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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你恨朕嗎?恨朕甚麼?

2026-04-05 作者:小潭春頌

第111章你恨朕嗎?恨朕甚麼?

幹武帝抬眼。

太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她是來請安的。”太后說,“也是來探虛實的。”

“那個珍珠養顏安神丸,太醫院驗過了。”太后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母子能聽見,“硃砂入藥,古已有之。”

“可硃砂就是硃砂,用得久了,會在人身體裡一點一點攢下來。”

“太醫院那幫人精,驗不出來嗎?”

“他們驗得出來。”

“但那是安神丸,不是毒藥。”

“誰也不能說那是毒藥。”

“貴妃吃了這些時日,太醫院診脈時就沒有察覺嗎?”

“他們也察覺了,但他們只說是‘胎火’、‘心腎不交’。”

“這是他們自己的診斷,不是旁人塞給他們的。”

“朝陽甚麼都沒做。”太后看著幹武帝,“她只是送了一盒丸藥,太醫院說,東西沒有問題,誰都說那是好東西。”

“至於那個孩子保不保得住——那是天意。”

“天意?”

幹武帝終於開口,眼底竟蓄了幾分水光。

“她算準了。”

太后沒有說話。

“她算準了朕查不到她。”幹武帝說,“她也算準了,就算查到了,朕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太后將那串十八子重新撚起。

“因為貴妃的孩子生不下來。”她一字一句,“兩個生不下來的皇子,不值得用你唯一的公主去換。”

“你是皇帝,你應該比哀家更明白這個道理。”

幹武帝閉上眼。

說到最後,太后反倒是比干武帝先一步控制不住情緒。

“皇帝,你說,咱們這些年是不是做錯了?”

“可是朝陽,畢竟是皇帝你唯一的孩子。”

“咱們不疼她,又能疼誰?”

“可就是咱們,把她給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對貞貴妃腹中,皇帝你其他的孩子下手!”

太后的身體微微顫抖。

竹蘭忙不疊扶住她。

幹武帝神色哀慟。

“母后,這不是您的錯,您不必自責。”

太后抹了一把眼淚,“朝陽是哀家看著長大的孩子,她怎麼就成了這樣?”

其實,以太后與幹武帝的心機和聰慧,他們不會想不到,陳妃母女倆究竟是甚麼心思。

陳妃心思並不複雜,她其實不是多聰明的人。

自從誕下公主後,幹武帝給她獨一無二的隆寵,就讓她失了分寸,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

可朝陽……

因為是自己唯一的孫女,被太后視作自己人。

所以太后其實從未看清過這個孫女。

朝陽究竟是甚麼樣的人?

她的心機當真能深到這個程度嗎?

母子二人相顧無言。

次日辰時,朝陽公主入宮。

她先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陪太后用了半盞茶,說了一些壽康宮新移的海棠,公主府後園引來的活水。

太后沒有提那樁案子。

朝陽公主也沒有問。

巳時二刻,她起身告退,說要去乾清宮給幹武帝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

“去吧。”太后說,“你父皇這兩日……心裡不痛快。你少說兩句。”

朝陽公主垂首:“兒臣謹記。”

乾清宮,東暖閣。

幹武帝正在批摺子。

內侍通傳“朝陽公主覲見”時,他的筆頓了一瞬。

墨洇在紙上,汙了一個“準”字。

他把那本摺子合上,放到一旁。

“宣。”

朝陽公主身為幹武帝唯一的女兒,以前進御書房從不讓人通傳,這次竟也中規中矩起來。

朝陽公主進殿,行跪拜大禮,一絲不茍。

幹武帝沒有叫起。

朝陽公主便跪著。

良久,幹武帝才開口:“你入宮何事?”

朝陽公主抬起頭。

她今年十七,剛過了壽辰,越發端麗多姿,從前,她臉上總是恣意張揚的笑容,抓著他的手臂撒嬌。

不過,她知道今日,父皇心情定然不好,那兩個孽種就要死了!

她心裡興奮,垂下眸子,生怕被父皇看見她眼底的興奮,乃至……野心。

“回父皇,兒臣是來請罪的。”

幹武帝沒有說話。

朝陽公主的聲音平穩,不急不緩:

“那珍珠養顏安神丸,是兒臣親手挑選、命人配製,送入貞貴妃宮中的。”

“貴妃飲了數次,如今身中劇毒,龍胎垂危。”

“無論那硃砂是不是毒,無論貴妃中毒與兒臣有無干系,兒臣都難辭其咎。”

“兒臣願領失察之罪。”

她說完,俯身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久久不起。

幹武帝看著她。

看著她跪伏的姿態,恭順,謙卑,無可挑剔。

他不由想起過去,這孩子入他的御書房何時有過這般規矩的時候?

可他如此的心情十分複雜,既憤怒,又無可奈何。

哪怕明知道這件事與她脫不開關係,可他能不管不顧把朝陽給斬了嗎?

倘若貞貴妃腹中的孩子生不下來,她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他捏著眉心,緩緩閉上了眼睛,忽然覺得十分疲憊。

“你失察?”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朝陽,你是朕唯一的子嗣,自小,朕與你皇祖母愛你如珍寶。”

“你也處處體貼孝順,你說你失察?”

朝陽公主沒有抬頭。

“你是算無遺策。”幹武帝的眸光冷了下來,第一次對自己的這個女兒說了重話。

“不是你送的那盒丸藥害的人,是你送的那盒丸藥,變成了害人的局。”

“硃砂不是毒。”

“但硃砂在貴妃身體裡積了數月,她再用那些破血化瘀的虎狼藥,那便是劇毒。”

“你沒有投毒。”幹武帝的聲音陡然壓低,“你只是知道,有人會用那盒丸藥做文章。”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不需要和她合謀。你只需要把棋子放在棋盤上,自然會有人替你落子。”

“你乾乾淨淨地坐在這裡,等著看這盤棋怎麼收官。”

因為憤怒,幹武帝的眉宇死死壓著,彷彿一頭從沉睡中醒來的雄獅。

朝陽公主終於抬起頭。

她眼底甚至都沒有驚惶,沒有愧疚,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反而理直氣壯。

“父皇說完了?”

幹武帝忽然看不懂她。

“那容兒臣說幾句。”

朝陽公主直起身,跪姿依然端正。

“硃砂入丸,兒臣三年前就開始送了。”

“送給太后,送給各宮妃嬪。三年來從未出過事。”

“父皇不也贊兒臣體貼嗎?”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因為硃砂本就不是毒。太醫們知道,妃嬪們知道,父皇也知道。”

“那為甚麼偏偏這一次出事了?”她問,又自己回答,“因為有人往貴妃的藥里加了別的東西。”

“水蛭、虻蟲、藏紅花。”

“那些東西,不是兒臣送的。”

“兒臣只是送了一盒安神丸。”

“像過去一樣。”

“至於陛下說的棋子,棋盤……”她微微一頓,“兒臣愚鈍,聽不懂父皇在說甚麼。”

暖閣裡又靜下來。

幹武帝看著她。

她跪在那裡,眉目溫馴,脊背筆直。

他想起十年多前,她大約只有四歲,因為是他唯一的子嗣,那年的中秋夜宴上,穿得花團錦簇,也是這樣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

當時,他的心都要化了。

這便是他的女兒,他唯一的子嗣。

即便是個女兒,他也會護住她一輩子。

哪怕這個孩子犯下天大的錯誤。

其實,他與朝陽有著無數的過去。

朝陽於他,跟其他任何皇帝與皇嗣都不一樣。她是他唯一的子嗣。

甚至有時候,幹武帝覺得,他對自己的女兒朝陽,比任何父親對女兒都要盡職。

可為甚麼,朝陽反而要害周氏的胎?

她不想要弟弟妹妹嗎?

倘若,朝陽是個皇子,幹武帝興許還能更釋然一些。

但她……

這個孩子,害得他其他的子嗣,他盼了那麼多年的子嗣無法出生……

甚至,貞貴妃懷的是雙生子!

這讓幹武帝始終無法相信,也無法原諒自己。

“朝陽。”幹武帝開口,“你恨朕嗎?恨朕甚麼?”

朝陽公主怔了一瞬。

隨即,她笑了。

恨甚麼?自然是恨他既然有了她,為何還想要其他的子嗣?

難道是她不夠好嗎?

哪怕只是一個公主又如何?

誰說公主不能繼承皇位?

父皇已經給了她封地,食邑,甚至是允許她豢養私兵,為甚麼不能把皇位也傳給她?

反倒還要求其他的子嗣!

“父皇。”她說,“兒臣不恨任何人。”

她怎麼能說恨呢?

她可是朝陽啊!

是父皇唯一的子嗣,是整個大周最尊貴的公主。

將來,等她成為皇太女,她將成為整個大周的主宰!

她需要去恨別人嗎?

她不會也不用。

她更不會恨父皇。

正是因為父皇,因為是父皇的女兒,她才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

“父皇與皇祖母愛朝陽如珍寶,您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似乎真的有些疑惑。

幹武帝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朝陽公主也不再問。

她重新俯身,行完最後一個叩首禮。

“兒臣今日入宮,一是請罪,二是請陛下恩准,兒臣想入冷宮,見一見劉昭儀。”

幹武帝眉頭微動。

“見她做甚麼?”

朝陽公主抬起頭。

“兒臣想知道,”她說,“她臨死之前,在想甚麼。”

幹武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朝陽,這個自己自小寵溺的唯一的女兒。

他忽然意識到,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她。

他曾經疼愛,視若珍寶的唯一子嗣,當真是他以為的那樣?

“去吧。”他終於說。

朝陽公主叩首謝恩。

她起身,退到門檻處,忽然停住。

她沒有回頭,只是側著臉,聲音很輕:

“父皇,貞貴妃的胎……太醫院怎麼說?”

幹武帝沒有回答。

朝陽公主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答案。

她不再等。

她跨出門檻,其實,不用問也知道,那個賤人的胎定然是保不住的。

可她要做戲,至少在登上皇位之前,她不能跟父皇撕破臉皮。

她望著頭頂的陽光,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起來,眸底是藏不住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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