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情絲暗繞
你願意同我成親嗎?
謝泠望著眼前的男童, 手指摸著下巴:“莫非你也是幻覺?”
手剛搭上劍柄,裴景和抬起頭,淚眼汪汪, 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姐姐。”
姐姐?
謝泠眨眨眼,眼前這個軟糯糯的男童,實在無法同如今動不動就沉臉的周洄疊到一起, 嘴邊不自覺露出笑意, 又連忙用手捂住, 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嗯,為何要哭呀?”
裴景和咬咬嘴唇, 委屈巴巴道:“母后和兄長都不要我了。”
謝泠雙手托腮支在膝蓋, 眼底笑意滿滿:“是不是你總愛生氣,把人家都氣跑了?”
裴景和眉毛擰到一處, 似是對這句話很不滿意:“景和,景和,書上說, 喜怒哀樂之未發, 謂之中,發而皆中節, 謂之和,單聽我的名字還看不出, 我是個性情和順之人嗎?才不會胡亂發脾氣。”
謝泠撇撇嘴, 自己頸間的牙印說不定還沒消呢,只是眼前男童實在乖巧可愛, 她便順著點頭:“你說得對, 那他們為何不要你啊。”
裴景和垂下頭, 聲音低低道:“因為我喜歡上一個姑娘。”
謝泠一愣, 脫口便問:“誰啊?”
“不能說。”裴景和眉眼嘴角齊齊耷拉下來,悶悶嘟囔:“說了也沒用,她不喜歡我,我也不能喜歡她。”
“哪有這樣的道理!”謝泠不自覺抬高聲音,見眼前男童被自己嚇到一怔,忙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我是說,喜歡就喜歡了,有甚麼能不能的,人家不喜歡你,你就努力待她好一點啊,管別人做甚麼?”
“若是有人跟你說你不能吃肉,你還真打算當一輩子和尚不成?”
見裴景和似懂非懂的模樣,謝泠心中卻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忍不住追問:“你喜歡的姑娘,在京城嗎?”
想必是京城哪個小姐,又或是鄰國的公主?他既身為太子,見過的漂亮姑娘自然不少,心動也是在所難免。
“姐姐,你的臉色怎麼變得這麼可怕。”裴景和怯生生地望著她。
謝泠回過神,高聲道:“有嗎?我可沒有在意,你認識的朋友多,同我有甚麼關係。”話音一落,謝泠又覺得自己語氣過重,心頭悶悶的,卻說不清楚究竟在煩些甚麼。
“要不,姐姐同我在這兒一起過日子好了,這裡山清水秀,我不再想那些煩心事,你也不必記掛你那師父,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裴景和抬眼,眼中盛滿期待,謝泠心頭一軟,竟鬼使神差,差點便要點頭應下。
等等,師父?他這個年紀應當不認識自己才對。
謝泠鼻間忽地聞到一縷淡淡的藥香,好熟悉的味道,是祝修竹送她的香囊。
這裡是天凝清洞,她是來救謝絕的......
謝泠搖搖頭,眼中再無半分柔情,霍地起身抽出長劍便要劈向眼前之人。
剎那間,周圍繁花枝葉盡數消散,眼前男童的身形,一點點模糊淡去,又匯聚成周洄的模樣。
他正蹲在地上,垂著頭,嘴裡不知在嘟囔著甚麼。
謝泠連忙收劍,蹲下身喚他,周洄眉頭緊皺,許久才緩緩睜眼,見到眼前的謝泠,聲音哽咽道:
“你也是來埋怨我的嗎?我都說了,我會救他,你為何不信我。”
說著又別過頭自顧自低喃道:“罷了,你就沒信過我,說我不坦誠,我明明告訴過你名字,你自己忘了反倒怪我。”
周洄越說越氣,似是將心底的委屈盡數倒出:“玉佩說還便還,別人給的香囊你說帶就帶,當初說的多好聽,朋友也要分三六九等,我是你第一個朋友,也是你心頭第一等的人,可如今遇到別人,便統統不做數了,成大家都一樣好了,天底下,就你謝泠最會做人!”
謝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也只能聽這人一句一句控訴自己,連個插話的空隙都沒有。
好不容易等他消停,她剛要開口,便見他垂眸,絕望道:“罷了,我如今還能奢求甚麼,還不如一死——”
啪!
清脆一聲,謝泠如同平日打隨便一般,抬手對著他的額頭就是一巴掌。
周洄渾身一震,猛地回神。
謝泠伸指狠狠戳他的額頭,氣鼓鼓道:“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沒一句我愛聽的!”
周洄此時已然清醒,神色一斂,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冷冷問道:“你如今都敢這般對我了?”
方才委屈軟糯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語氣與沉鬱的臉色。
謝泠心頭一顫,想要縮手,卻死活抽不回來,只好訕訕一笑:“方才你被那幻境所惑,我是在救你。”
周洄不予理會,鬆了手便按在她肩頭,借力緩緩起身。
謝泠暗自白眼,如今用自己真是越發順手了。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他,方才身處幻境未曾細想,這幻境應是根據記憶變化,她從未見過周洄幼時模樣,那孩童的臉便和如今一模一樣,本該一眼就能看出怪異,她卻覺得很是可愛。
這淨空大師,當真手段了得。
周洄見她目光一直鎖在自己臉上,側頭問道:“我方才......可有說甚麼胡話?”
“沒有!”謝泠站得筆直,答得飛快。
周洄揉揉眉心,幻境最後她出現時的感覺比謝危和母后都真切許多,看來此地不能久留。
他忽地頓住,狀似不經意問道:“方才你也入這幻境了?”
謝泠點頭。
“看見誰了?”周洄忍不住追問,這幻境應是由自己執念所化,他有些在意。
謝泠眼珠一轉:“自然是我師父了,可我半點沒被迷惑,一劍將其斬斷。”
少女揚起下巴,語氣滿是得意,眉眼間劍氣如虹。
周洄不再多問,抬腳徑自向前,謝泠連忙小步快跑跟了上去:“周洄。”
“嗯?”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我這個香囊?”
“......”
周洄蹙眉不語,往前繼續走,謝泠不死心又追了上去,問出自己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
“你在京城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
“......”
周洄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我定是同你說甚麼胡話了。”
謝泠一臉無辜地搖頭:“沒有,真的沒有。”
還沒說完周洄步伐更快了些,側頭見她還停在原地,心中更是憋悶,到底是誰不坦誠啊!
......
這山洞比不得方才北斗洞空曠,平地走幾步便又起石臺,石臺又有石橋向下延展,周圍牆壁上纏滿枝蔓,枝頭綴著簇簇粉花,花香甜膩,初聞沁鼻,待久了只覺得發暈。
兩人並行其間,撕下一塊衣角,矇住口鼻。
行至一處平地,便見隨便在此揮劍亂舞,嘴中嚷嚷道:“我才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如今我有師父了!”
只這一句,謝泠懸在半空將要拍醒他的手忽地止住。
周洄亦有些動容,正要出聲喚醒,下一瞬,謝泠已然抬腿,一腳踹了過去。
周洄只得將話嚥了下去。
隨便被這一腳踹得踉蹌倒地,茫然睜眼,才驚覺自己正身處山洞,轉過身見二人正站在一處含笑看他,鼻尖一酸,嘴巴一抿,哭著便撲上來:“謝泠!”
被謝泠伸手抵住額頭,嫌棄道:“連幻境都打不贏?”
隨便忙直起身,胡亂抹了把臉:“才沒有,我打得他們心服口服,當時......”
謝泠與周洄相視一笑,身側忽聽到有人喚她。
只見闕光快步向前:“沒事吧,方才一入石門,你們便不知去處,我尋了許久。”
周洄眼底生出幾分訝異:“你未曾進入幻境?”
闕光撓頭,一臉茫然:“甚麼幻境,我方才一直在原地打轉,聽到這邊有動靜才過來的。”
謝泠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眼裡滿是驕傲:“到底是我們師兄啊。”
隨便見自己風頭被搶,狠狠瞪向闕光,闕光更是不知為何。
“如今只剩修竹未曾尋到,得儘快找到他。”
謝泠收了笑意,不再打趣,眾人便繼續向深處行去。
沿路,闕光環顧四周:“我見這山洞全是這種粉色小花,想必是你們說的幻境根源。”
“這老和尚也太過陰險了。”隨便忿忿不平低罵:“難怪會走火入魔,連自己師父都不放過。”
周洄不免有些疑慮:“這洞內機關重重,不像瘋癲之人所能做出。”
謝泠點頭:“況且他為救寶兒不惜耗損內力,也不像甚麼惡人。”她沉吟片刻:“若是能說服他同我們一同對付謝絕最好,否則淨明大師不在,萬一謝絕翻臉不認人,我們不一定能打得過。”
隨便湊過來:“你不是讓小秀兒去給諸微傳信了嗎?說不定他正在趕來的路上了。”
周洄眸光一轉:“你叫諸微來了?”
謝泠點頭:“我這不是怕打不過謝絕,救不回來你嘛?怎麼,有何不妥?”
周洄垂眸不語,裴思衡既讓謝絕來殺賀愷之,必定是已知曉自己當時也在平東郡,此前有諸微作掩護,他一時也難以確定自己行蹤,可若是諸微此刻也往此處趕來......
他搖頭:“無妨,來便來了。”說罷又笑著看向闕光:“想必你師兄也很想見他。”
“真認識呀?”謝泠眉頭一揚。
闕光心有怨言也不敢發作,只得轉身:“再不尋祝公子,天都黑了。”
......
眾人尋得祝修竹時,他也正沉溺於幻境中,謝泠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揚聲喊道:“修竹!”
祝修竹迷迷糊糊間見是謝泠,眉眼一軟,伸手將她擁入懷裡:“你願意同我成親嗎?”
隨便險些沒咬到自己舌頭,手緊緊攥住衣角,闕光側頭道:“你抓的是我的衣角。”
隨便眯眼,都這種時候了,還分這麼清楚,闕光心領神會,兩人齊齊側目看向一旁立著的周洄。
周洄待在原地,靜靜看謝泠作何反應,誰知她只僵著舉起雙手,一動不敢動。
他沉步上前,伸手揪著謝泠衣領,便將人從懷裡拽了出來。
謝泠回過神剛要開口,便聽得周洄冷笑道:“對我抬手便打,對隨便抬腿就踢,怎麼偏偏到他跟前,反倒動也不敢動了?”
闕光眼睛都瞪大了,師妹竟打了周洄?
隨便滿臉不服氣,憑啥他就得挨踹,師父還是偏心。
祝修竹懷中一空,失去依靠,一下子跪到地上。
隨便連忙上前將他喚醒,祝修竹方才身處幻境,竟看到自己與謝泠心意相通的光景,她甚至還願意同他回清水郡,一時喜不自勝,剛要應下,卻又如墜懸崖,跌回現實。
他回過神,抬眼望去,卻見周洄正緊緊握住謝泠手腕,神情更是冷漠,一旁的謝泠目光倒是關切。
隨便蹲在一旁,抬手扶住他:“修竹哥,那都是假的,你沒事吧?”
這話說得直白,更是讓他心口一澀,只得搖頭說無妨。
謝泠掙開周洄走過去:“這洞裡古怪得很,你既已醒,快些矇住口鼻。”
方才幻境中的溫存餘韻尚在心頭縈繞,祝修竹望著她,耳尖一紅,輕聲說了句好。
謝泠見他滿是歉意,溫聲安撫:“方才我也深陷其中,多虧你給的香囊,才得以清醒。”
周洄皺眉,淡淡問道:“你不是說,一劍便斬了幻境裡的謝危嗎?”
“那是起初,”謝泠正要反駁,硬生生止住話頭,起身瞪向周洄:“問那麼多做甚麼,至少我沒哭哭啼啼。”
闕光暗自驚歎,這幻境無緣得見,終是遺憾啊。
周洄一口氣憋在胸中,大步向前:“你不是說甚麼都沒聽到嗎?”
謝泠自覺理虧,別過頭不再開口,祝修竹忙起身打圓場:“當下,儘快尋到出路最為要緊。”
隨便一聽更覺煩躁,他們自進入這山洞已耗去不少時辰,他腹中早已飢鳴聲連連,不由得埋怨道:“這到底還有幾關,等走完,謝絕墳前的草都能跑馬了。”
“放心,明年我必定先給你上香。”
一側石壁緩緩挪開,石門突現,謝絕竟出現在門前,身後跟著一位老和尚。
眾人齊齊抬眼望去,祝修竹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可是淨空大師?”
謝絕側身讓步,淨空緩緩上前,目光掃過眾人:“這機關本是為我那師弟所設,卻被你們一路破開,若我再不現身,餘下保命的手段,怕是也留不住了。”
周洄聽出話外之意,也行了一禮:“還請大師明言。”
淨空搖頭:“他怕是已入山洞,還是讓他同你們講吧,倒是這位小友,方才聽貧道講了不少囉嗦的舊事,我也答應他,許你們比試一番。”
“比試?”闕光抬手剛按上劍柄,便聽得謝絕一聲嗤笑:“闕光,收起你那破劍。”
他隨即抽出長劍,劍鋒直指人群中央的謝泠,語氣帶著十足的輕慢。
“謝危的小徒弟,敢不敢與我比劍吶!”
周洄摸不準謝絕的用意,更看不透這淨空的心思,正要出聲阻止,卻聽得一聲清銳劍鳴。
謝泠已抽劍上前,眼含遠山,眉似利劍,揚聲應道:
“我怕你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