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簾洞天
周大公子又在鬧脾氣了
謝泠聽完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你這樣講我都有點害怕了。”
周洄道:“我也只是推測, 起初看到客棧的那些辟邪物件,原以為頂多是這間客棧死過人,可整個村子都如此佈置, 就有些不合常理,尋常山村即便鬧鬼,也只會在鬧鬼處設陣, 如此大的規模, 倒像是在鎮壓整個村子的邪氣。”
“那種在青石上畫紅色符咒的方式, 我曾聽,”他頓了頓:“聽一位朋友講過, 兩軍交戰往往屍橫遍野, 為防止亡魂怨氣聚集,便會沿路擺放青石, 用毛筆蘸著狗血畫上符咒,名義上是超度亡魂,實則是為了鎖魂鎮壓, 怕周圍怨氣太重, 影響百姓生活。”
謝泠有意無意地啃著指關節:“這麼說,他們不是在鎮壓一個人, 而是在鎮壓大批亡魂?”
周洄點點頭:“尋常村落房屋大都傍山而建,各家各戶並不相同, 可這五家房屋制式不但一模一樣, 位置也都選在一處,而且就連五家的分工都有明確的劃分。”
“如此大的規模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辟邪, 你方才說在墓碑裡看到過劉大劉二的名字, 現在看來這名字也定有說法。”
周洄抬眼緩緩說道:“說不定, 整個村子從村民到每一塊磚瓦, 都是陣法的一環,用來鎮壓在此地死去的人。可碧溪村是個百年古村,二十年前才被官府收錄在冊,也不可能是甚麼古戰場,若真是用來鎮壓大規模的枉死的冤魂,這死人又從何而來呢?”
謝泠皺眉:“所以你懷疑,現在的這些村民根本不是原住民?”
周洄搖搖頭:“只是我的猜測而已,今日看到這長命鎖,讓我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若是這碧溪村本來姓文呢?”
謝泠順著他的話猛地想到一事:“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今天劉大出事時,那個五爺的反應太過反常了。即便真有詛咒,面對自己親人死得這般慘烈,正常人總要先悲痛片刻,他卻連半分意外都沒有,轉眼就接受了詛咒殺人的說辭,倒像是在刻意隱瞞甚麼。”
他點點頭:“雖說我們此行是為賀愷之而來,可如今被困在這山村,還是查清楚穩妥些。”
謝泠道:“那我們趁夜黑去那鳳靈泉看看。”
到了用晚膳的時辰,眾人都極為默契的選擇在屋裡吃,畢竟誰也不知道兇手是否就在客棧內。
餐食是由寶兒送上來的,謝泠對她仍有戒心,敲門時只給她露了條縫。
“姐姐,你們的飯。”
透過門縫謝泠打量著她,和普通女童也沒甚麼區別。
她淡淡道:“放門口就行。”
寶兒乖巧地將餐盤放下,忽又抬頭輕聲說道:“夜裡千萬別外出,會死人的。”
謝泠倒吸一口涼氣,抬手關上了門,這小孩怎麼總是冷不丁來這麼一句。
待門口沒了動靜,她才將飯菜端了進來,周洄此刻已經坐到桌前,謝泠坐到他對面低聲道:“早知道是個這種怪地方,就應該讓賀愷之自己來,說不定都不用我們動手。”
周洄替她盛了碗湯放到她跟前,輕聲說道:“可是會死很多無辜的人。”
謝泠拿起勺子攪了攪:“我也就隨口說說。”
她正要喝湯,卻聽見窗外有動靜,側頭一聽,低聲道:“有人上了屋頂。”
話音剛落,她霍地站起便要跳窗,卻被周洄抓住手腕:“我同你一起。”
兩人翻窗躍上屋頂,只見一個身影已跳到屋外的大樹上,隨即蜻蜓點水般向璧山方向掠去,幾個起落已到數丈之外。
“你輕功如何?”謝泠回頭看他。
周洄抿嘴瞥了她一眼,飛身向前:“不會拖你後腿。”
兩人一路跟隨,到山腰一處平地,那人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二位跟得這麼緊,也太明顯了。”
謝泠盯著眼前之人,正是青衫劍客魏名。
“你到底是誰?”謝泠此次出來掛上了孤光劍,手按在劍柄上,劍身已出半寸。
魏名目光在她的配劍上停留片刻,抬眼笑道:“能打過我,我再告訴你。”
謝泠早就想試他一試,隨即抽劍上前,魏名豎劍格擋,兩劍相擊,只聽得一聲錚響。
謝泠隨即後撤半步,想要撕下這人面具,大喊一聲:
“且慢!”
那人非但沒有停頓,反而嘴角一勾,側身一躲,且慢自空中俯衝而來,撲了個空,卻也不再幫忙,只是撲扇著翅膀,懸停半空。
謝泠頭一次見且慢如此反應,不由得愣在原地,魏名趁機提劍刺去。
她來不及閃躲,魏名手腕一轉,劍身偏移三寸,從謝泠臉側穿過,隨即他近身上前,抬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拽至身前,低聲道:
“認不出我嗎?師妹?”
謝泠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只見他連忙鬆開自己搖了搖頭:
“點到為止,再打下去,你的夫君可就要坐不住了。”
方才且慢失手時,周洄便要出手,可那人竟搶先一步將謝泠拉了過去。
周洄見狀上前冷聲道:“你究竟是誰?”
謝泠此刻又驚又喜,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師兄,闕光。
兩人對視一眼,俱是笑意盈盈。
唯獨周洄站在一旁,目光在他倆之間轉了一圈,又落回到謝泠身上,垂下眼眸:
“你們認識?”
謝泠回過神,想起闕光方才不想暴露身份,忙搖頭:
“不認識,就是過了幾招覺得挺厲害。”
她衝闕光豎起大拇指:“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闕光聽出自家師妹在拍馬屁,抬手扶額,只得順著道:“許夫人過獎了。”
周洄垂下眼,默不作聲,方才這人將謝泠拉近時分明說了甚麼,她臉色都變了。
此刻她卻還在替他遮掩,有甚麼秘密,是他也不能知道的?
謝泠並未察覺身旁之人的情緒,上前一步:“你是不是也是覺得那瀑布有古怪?”
闕光點頭:“只是那村裡人似是有所隱瞞,所以我才想夜裡來探。”
謝泠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叫上我們啊,一個人多危險?”
闕光笑了笑:“如今遇到你們,正好一起。”
說著他抬眼看向身後的男人,斟酌道:“你,要不要先去看下你夫君。”
謝泠眨眨眼,忽然意識到甚麼,連忙扭頭。
周洄正站在月色中,靜靜地望著他倆,見謝泠扭頭,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諱道:
“所以,有甚麼事是謝女俠不能告訴我的嗎?”
謝泠撓撓頭,一聽這稱呼就知道這位周大公子又在鬧脾氣了。
見謝泠臉色為難,周洄更覺得一股悶氣憋在胸口,微笑道:“是我多問了,既如此,那便一同上山吧。”
說完便自行向鳳靈泉走去。
只留得謝泠在身後使眼色埋怨自家師兄,闕光抬手撓撓頭一臉無辜。
周洄見二人還在原地眉來眼去,腳下步伐更快了些,謝泠眼見人都要沒影了,也顧不上問闕光甚麼,快步跟了上去。
她湊到周洄身旁,有些討好地說道:“走那麼快做甚麼?萬一真有鬼,誰保護你?”
誰知周洄聽見這話更來氣了:“別人是深藏不露,我就這般沒用是麼?”
說完想了想自己確實武功身法樣樣不如這倆人,更憋悶了。
闕光默默跟在身後,只覺得這位周公子也很眼熟。
三人來到鳳靈泉前,周洄側頭看向闕光:“魏公子可能看出甚麼?”
闕光眯著眼盯著瀑布上方几丈高處水勢減弱處:“白日裡聽不清楚,夜晚明顯聽得有回聲。”
說著撿起一塊石頭,向高處投擲,那石頭自下而上穿過瀑布並未被牆壁彈回。
他轉頭看向周洄:“果然是空的!”
三人沿著一旁的岩石攀上一處平臺,闕光先行躍過,竟真的穿過了瀑布水簾,只聽得他隔著水流喊道:“直接跳!”
謝泠側頭看了眼周洄,伸出手:“你可以藉助我的手起力跳過去。”
周洄深吸一口氣,別過去頭,反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徑直將人提了過去。
落地時謝泠才反應過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周洄似是有些得意:“我逃命的功夫還不錯。”
見闕光在打量自己,他鬆開環在她腰上的手,低聲道:“小心,這山洞很暗。”
闕光在前,打亮一隻火摺子,微弱的火光下,周遭的寒氣撲面而來。
依稀可見四周的牆壁下方連著地面皆是焦枯的黑色,腳下不知有何物,每踩一步,都咯吱作響,像是枯枝,木炭一般。
謝泠忽地腳下一絆,不知踩到甚麼,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山洞中顯得有些詭異。
她連忙抓緊周洄的手,周洄順勢將她拉到身前:“怎麼了?”
她心頭一緊,剛要說話,只見闕光拿著火摺子探身照來。
火光映照下,眾人皆是呼吸一滯。
腳下那碎裂之物,竟是半顆被燒得焦黑的人頭骨。
謝泠只覺得不妙,鬆開周洄的手,奪過闕光的火摺子,俯身一探。
火光向暗處蔓延,只見焦黑的土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數不清的骸骨,有的被埋在焦土之中,有的裸露在外,層層疊疊,支離破碎。
謝泠舉著火摺子,蹲下身,只見這骸骨竟有幾層高,原來腳下並非平地,而是堆砌的白骨與燒盡的木炭。
她蹲下身,在骨堆中翻出一塊未被燒盡的竹簡,火光映照下,上面的文字赫然顯現:
“文氏一脈。”
她抬眼與周洄對視,整個山洞萬籟俱寂,只聽得瀑布的水流聲與三人的心跳聲。
下一瞬,火摺子被闕光撲滅,謝泠轉頭,剛想開口。
一個陰冷的聲音自瀑布下方響起:“來都來了,又何必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