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好一個不計前嫌
陳妃心裡其實是妒忌周氏的,她憑甚麼?
她憑甚麼能承受得住陛下?
為此,陳妃沒少找人悄悄打聽那周氏每日在做甚麼。
是不是吃了甚麼,或是用了甚麼。
可打聽下來,卻發現沒甚麼特別的。
她只能承認,有些人瞧著弱不禁風,可實際上天賦異稟。
可這麼健康的周氏,她的孩子也沒能留住……
這一瞬間,陳妃並不覺得幸災樂禍,她甚至覺得冷,有一股寒意直接從心底躥了上來。
“她是甚麼時候給周氏送的藥?”
陳嬤嬤腦子“嗡”的一聲。
她明白娘娘在想甚麼了。
“是……是那周氏入宮後不久……”
陳嬤嬤的聲音抖得厲害,“公主殿下說,貞貴妃娘娘睡眠不安,她正好有這個安神丸,效果極好,便送了一些過去。”
“當時……當時闔宮上下都說公主殿下大度,不計前嫌……”
不計前嫌?
陳妃抖了一下。
那個周氏是如何進的宮?
因為她入宮,朝陽看中的那個小探花因此被太后和陛下放跑了。
朝陽一向愛耍小性子,怎麼可能會這麼好心?
後來,那周氏入宮,專寵,搶走了陛下的關注與寵愛,還在中秋給朝陽下絆子,她怎麼可能不恨?
可朝陽偏偏去送了藥。
還說是不計前嫌……
好一個不計前嫌!
“佩汐……”
陳妃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你說,這藥,周氏吃了多久?”
陳嬤嬤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她不想去想,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公主送藥給貞貴妃,貞貴妃就小產了。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兩人都嚇了一跳。
“那我呢?”
陳妃的聲音又顫抖起來,那種平靜像脆弱的冰面,一碰就碎了。
“我吃了四年,四年!你說,這藥裡到底有甚麼?”
陳嬤嬤“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娘娘,不會的,公主殿下是您親生的,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麼會……”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公主十三歲,娘娘始終沒能如願再懷上一個孩子,陛下和太后都非常失望。
那時,宮裡還有幾位年輕的嬪妃,個個年輕貌美,陛下已經好幾個月沒踏進長樂宮的門了。
娘娘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哭,砸東西,罵那些狐貍精。
然後公主來了。
公主說,母妃別急,女兒給您想辦法。
那時候陳嬤嬤還覺得,公主真是孝順。
後來娘娘吃了藥,果然睡得安穩了,氣色也好了。
雖然陛下來得還是不多,但娘娘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樣焦躁了。
她開始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主身上,教導她,扶持她,替她謀劃前程。
公主越來越出眾,越來越得陛下喜愛。
娘娘也越來越驕傲,越來越得意。
她們母女情深,闔宮上下誰不羨慕?
可現在……
陳嬤嬤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娘娘身子不適,太醫來請脈。
診完之後,太醫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娘娘問怎麼了,太醫說沒甚麼,只是有些氣血不足,多調理調理就好。
後來娘娘問起能不能再懷龍胎,太醫沉默了許久,說娘娘的身子還需要時間調養,急不得。
那坐胎藥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就連陳嬤嬤都替自家娘娘覺得苦。
可肚子始終沒甚麼動靜。
再後來,那個太醫就調去了太醫院的藏書閣,不再給宮裡的主子們請脈了。
陳嬤嬤的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她抬起頭,看著陳妃。
陳妃也在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眼睛裡,倒映著彼此慘白的臉,和那明明晃晃卻照不暖人心的燭火。
“去查,”陳妃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把這藥,拿去查。”
陳嬤嬤接過錦盒,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可是娘娘,如果……如果真的是……”
她不敢說下去。
“不會的!娘娘,絕對不會的,這在安神丸中加硃砂粉,是自古以來就有的……”
“古方怎麼會……”
古方怎麼會有問題呢?
陳嬤嬤心裡說著,卻沒甚麼底氣把這話說出口。
陳妃閉上眼睛。
如果真的是甚麼?
如果這藥真的有問題,如果朝陽真的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如果這四年來的母女情深都是假的……
那她這些年算甚麼?
她捧著那些小玩意兒,那些不值錢的,充滿了孩子氣的禮物,以為那是女兒的一片真心。
她為女兒謀劃前程,以為那是母女同心。
她甚至想過,將來朝陽出嫁了,她求陛下讓朝陽嫁在京城,好時常進宮陪她。
可朝陽呢?
朝陽在想甚麼?
她送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來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
她笑著喊母妃的時候,臉上那層皮下面,是甚麼表情?
陳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朝陽七歲,送那隻布老虎來的時候,附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母妃,我的布老虎送給您,讓它替我陪您睡覺。”
她那時候想,這孩子真貼心。
可現在她忽然想到,朝陽為甚麼要把布老虎送給她?
因為朝陽不抱著布老虎,也能睡著。
可她呢?
她抱著那隻布老虎,像抱著一個安慰。
朝陽七歲的時候就懂這個嗎?
陳妃不敢往下想了。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小太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娘娘,陛下口諭,請您去乾清宮一趟。”
陳妃猛地睜開眼睛。
乾清宮。
陛下召見。
她想起朝陽今天離開時的表情,那理直氣壯的模樣,那大逆不道的話。
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佩汐。”她站起身,聲音壓得極低,“那藥的事,你親自去查。”
“查清楚了,直接來告訴我。”
“任何人問起,就說不知道。”
陳嬤嬤重重地點頭。
陳妃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堆小玩意兒靜靜地堆在地上,燭光下暖融融的。布老虎的耳朵耷拉著,面兔子的眼睛紅紅的,泥娃娃咧著嘴傻笑。
它們都在看著她。
陳妃忽然覺得,它們笑得好奇怪。
她轉過頭,快步走了出去。
身後,陳嬤嬤捧著那個錦盒,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她看著陳妃的背影逐漸遠去,又低頭看著手裡的錦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晨公主送藥來的時候,親自遞到她手上,笑著說:“陳嬤嬤,這藥是新的,母妃以前的吃完了,別忘了提醒她按時吃。”
那笑容,真真是明媚動人。
陳嬤嬤打了個寒顫。
……
陳妃踏入乾清宮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殿內燭火通明,卻安靜得反常。
往日這時候,陛下身邊總有幾個近侍候著,偶爾還有大臣出入。
可今日,殿門口只有兩個小太監守著,見了她,躬身行禮,一言不發。
陳妃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邁過門檻,往裡走。
轉過屏風,便看見了幹武帝。
他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目光落在上面,似乎在看,又似乎沒在看。
燭光把他英俊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陳妃行禮,“妾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幹武帝沒有抬頭。
那摺子在他手裡,紋絲不動。
陳妃跪在那裡,膝下的金磚冰涼,那股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爬進骨頭裡。
她不敢動,也不敢再出聲,只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心裡微微開始顫抖。
殿內的更漏滴答滴答,一聲一聲,像敲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幹武帝終於抬起頭來。
“起來吧。”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陳妃撐著站起身,腿有些發軟,卻不敢表現出來。
她抬眼看了一下幹武帝,又迅速垂下眼去。
幹武帝把摺子往御案上一放,那動作輕飄飄的,卻讓陳妃的心猛地揪緊了。
“陳妃,”
陳妃陡然一怔,她跟了陛下二十多年,最是瞭解他。
他叫她的封號,不是愛妃,也不是你,這代表他此時不太高興。
陳妃的一顆心就提了起來。
“朕記得,朝陽是你一手帶大的。”
陳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答得小心翼翼,“朝陽自幼聰慧,妾……”
“朕沒問你聰慧不聰慧。”
幹武帝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平的,卻讓陳妃的脊背一僵。
幹武帝看著她,那目光不重,卻像壓著甚麼。
他高高的眉宇重重壓下來,帶著一股威儀,令人觸之生畏。
陳妃一直知道陛下生的俊,可他那一身威儀,往往叫人直接忽略他的皮相之美。
“朕問你,”
他近乎一字一頓,“這些年,你都教了她甚麼?”
陳妃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教了她甚麼?
原本,她並沒有資格教養公主,可她是這宮裡唯一替陛下誕下子嗣的女子。
孩子生下來後,她就晉了妃位。
朝陽,是她一手養大的。
她教她讀書識字,教她規矩禮儀,教她如何在宮中立足,教她如何討陛下與太后歡心。
她教她那麼多,可這些話,能說嗎?
她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幹武帝又開口了。
“今日午後,朝陽來見朕。”
陳妃的心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朝陽那樣不掩飾,會不會到了陛下跟前,也這般莽撞?
到了這一刻,身為母親的本能還是讓她想護著她……
陳妃的身體搖搖欲墜。
幹武帝盯著她,彷彿想看透她。
“她跟朕說了很多話,”
幹武帝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卻並不嚴厲。
“說太子這些年的過失,說宗室子弟的資質,說前朝後宮的那些彎彎繞繞。”
“她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有些事,連朕都沒想得那麼細。”
陳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