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亭下告別
說好的黃金五十兩
樓下小二正在收拾桌子,那惹事的男子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看見謝泠下來,還帶著個男人,立馬站起來走上前:
“怎麼,叫你男人下來就能嚇住我了!”
周洄瞥了他一眼,側頭問謝泠:“是他嗎?”
謝泠點點頭,小聲說道:“趁官府還沒來人,要不跟他私了?”
那男人耳尖得很,一聽謝泠說這話想必她男人也沒啥本事:
“私了 你想得美!方才你那一劍,嚇得我舊疾突發,沒一百兩銀子這事沒完!”
謝泠被這無賴氣得上前一步,按住劍柄,單手將劍推出半寸。
那男人後退一步:“做甚麼?還想動手?”
周洄揉了揉眉心,不明白跟這種人有甚麼好爭執的:
“我當是多大陣仗?這種貨色直接打死就好了,何必多費口舌。”
謝泠嚥了咽口水,能不能別用這麼弱的語氣說這麼嚇人的話。
周洄一腳踢開腳邊的碎茶壺,在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茶,才看向那男人:
“那就等官府來吧。”
他舉起茶杯:“你運氣不錯,林縣令此刻應該正在附近巡視。”
外面傳來馬蹄與腳步聲,先前那女子引著一位穿著官服的男子快步走入,身後跟著四五名差役。
男子頓時來了精神,高聲叫道:
“青天大老爺啊!就是這女子當眾行兇,還和她男人一起威脅小人!”
那林縣令看著年紀四十多,不像是個壞人。
他大致掃了下地上的狼藉:
“本官在此巡視,竟然還有人鬧事,是何人滋事啊?”
謝泠連忙擋在周洄身前,還未開口,肩頭被人輕輕一推。
那縣令抬眼看了過來,謝泠往旁邊側過身,正好將身後的周洄,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驛站燈火通明,周洄平靜地與林縣令目光相接。
此時那男人還在一旁無中生有,添油加醋地告狀。
謝泠握住劍柄,想著要是鬧起來大不了打一架好了,卻見林縣令轉身給了那喋喋不休的男人一記耳光!
“混賬!你說他打人也就罷了,他惦記你那五兩銀子?我看你是在誣告良善,擾亂治安!”
那男人被打懵了,捂著臉:“大人,我......”
謝泠比那男人更懵,這林縣令竟如此明察秋毫?
周洄起身繞過桌子在謝泠身側站定:“聽說這二人,在附近多次行騙,林大人可要好好查一查。”
“原來是你們,本官手中早有數樁未結的卷宗,都是以落難治病為由詐騙錢財,今日你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林縣令對著身後:“來人,將他二人先押回衙門!”
差役一擁而上,那男人直喊冤,林縣令撇了一眼:
“有無冤情,一查便知,就算真有也去衙門裡喊!”
說罷揮手就要將人帶走。
“等等。”周洄走到男人面前,眉眼溫和:
“你好像還欠著我們小謝女俠五兩銀子?”
他一臉洩氣地從袖中掏出銀子,周洄接過,在手心掂了掂,又含笑問道:“道歉呢?”
男人咬著牙,朝謝泠草草作揖:“對不住。”
周洄看也沒看手微微一抬,轉過身。
那男子膝蓋忽然一軟,撲騰跪在了地上,
旁人好像都未發覺,謝泠卻看見,周洄抬手時,袖間射出一枚銀針。
周洄聽到聲音又轉回來,帶著驚訝,挑了挑眉:
“行這麼大的禮?不必,不必,我們小謝女俠心胸寬廣,”
說著看向謝泠:“自然不會多計較。”
謝泠與他目光相接,忽然有些臉熱,撓了撓頭沒說話。
周洄抬眼環視了一圈大堂看熱鬧的眾人,抬高聲音:
“今日打擾諸位清靜,實在過意不去,今夜各位的茶酒飯錢,”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眼神變冷:
“就由這位公子一併結了吧。”
林縣令也沒說甚麼,揮手命人散去,將那對男女押了下去。
待要轉身時,周洄卻出聲喚住了他。
謝泠在一旁悄悄打量,心裡越發猜不透這人,明明來頭不小,偏又處處躲著追殺。
“林縣令應當是玄景二十三年進士,如今還是個小縣縣令,屬實是有些可惜了。”
周洄知道,這種仕途不順,不被重用之人,往往最容易拉攏,也最忠誠。
林縣令沒有一絲尷尬,平靜地回應:
“為官者,無一不盼自己前程錦繡,可那不是我的願望。”
周洄頷首:“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大人心中有尺,腳下有路,來日必定會走得更遠。”
那林縣令竟有些動容,瞥了謝泠一眼,輕聲說道:
“如今世道不太平,望公子珍重。”
等到一切結束後,已經是深夜,謝泠站在他門口不願動彈。
周洄隨手推開門:“有甚麼事進來說。”
說完他徑直走了進去,點燃了桌上的薰香,整個屋子開始瀰漫著一股藥味。
“說吧,想問甚麼?”
謝泠快步跟上去,將房門關上:
“你究竟是甚麼人?莫不是那林縣令的遠方親戚?”她自然知道不是,只是想套點話而已。
周洄雙手交叉放於腦後靠在床榻上,不做聲,閉上眼像是養神。
謝泠見狀又換了個問題:“破廟裡要殺你的那人……是甚麼來頭?我瞧見那人脖頸,有個黑虎刺青。”
周洄倏然睜開眼。
眼中有些冷意,斜眼看著她:“你見過那個刺青?”
謝泠下意識移開視線,搖搖頭:
含糊道:“沒見過,就是瞧著挺唬人的,隨口一問。”
見他又閉上眼不說話,謝泠有些洩氣,悄悄吃著桌上的橘子,感覺比她房間的甜點。
“喜歡吃便都拿去,”周洄閉著眼語氣有些慵懶,“出去記得帶上門。”
看他那個樣子,謝泠知道再問也是白費功夫,抓了幾個橘子揣進懷裡,溜回自己房中。
第二天天還沒亮,謝泠就被周洄叫醒,說此地不宜久留,須即刻動身。
難道是昨晚的事被他仇家知道了?
謝泠不敢耽擱,拿起行李就往門口走,驛站門口已有周洄備好的兩匹快馬。
此時遠處天際忽然升起一道焰火,在破曉的天空炸開。
周洄握了握拳,龍虎衛竟來得這般快……
他看向一旁謝泠,正費力將行李搭上馬背。
他閉了閉眼,將一些不該有的情緒壓下,走過去:
“接下來,我們需要兵分兩路。”
“怎麼了?”
“兩人同行,太顯眼。”
他將韁繩遞到謝泠手中,
“此處向南五里外有座風波亭,我們在那兒會合。”
謝泠皺眉:“那萬一刺客半路截殺你,怎麼辦?”
“不必擔心,我能應付。”
說著周洄抬手解下自己的兜帽,套在了謝泠頭上。
又將自己腰間佩戴的玉佩取了下來,系在謝泠腰間。
謝泠瞬間明白了,張張嘴想說甚麼,還是嚥下去了。
她笑了笑,點點頭。
轉身上馬時,手腕卻被他自後握住。
周洄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有些不忍卻也只是有些而已:
“有一事,我一直沒有如實相告。”
“周是我母親的姓,洄是我的字,我本名叫裴景和。”
謝泠回過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也不叫謝謝,我叫謝泠,孤光劍謝泠。”
周洄望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謝泠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揚鞭前最後衝他揮了揮手,便策馬向南馳去。
“每個人都是他能利用的棋子,你渾身上下有多少用處,如何能夠拿捏你,他看一眼就門兒清。”
謝泠看了一眼腰間的玉佩,像是對風說話:“我知道的,師父。”
從他將兜帽戴在她頭上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果然沒跑多久,身後便追來三四個刺客,還好周洄選的這匹馬還算快,謝泠俯身只管朝著前方那片樹林疾馳。
進入林中,她將馬拴到樹下,借力躍上旁邊不遠處的粗樹枝上,抽劍屏息觀察。
那幾人也很快進入這樹林,與上回刺客不同,這幾個人腳步輕盈還很穩。
他們很快看到了馬匹,開始四下尋找。
第一個靠近樹下的黑衣人被謝泠一劍自頭頂刺穿,
第二個聞聲轉身的瞬間,謝泠已經迅速跳下直接一腳踹翻在地,隨即一劍封喉。
此時第三個人已經揮刀上來,謝泠連忙舉劍抵擋,卻在後撤時被樹根絆住。
這兜帽實在礙事,只不過為了更好掩護周洄,她自始至終都護著兜帽出劍。
眼前就剩這一個人了,謝泠當即手腕用力將劍擲了出去,劍直接插入他的胸膛。
趁他退後的空隙,謝泠快步飛身上樹,從樹上直接跳下,藉助下墜的力量將他壓在身下,將劍拔出,又補了一劍。
血直接濺到兜帽面紗上,一股血腥味傳來。
謝泠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隨手摘下兜帽,扔在地上:“礙事!”
這三個人明顯要比破廟那人武功更高,若不是藉助地形優勢,估計得苦戰一會兒。
半空中突然傳來且慢的叫聲。
謝泠連忙回頭,暗處竟還有一個刺客!
轉身時,飛鏢已到身前,謝泠躲閃不及,飛鏢直接沒入肩頭,只剩燕尾還露在外面。
謝泠吃痛地捂住肩頭,又是燕子金鏢,這周洄到底是惹了甚麼人了,這一枚燕子金鏢少說十兩銀子,當飯吃呢!
那人在看清謝泠面容後,轉身便撤。
謝泠心下一沉,長嘆一口氣,來不及拔出金鏢,已經在林間蹬樹穿梭,追了上去。
那人無心戀戰只顧撤退,隨手又是幾枚飛鏢,被謝泠揮劍斬落。
“且慢!”
黑衣人雖然未停,身形也是一頓。
此時且慢從林間直衝而下,衝著他的眼睛就是一爪子,
謝泠連忙飛身上前,一劍穿胸。
且慢落到謝泠肩頭,嘴裡叼著幾株藥草,謝泠笑著拍拍它的腦袋:
“好且慢,如今我也有錢了,到鎮上必須給你安排一頓大肉。”
說著,坐下調整內息,用內力將飛鏢逼了出去,又將藥草在嘴裡嚼碎,覆了上去。
還好,這隻金鏢不同於周洄那個,上面沒毒,只是傷口很深,左肩抬起來都費勁。
謝泠用牙咬著裙襬單手撕開一塊布條,緊緊纏繞了一圈,站起身,試著右手揮了揮劍。
“無妨。”謝泠將劍入鞘對自己說道:
“便是道祖佛陀來了我也能刺上一劍。”
稍做歇息後,謝泠原路返回,順便把剛才打落的幾枚燕子金鏢撿了回來。
真不是她沒出息,這金鏢沒毒,她拿劍擋開時刻意收了力,只要鏢頭沒事還是可以用的。
出門在外,就是要精打細算,可惜一隻被她打得變了形,所以最後就落了兩枚,不過已經很開心了。
謝泠在手心掂了掂,此次不算白忙,不僅得了金鏢,還找到些師父的線索,果然是好人有好報啊。
翻身上馬,她抬頭望向南方,決定去風波亭和他正式告個別。
......
趕到風波亭時,已是日落西山,亭中空空蕩蕩,只餘晚風穿柱而過。
謝泠抬頭看見亭子兩側的對聯:
俯仰亭間,一笑風波平,
去留江湖,相別天地寬。
謝泠下馬,望著空亭,抿了抿唇,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慢慢落了下去。
難不成是以為自己必定會命喪黃泉?
謝泠心頭突然竄起一股無名火,她可是孤光劍謝泠,未來全天下最厲害的劍客!
她轉身便要離開,卻見臺階下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不知道站了多久,此刻正抬眸望著她。
天色低沉,晚霞漸濃,周洄眼中的情緒卻很淡。
兩人就這般隔著幾步石階,互相望著,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謝泠先開口了:
“說好的黃金五十兩,一文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