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甚麼千秋萬代,甚麼子嗣傳承?
徐硯無疑是個聰明人。
所以,朝陽想,父皇多半也是滿意他的。
其實,身為父皇唯一的子嗣,整個大周最尊貴的公主,到了她這個層次,她並不在意另一半的身份,地位。
再高,也不會再高過父皇。
只要她喜歡,只要有價值。
徐硯無疑是有價值的。
他的臉長得好,會說話,這對朝陽而言,遠比所謂的身份地位有價值多了。
那有沒有可能……嫁給徐硯,但徐硯不死呢?
朝陽仔細思索著可能性,但很快又否決了這一點。
她不蠢。
倘若,她當皇帝,將徐硯收入後宮,哪怕是她為徐硯誕下子嗣,他不死也無妨。
朝陽從小就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甚麼千秋萬代,甚麼子嗣傳承?
只要她活著的時候痛快,管那些做甚麼?
等她死了,她與徐硯的孩子坐上那個位置,甚至徐硯要是有本事,奪了這江山皇位又如何?
反正她已經死了,甚麼都見不著了。
大周建朝數百年,數百年之前,不也是從其他人手裡奪來的?
可是,倘若她先生下子嗣,倘若父皇將那個孩子率先帶走,培養成下一任帝王,倘若父皇先一步走了……
朝陽知道,那將是最大的風險。
主少國疑。
父皇走了,誰還能製得住朝臣,她也未必能製得住徐硯。
徐硯是一個頂聰明的人。
倘若他直接奪了權,在她活著的時候。
那她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能接受她死後,江山被徐硯奪權,甚至,她的那個孩子三代還宗,能接受自己活著的時候,為他人做嫁衣嗎?
朝陽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行。
她絕不能接受。
那……徐硯活著,跟別人生孩子?
那孩子對她而言無非是個傀儡。
那便從她那些面首中挑個最軟弱沒用的,懷個孩子……
當晚,朝陽便宿在了另一個面首處。
那人姓鄭,單名一個安字,是個商賈出身,生得白白淨淨,眉眼溫和,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從不敢大聲。
三年前被人送進公主府,朝陽見過幾面,覺著無趣,便丟在一邊再沒理會。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鄭安受寵若驚,又戰戰兢兢,伺候得格外小心。
朝陽由著他伺候,該笑時笑,該倦時倦,像是對待一件趁手的物件。
物件而已。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朝陽日日宿在鄭安那裡。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深夜,有時是清晨。
訊息傳出去,闔府上下都知道,公主殿下新得了趣兒,連著好些日子沒換過人。
至於徐硯……
徐硯住在別院裡,每日讀書,寫字,賞花,烹茶,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有人把訊息遞給他,他只點點頭,說一聲知道了,便再沒有下文。
公主府的下人們私下議論,說徐公子這是失寵了。
也有人說,公主向來如此,喜歡的時候捧在手心裡,不喜歡的時候丟在一邊,再正常不過。
只有朝陽自己知道,她在做甚麼。
她在等。
等父皇知道。
等父皇明白,她不是任由擺佈的棋子。
孩子她可以生,可跟誰生,得讓她自己選擇。
……
乾清宮。
朝陽公主跟往常一樣,沒在殿門外等候,直接走了進去。
進去之前,她理了理衣襟,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殿內焚著龍涎香,絲絲縷縷,是父皇慣用的香料。
幹武帝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見她進來,放下摺子,抬眼看她。
那一眼,眉眼壓得有些低,有些沉。
朝陽依禮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幹武帝沒叫起。
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朝陽跪在那裡,膝下的金磚冰涼,那股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可她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
過了很久,幹武帝才開口:“起來吧。”
朝陽站起身,垂著眼,等著。
幹武帝也沒讓她坐。
父女倆就這麼僵持著。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幹武帝才開口,“這幾日,都做了些甚麼?”
朝陽抬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樣。
往常她看父皇,眼裡是依賴,是親近,是撒嬌。
如今這眼神裡,卻帶著驕縱,還有幾分冷意。
“父皇想知道?”
幹武帝沒說話。
朝陽便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也跟往常不一樣。
往常她笑,是明媚的,張揚的,帶著小姑娘的嬌憨。
如今這笑容裡,多了些別的東西,這是上位者恣意張揚的笑。
“父皇。”
“您傳徐硯進宮,問他想不想娶兒臣,是甚麼意思?”
幹武帝的目光微微一閃,抿著薄唇沉默不語。
“您問完了,徐硯回去告訴了兒臣。”
“兒臣就想……父皇這是要給兒臣挑駙馬呢。”
“挑好了,讓兒臣嫁,讓兒臣生,生下來的孩子,父皇抱走,養著,日後……”
她頓了頓。
“日後怎樣,父皇比兒臣清楚。”
幹武帝的面色沉了下來。
“朝陽。”
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朝陽倔強地抿著唇,“兒臣知道。”
“父皇想要一個外孫。”
幹武帝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是他的女兒嗎?
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喊“父皇”的小姑娘嗎?
“朝陽。”
他擰著眉,聲音緩了緩,“朕是為了你好。”
“你一個女子,日後總要有個依靠。”
“朕給你挑的人,不會害你。”
“那個徐硯,朕看了,是個好的。出身低些不要緊,只要你喜歡——”
“喜歡?”
朝陽輕嗤了一聲。
“父皇……”
她笑完了,神色就冷了下來,“兒臣喜歡誰,重要嗎?”
幹武帝愣住了。
朝陽往前走了兩步,離御案更近了些。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這樣站在高處看他。
“父皇想要一個外孫,兒臣可以生。”
“跟誰生,都行。”
“鄭安也行,徐硯也行,隨便哪個面首都行。”
“反正只要是從兒臣肚子裡出來的,就是父皇的外孫,身上流著父皇的血。”
她挑了挑眉,“父皇為甚麼非要選徐硯呢?”
“你……”
幹武帝啞口無言。
朝陽輕嗤了一聲,“父皇想要外孫,兒臣滿足您,可這個外孫的父親,也該由兒臣自己選擇,才更公平不是嗎?”
“還是說,父皇您在怕甚麼?”
“怕徐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
“怕他蠱惑兒臣?還是怕兒臣愛上他?”
幹武帝的瞳孔微微一縮。
朝陽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就明白了。
她猜對了。
父皇選徐硯,不只是因為徐硯合適,不只是因為徐硯好拿捏。
父皇選徐硯,只因為她這陣子跟徐硯走得近,而且她提出終身不嫁之前,都是徐硯陪著她。
父皇需要一個外孫不假,他更想趁機除掉徐硯。
可是父皇啊!
女兒的野心不正是您親手養出來的嗎?
徐硯只是一個推手罷了,他只是幫著她,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真正想當皇帝的人是她謝蘊歡。
朝陽是她的封號,她出生後,父皇便賜下“蘊歡”二字為名。
父皇希望她,一生蘊歡。
可為甚麼,她只不過是想要當皇帝而已,父皇就不願意成全呢?
父皇以為,她待徐硯那幾分不同,就能讓她放棄野心,好好待著,好好過日子,好好生孩子。
可父皇不知道——
她喜歡的人,她會更怕。
怕自己控制不住他,怕自己被他控制,怕自己為他所困,怕自己——為了他,放棄那個位置。
朝陽低下頭,看著幹武帝。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沒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涼薄。
“父皇。”
“您放心。兒臣不會愛上任何人。”
幹武帝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副他從沒見過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朝陽還小的時候,有一回摔倒了,磕破了膝蓋。
她哭著跑來找他,他把抱起來,她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說:“父皇,疼。”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說:“不疼了,父皇在。”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一定要護好這個孩子,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可如今——
如今讓她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幹武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眼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朝陽……”
“那個徐硯,你若真喜歡,就留著。”
“朕……不逼你了。”
朝陽站在原地,望著他。
那個坐在御案後的男人,依舊威嚴,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可她看見了。
看見那眼底,有一瞬間的溼潤。
她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看,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他對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甚麼都沒說,只是跪下,磕了個頭。
“兒臣告退。”
她起身,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父皇……”
朝陽沒有回頭,“兒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說完,她掀簾出去了。
幹武帝坐在那裡,望著那晃動的簾子,眸光晦澀……
……
未央宮。
周明儀聽完蓮霧的話,靠在軟枕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隨後忍不住“嘖”了一聲。
好一齣父女情深!
她心裡竟不由自主湧起一股劇烈的憤怒。
因為是唯一的子嗣,哪怕她以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韙奪取皇位,也在所不惜嗎?
也是因為這樣的偏袒,上輩子她的兄長才會死得這麼慘,而朝陽這個始作俑者卻沒有受到半點懲罰!
周明儀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內心的火氣。
她不能動怒。
怒則易出錯。
等冷靜下來,她反而有些羨慕朝陽。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
當今聖上唯一的子嗣,唯一的公主,多麼尊貴的身份,多好的命啊!
她睜開眼,神色已經恢復了自然。
至少,這對父女第一次有了爭執。
為了徐硯?為了駙馬?為了那個還沒影子的孩子?
不管為了甚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朝陽,開始露出爪牙了。
而幹武帝,最終還是敗在了對自己子嗣的心軟之中。
周明儀靠在軟枕上,心裡頭慢慢盤算著。
她得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或是,讓謝璟那邊再做點甚麼……
太后搬回慈寧宮了,她的小月也坐滿了,接下來,該是養好身子再給陛下生孩子的時候了。
她想知道,等她真的再為幹武帝誕下健康的皇子時,這父女倆,接下來會怎麼走。
她想知道,幹武帝對朝陽公主心軟,是因為她是他的子嗣,還是因為她是他唯一的子嗣。
當這個唯一不存在時,幹武帝還是否會對她如此優容?
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的太子,一個知道自己吃了四年絕育藥的陳妃——
這戲,越來越熱鬧了。
她得給她的孩子挑個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