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兩情相悅
你手安分些
謝泠雙目瞪大宛如銅鈴, 還沒來得及推開,周洄已先坐了回去,咧著嘴笑道:“你方才說甚麼, 我沒聽清。”
謝泠捂著臉退到車廂另一頭,又羞又惱:“我說你居心叵測!”
周洄略一思索,竟認真點頭:“這麼說也不算錯。”
謝泠將臉扭向一旁, 只覺耳尖發燙, 便聽得外頭薊鏢頭揚聲一喊:“走咯!”
馬車緩緩駛動。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氣息稍稍平緩,周洄又湊過來, 伸手輕輕揭下她擋在臉上的手:
“躲那麼遠做甚麼?”
謝泠拼命往角落擠了擠, 小聲道:“這馬車這麼寬敞,我想坐哪兒坐哪兒。”
周洄順勢貼近身, 將頭輕輕擱在她肩上:“那我想坐這裡。”
謝泠沒說話也沒推開,任由他貼著自己,忽地眉頭緊蹙:“你手安分些!”
周洄低笑一聲, 手臂輕輕攬住她的腰, 在她肩頭蹭了蹭,又輕聲問:“你是真的喜歡我?”
謝泠心裡暗暗後悔, 方才一時衝動,這下倒好, 簡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周洄兀自追問:“你怎麼會喜歡上我?”
謝泠沒好氣道:“我眼瞎。”
周洄沉默片刻, 忽然抬頭,在她臉頰上輕輕啄了一口。
謝泠登時惱得起身躲到另一側, 指著他斥道:“安分點!你再這般, 我跳車了。”
周洄連忙舉起雙手, 連連搖頭:“是我得意忘形了。”
嘴上告饒, 眼底笑意卻藏不住,說著又要朝她撲過來,謝泠手已按上劍柄,險些便要拔劍。
......
出了源平郡,沿著官道數十里,折而向東三四里,便可見一片山壁環抱的馬場。
“這兒的馬膘肥體壯,就是價錢不菲,周公子今日可要破費了。”
三人下了車,薊飛躍立在一旁,笑著望向二人,怎麼看都覺得般配。
周洄此刻心情正好,淡淡搖頭:“無妨,薊鏢頭幫了我們許多,儘管挑選便是。”
謝泠狠狠瞪了眼方才在馬車上對她動手動腳的人,轉向薊飛躍,咬牙道:
“他有的是銀子,薊鏢頭儘管挑,千萬別客氣。”
薊飛躍笑而不語,見周洄朝他遞了個眼色,忙開口:“你們二人不妨在附近稍作轉轉,我去挑馬。”
說罷,便轉身進了馬場。
謝泠環顧四周,這馬驛只搭了座簡易木棚,身後借山勢圈出一片跑馬場。
周洄站在她身後,輕聲問道:“要不要去附近走走?”
謝泠斜睨他一眼。
周洄啞然失笑:“我沒別的心思,只是想同你一起走走。”
謝泠想起這一路他的所作所為,臉一熱,先一步邁步朝旁側小路走去。
周洄快步跟上。
山腳下的小徑還覆著殘雪,枯草自灰石旁斜斜探出,風一過,松針上的雪便簌簌落下。
兩人並肩走在山徑上,踩著殘雪枯草,一步步蜿蜒向上,誰也沒有開口。
行至稍高處,謝泠忽停下腳步,伸手指向遠方,眉眼一亮:“從這裡能看到攬月樓!”
周洄立在她身側,肩頭輕輕相抵,忽然開口。
“我也喜歡你。”
謝泠彎起眼角,得意道:“這還用說,我早看出來了。”
周洄順著她的話笑道:“何時看出來的?”
謝泠雙手往後一背,慢條斯理地開口:“想必你在法華寺陷入幻境時,看見的人是我吧。”
她還一直以為他在京城真有個甚麼相好的姑娘,如今想來,定是自己。
謝泠正暗自得意,卻聽得周洄一聲輕笑:“不是。”
謝泠眉頭一蹙,揚聲道:“不是?那是誰?你在京城真有喜歡的姑娘?”
周洄慌忙搖頭:“你想哪兒去了,我當時在幻境,”他頓了下看向遠處,眼神微微放空:“看見的是母后和兄長。”
他前半生,作為裴景和,只會為那兩個人活,也只為那兩個人死。
謝泠琢磨出些門道,試探道:“你一直說的兄長,難道就是師父?”
周洄點點頭。
謝泠方才還雀躍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悶悶開口:“師父定是傷心死了......我真是個不稱職的徒弟。”
周洄想起昨夜之事,眉眼間也染上幾分黯然:“我也是個不稱職的弟弟。”
近來體內之毒蔓延得愈發快,他需每日泡藥浴抑制,怕旁人擔心,總選在深夜。
門猛地被推開。
周洄厲聲問:“誰?”
謝泠眼下定是不會再來。
“不是說毒不礙事嗎?怎麼有這麼重的藥味?”
謝危隨意落座榻邊,雙手撐著榻沿,望向屏風之後。
周洄語氣無奈:“你們師徒倆,怎麼都一個德行。”
謝危順勢往榻上一躺,單腿翹起:“不然,怎會被你這般惦記。”
周洄起身穿衣,溼漉漉的長髮披在身後,自屏風後走出。
榻上之人,正好整以暇望著他。
“兄長。”
“聽著呢。”
“能不能從我床上下來。”周洄抬了抬下巴,“有事,那邊說。”
謝危面帶歉意地起身坐到桌前:“為何不對我生氣?”
周洄臉一抽:“我方才,不是已經在表露不滿了嗎?”
謝危點頭又搖頭:“還不夠。”
他傾身向前,盯住周洄的眼,“你應當說,你憑甚麼?不過是謝泠的師父,便要攔在我們之間,憑甚麼我明明在意得要死,卻還要裝作大度,憑甚麼我同她兩情相悅,卻因為你,一句話也說不出?”
周洄抬眸看向他含笑的眼,眼底閃過一絲委屈,旋即移開視線:“我沒想那麼多。”
“是沒想,還是不敢想?”
謝危起身走到他身後,手掌重重落在他肩頭:“景和,你不欠任何人,不必自責,更不必贖罪。”
他緩步走到門口,背對著他:“儘管去做周洄吧。”
門輕輕合上,一陣風趁隙鑽了進來,吹散一室悵然。
......
謝泠不再想那些惆悵之事,轉身便要下山,手腕卻忽然被周洄拉住。
她輕眨明目問道:“還有事?”
周洄語氣一軟,眸光瀲灩,裹著祈求與希冀:“再陪我一會兒吧。”
謝泠猛地閉上眼,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環住他的腰:“以後不準這樣看我。”
“好。”
周洄攬著她的腰,抬手摸著她的馬尾:“那晚......是你嗎?”
腰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少女悶悶的聲音埋在她身前:“以後不準再問這個。”
周洄心下了然,嘴角如彎月輕勾,低頭將下巴輕輕擱到她頭頂,低喃道。
“謝泠......你怎麼這麼好呀.......”
蒼山覆雪,松柏凝寒,天地一片清寂,再無旁人打擾。
回到馬驛,薊飛躍正與旁人商量著選馬,周洄走過去問:“選得如何?”
薊飛躍瞟了眼身後的謝泠,意味深長地笑道:“這麼快便看完了?這附近山景秀麗,多待會兒也無妨。”
周洄聽出他的打趣,淡淡一笑:“天黑前還要趕回客棧。”
說著便付了銀子,薊飛躍為人實在,並沒有選最好的馬種,說走鏢用的馬太精貴,吃的飼料也貴,不划算。
周洄也不推辭,等薊飛躍送貨回來,三人便準備回城。
上車時,周洄下意識虛扶了一把她的腰,被謝泠反手打掉。
她一眼瞧出他的小心思:“從前不見你這般殷勤,一輛馬車而已,我還上不來嗎?”
周洄訕訕收手,不敢多言。
薊飛躍在旁看得樂呵:“我看謝女俠性情豪爽,仰慕她的人想來不少,周公子打算何時娶回家啊?”
“啊?”周洄一怔,耳尖染紅,隨口應道:“明年......明年吧。”
薊飛躍本是隨口一問,沒料到他答得如此乾脆,當即點頭稱好:“那到時候,可得請我去喝喜酒啊。”
周洄眼神閃爍,心虛道:“一定。”
說著掀簾上了馬車,迎面便撞上謝泠鷹般銳利的眼神,只得乖乖坐到另一側。
......
回到客棧時,天色將沉。
謝泠一把拉住周洄:“咱倆的事,先不同他們講,如何?”
周洄這一路都沒敢多說話,聽到這話更覺得憋屈,側過頭:“他們又不傻。”
謝泠有些煩悶,雖說在一起也沒甚麼不能說的,可若是人人都和薊鏢頭一般,時不時打趣,師父心裡肯定不好受。
周洄看出她的為難,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不願講,那就不講。”
他忽地想起薊鏢頭的話,又添了一句:“但你需得答應我,不能再跟旁人走得太近。”
他不輕不重捏著她的手背:“我也不是很小氣的人......就是.....就是太過親近......我也受不了。”
謝泠皺眉:“多親近算親近?我把人按地上錘算不算親近?”
“那自然不算。”周洄見她有些不耐煩,忙說道:“就是你看到誰對你獻殷勤,你就躲著點。”
謝泠滿臉疑惑:“有這種人嗎?不就一個聞耳,最多加上修竹......”
周洄臉一沉,手上力道加重了些:“這還不多啊,更別提京城還有一個!”
他話頭硬生生止住,罷了,提起他的名字,自己都來氣。
謝泠問:“誰啊?周禮?”
周洄甩開她的手,沒好氣道:“就金泉郡見了那一次,你到現在還記得?”
謝泠從沒見過這麼無理取鬧之人:“不是你提醒我的嗎?”她忽地生出一種厭煩,脫口道:
“這麼麻煩,索性別在一起了!”
話一落,又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周洄臉一沉,倏地背過身。
謝泠忙繞到他身前,好聲哄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抬眼盯著她:“有沒有覺得我無理取鬧?”
謝泠斬釘截鐵搖頭:“沒有。”
“甚麼都依我”
“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湊上去露出半張臉頰:“那你親我一下。”
“啪”一聲!
謝泠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雖說落到臉上時還是收了力。
她轉身便往客棧裡走,嘴裡嘟嘟囔囔的全是罵人的話,連霧隱山的方言都冒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後院,卻不見一個人影。
諸微開門出來,見到二人忙迎了上來:“公子,你可算回來了。”
他看了眼謝泠欲言又止道:“來了位朋友。”
周洄不以為然:“誰啊?”
諸微撓撓頭:“她受傷了,眼下在房間,說不見到你,一句話也不會說。”
周洄同謝泠對視一眼,雙雙朝房間走去。
推門而入,見眾人都站在榻邊。
周洄同謝泠剛在門口站定,床榻那人猛然抬起頭。
披頭散髮,嘴唇乾裂,往日光彩盡失。
“賀庭嫣?”周洄面帶訝異。
賀庭嫣聽見周洄聲音,鼻頭一酸,顧不得身上傷痛,便直直撲下床,跌跌撞撞奔過來,一把將他抱住,埋在胸前,失聲痛哭。
“他們......他們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