給太后請安。
太后急了，立即就從慈寧宮趕到了坤寧宮。
但還是沒見到寶貝孫子。
只見了周明儀，“”積食了？嚴重嗎？請太醫看了嗎？”
周明儀微微斂著臉，禮貌而疏離，“不嚴重，就是吃多了，已經請太醫看了，開了藥，正吃著。”
太后忙不疊說：“那哀家去看看。”
周明儀垂下眸子，“太醫說了，孩子太小，不能見太多人，怕過了病氣。”
“不過母后既然來了，想去就去吧，遠遠看上一眼，若是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太后：……
翌日一早，太后還是直接過來了。
周明儀抱著謝琰，站在殿門口迎接。
太后看見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眼睛都亮了，伸手要去抱。
周明儀笑著說：“母后，琰兒剛吃了奶，還沒拍嗝呢，等拍了嗝再給您抱。”
太后訕訕地收回手，看著周明儀給孩子拍嗝。
她的寶貝孫子趴在周明儀肩上，小臉擠得變形，嘴裡發出“嗝”的一聲，又“嗝”的一聲。
太后的心都化了。
“好了好了，給哀家抱抱。”
周明儀把孩子遞過去，太后接住，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懷裡。
小小的人兒睜著眼睛，看著太后，忽然咧開嘴笑了。
太后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差點下來。
“寶貝孫孫，晨兒，笑了，笑了。他衝哀家笑了！”
周明儀站在一旁，看著太后那張笑開了花的臉，唇角彎了彎。
“琰兒喜歡皇祖母呢。”
太后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抱了好一會兒，直到孩子開始哼唧，才依依不捨地還給周明儀。
“琰兒是不是餓了？”
周明儀點了點頭。“該吃奶了。”
太后看著孩子被抱走，站在廊下，望著殿門，捨不得走。
竹蘭在一旁勸道：“太后，您該回去歇著了。”
太后搖了搖頭，“哀家想再看一會兒寶貝小皇孫。再看一會兒。”
她站在廊下，聽著殿裡頭傳出來的聲音，孩子咿咿呀呀的叫聲，周明儀輕聲細語地哄著，奶孃在一旁幫忙。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溫暖的曲子。
太后聽著聽著，忽然嘆了口氣。
竹蘭連忙問：“太后，您怎麼了？”
太后搖了搖頭。
“沒甚麼。就是覺得，阿嫦這孩子，把琰兒養得真好。”
她轉過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坤寧宮的殿門半掩著，透出暖融融的光。
她看著那光，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竹蘭跟在後頭，看著太后的背影，心裡頭有些酸。
太后想見皇孫，可皇后娘娘總有理由。
不是孩子睡了，就是孩子鬧了，不是怕著涼，就是怕過了病氣。
理由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竹蘭知道，太后也知道，那些理由，不過是藉口罷了。
皇后娘娘不想讓太后親近皇孫。
竹蘭不明白，皇后娘娘為甚麼要這樣做。
太后對她不薄，從她入宮起就護著她，賞她東西，替她說話。
可她就是不讓太后見孩子。
竹蘭想不通，也不敢問。
坤寧宮裡，周明儀抱著謝琰，輕輕拍著他的背。
孩子吃飽了奶，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
她低頭看著他，唇角彎了彎。
蓮霧在一旁，輕聲道：“娘娘，太后方才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
周明儀點了點頭。
“知道了。”
蓮霧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娘娘，您為甚麼不讓太后多抱抱小皇子？太后她……”
周明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太醫說了，孩子太小，不能見太多人。本宮也是為了琰兒好。”
蓮霧低下頭，不敢再問。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理由。
可她也知道，娘娘不想說，誰也問不出來。
周明儀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謝琰，眼底一片平靜。
太后想抱孩子，她不給。
太后想看孩子，她不讓。
太后想親近，她也總有辦法不讓她親近。
她是琰兒的親孃，那些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錯處。
太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她不能說，說了就撕破臉皮了。
周明儀的唇角彎了彎。
上輩子，他們兄妹慘死，都是被朝陽害的。
可朝陽膽敢草菅人命，是因為她背後站著太后，幹武帝。
如今朝陽死了，她也不想讓幹武帝和太后好過。
這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輕輕拍著謝琰的背，小小的人兒動了動。
她看著他，眼底的冷意一點一點褪去，換上柔軟的光。
“琰兒，你要快些長大。長大了，母后帶你去看很多很多的地方，去玩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你了。”
窗外的光落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孩子身上。
美得就像一副畫。
太子週歲這日，宮中設宴，朝臣賀表如雪片般飛來，各藩國也遣使來賀。
幹武帝高興，在乾清宮大宴群臣，又下旨大赦天下，減免賦稅，舉國同慶。
坤寧宮裡，周明儀抱著謝琰，替換上大紅色的小袍子，戴上小小的冕冠。
謝琰已經會走了。
他長得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
他抓周時抓了一方端硯、一柄小玉如意、還有一本《論語》，幹武帝高興得連喝了三杯酒。
太后也來了。
她坐在上首，看著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眼睛都捨不得眨。
可想到她一年也見不到寶貝孫子幾眼，又忍不住惆悵。
“琰兒，來，到皇祖母這兒來。”
太后伸出手，笑著招呼。
謝琰扶著周明儀的手，站得搖搖晃晃的，看看太后，又看看周明儀，像是在等母后的允許。
周明儀低頭看著他，笑了笑。
“去吧，皇祖母想你了。”
謝琰這才鬆開手，搖搖晃晃地朝太后走去。
他走得還不太穩，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鴨子。
太后看著他，心都要化了，連忙伸手把他抱起來。
“哎喲，我的乖孫，想死皇祖母了！”
謝琰趴在她懷裡，咯咯地笑，小手去抓太后的鳳釵，抓了兩下沒抓著，又去抓太后的耳朵。
太后被他抓得癢癢的，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力氣真大，像他父皇小時候。”
周明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太后抱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把孩子遞給奶孃。
“帶太子下去歇會兒，該吃奶了。”
奶孃接過孩子，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
太后看著周明儀，沉默了一會兒。
“阿嫦，你過來，哀家有些話想跟你說。”
周明儀走過去，在她下首坐下。
太后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阿嫦，哀家知道，你心裡頭有怨。怨哀家從前護著朝陽，怨哀家沒有替你主持公道。可那些事都過去了，朝陽死了，陳妃也死了。哀家如今只有琰兒這一個孫子，哀家想多看看他，多抱抱他。你能不能……”
“太后。”
周明儀打斷了她，帶著幾分冷意。
“妾沒有怨。妾只是覺得，孩子還小，太醫說了，不能太折騰。”
太后的臉色變了變。
“哀家抱抱他，就是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