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狹路相逢
不要隨便撿男人
入夜,雲水鎮,青石巷。
風從巷口擠了進來,捎帶著著苔蘚與泥土的溼腥氣。
戌時未到,整個小鎮已經空無一人,天幕沉甸甸地壓了下來,有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巷口那截老槐樹的枝丫開始不安晃動,風聲也越來越急。
謝泠握緊劍柄加快腳步,只想趕在大雨前尋個落腳處。
初入江湖就被騙光僅有的五兩銀子,若再淋成落湯雞,這臉可就丟大了。
正想著,一道身影驀然出現在拐角。
謝泠腳步一頓,右手長劍已出鞘半寸,還未看清來人容貌,只聽一聲銳響,一枚金鏢狠狠扎進那人後背。
男子悶哼一聲,身形搖晃,徑直倒在了她腳邊。
謝泠眨了眨眼。
下山前她分明翻了老黃曆,今日宜出行啊。
哪有大俠闖蕩江湖頭一天就是非纏身的?回頭定要撕了那本破書!
黑衣人旋即從屋簷躍下,一把匕首直取她咽喉,顯然將她視作了同黨。
謝泠來不及辯解,向後閃躲,長劍出鞘,手腕一轉便刺向對方破綻。
那黑衣人也未料到還有幫手,此刻只有短刃傍身,一時落了下風。
“且慢!”
謝泠揚聲一喝,趁對方頓住的剎那,一道白影疾掠而下,利爪死死扣住黑衣人面門,正是那少女所養的海東青。
她的劍緊隨其後,劍尖沒入對方右肩,匕首哐當落地。
黑衣人捂著傷口,足尖點地,翻身躍上屋簷,消失在夜色裡。
謝泠收劍入鞘,搖搖頭,這般身手也能當刺客,自己豈不是能開宗立派了。
那隻立了功的海東青落回她肩頭,抖了抖羽毛,她刮伸手了刮它頭上的絨毛:
“好且慢,這次多虧你。”
她瞥了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男子,此次下山找師父是頭等大事,不宜多生是非,再說萬一又是圈套呢?
不救,堅決不救。
謝泠頭也不回往前走,卻被一隻手死死攥住腳踝。
她面色不改,用力向前想要將腳抽出來,誰知那人手上力道卻更緊。
謝泠無奈回頭,夜色裡看不清那人面容,只聽見他氣若游絲:“求姑娘救我。”
謝泠蹲下身,認真問道:“那你有銀子嗎?”
對方沉默片刻,鬆開了攥著她腳踝的手,還沒等他有下一步動作,謝泠已心安理得起身向前走去,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從身後砸來,落在腳邊。
她連忙拾起掂了掂分量,立刻揣進懷裡,小跑回去將人扶起:“公子傷得重,我先送你去醫館?”
湊近些,她才看清他的模樣。
臉色蒼白,也掩不住眉目清雋,薄唇因失血泛白,反倒添了幾分疏離感,生得竟是極好。
他搖了搖頭,聲音虛弱:“醫館、客棧都去不得,勞煩女俠送我到前面破廟暫避。”
他目光掃過她腰間長劍,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
女俠?謝泠嘴角偷偷上揚,半點沒推辭。
雨開始細細落下,青石巷裡,少女彎腰將人背起,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
出巷口又走了一會兒,一座簷角殘破的廟宇出現在眼前。
謝泠將這位財神爺挪到乾草堆上,拍了拍手:“你且在此等我,我去給你買藥。”
男子抬眼掃過她肩上的包袱,輕輕嘆了口氣,咳了兩聲:
“方才那錢袋裡少說有五十兩,眼下我正被仇家追殺,勞煩女俠救我……我知曉你行走江湖,必定帶有治傷良藥。”
他抬眼望著她,眼底竟帶著幾分幽怨。
謝泠此刻只覺得羞愧難當,忙解包袱取出白玉小瓶:“就這一瓶,我回頭再買便是。”
他卻沒接,只靜靜看著她,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傷在後背,我夠不著。”他聲音低了下去,疼得眉峰緊蹙,“等事了,酬金隨你開口。”
謝泠這才恍然,連聲道歉,繞到他身後。
雨水早已浸透衣料,大片血跡暈開,她沒猶豫,俯身輕輕扯開他的衣衫。
十字形傷口深可見骨,燕子金鏢大半沒入肉中,只剩尾部留在外頭。
“這是燕子金鏢?”
她眉頭微蹙,取過酒囊二話不說澆在傷口上。
對方疼得渾身一僵,悶哼出聲,額頭冷汗直冒。
謝泠卻並未停下,手指捏住鏢尾,手腕用力,穩而狠地將那帶血的金鏢直直拔出。
他偏頭望著身後專注處理傷口的少女,原本戒備的心緒莫名緩了下來,眼皮也越來越沉。
謝泠清理傷口,撒上金創藥,咬著裙襬撕下布條,將傷口仔細纏好,動作利落乾脆。
等收拾妥當,才發現人已經暈了過去。
……該不會是她下手太重了吧?
她扶人側躺好,在一旁生火,心卻漸漸不安。
金鏢帶毒,她又無解藥,傷口還沾了雨水,可別真出了人命。
謝泠湊過去探了探,他呼吸雖弱,卻還算平穩。
她咬了咬牙,轉身從包袱最深處摸出一個紅布小包,裡面是大師兄給的保命丹,僅此一顆,她本想留著自己救命。
指尖捏著丹藥猶豫再三,她終究是咬咬牙蹲下身,掰開他的嘴,將丹藥塞了進去。
隨即坐回火邊,在心裡默唸:但行好事,莫問因果。
枯枝在火中噼啪作響,混著廟外雨聲,格外安靜。
謝泠望著火光中他的側臉,即便昏睡,眉頭也依舊緊蹙,好似藏著無數心事。
破廟外,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周洄再睜眼時,少女抱著劍靠在牆邊,睡得正沉。
他動了動肩膀,後背刺痛,卻遠沒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目光落在謝泠身上,一身天青色粗布短打,袖口衣領皆泛著毛邊,也難怪這般貪財。
唯有那柄劍,看著不尋常,想來,也不是誰派來的刺客。
謝泠一個激靈驚醒,見他睜著眼,連忙挪到旁邊:“那金鏢有毒,金創藥只治外傷,解毒還是要找大夫。”
周洄輕輕搖頭,語氣溫淡:“不礙事,多謝女俠。”
隨即自報姓名:“密雲郡,周洄。”
謝泠就算江湖經驗再少,也聽得出這是個化名,卻也懶得拆穿:“淺水鎮,謝謝。”
周洄微怔:“謝甚麼?”
真是失策,在山上但凡多讀點書,也不至於起個假名都漏洞百出。
她輕咳一聲,硬著頭皮道:“我就叫謝謝。”
周洄嘴角一抽,點頭不再追問,片刻後又開口:“謝女俠身手不凡,可否送我去附近的懸泉驛?”
懸泉驛距此二十里,倒是她去京城的必經之路,可帶著一個被追殺的人,終歸是麻煩。
“抵達後,奉上黃金五十兩。”
“成交!”
謝泠答應得乾脆利落,在山上有師父師兄兜底,下山才知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單喂她那隻貪嘴的海東青,每日就要五十文。
更別提之前被那對狗男女騙走的五兩銀子!
她回過神,見周洄正含笑看著自己,連忙坐直:“你身上的毒……”
萬一半路毒發身亡,她豈不是白忙一場。
周洄笑意淺淺:“不妨事,這點毒傷不了我。”
“還有這等體質?怎麼練的,教教我?”
周洄垂下眼簾,避開了這個話題。
謝泠訕訕住口,拿出大餅分給他。
他隨口問她來歷,她只說找人,不願多談。
他又笑望著她,語氣帶著試探:“你就不好奇我的身份?仇家是誰?玩意我惹了很厲害的人,你當如何?”
謝泠正把錢袋藏進包袱夾層,頭也沒抬:“護不住你,我還護不住自己嗎?你放心,打不過我就跑,絕不拖累。”
周洄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這笑聲真切了許多,全無先前的疏離。
謝泠卻在心裡篤定,這人城府極深,絕不好惹。
……
次日清晨,周洄氣色好轉,依舊虛弱。
謝泠提議租馬車,被他拒絕:“太招搖,先出鎮子。”
“那你在這等我,我去買些乾糧。”
這人也太能吃了,昨晚說著話竟吃光了她兩日的乾糧。
等謝泠趕回破廟,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周洄不見了,四周也安靜得反常。
“把印章交出來。”
謝泠轉過身,一個黑衣刺客正抓住周洄的胳膊,提劍抵在他頸間。
而周洄迎著她的目光,眼底卻無半分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