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怎麼,又想親我?
趙羲和這幾日早出晚歸, 就是為了避免和林穆遠碰面,上元節那夜事發突然,至今想起來她心裡還是亂糟糟。
這日她依舊擦了黑才回, 到文心院時屋裡還未上燈, 哪知這廂剛推開門,屋裡霎時一片光亮。抬眼便見林穆遠倚在榻上,手裡舉著火摺子,目光幽幽地望著她:“回來了?”
不知怎的,只是遠遠瞧著他, 她就莫名發慌,“嗯”了一聲,低頭在盆中絞淨帕子, 慢條斯理擦著手。
聽見動靜,知道他下了榻朝自己走過來,她屏住了呼吸, 眨眼的工夫他湊到了自己跟前:“羲和, 幫我個忙可以嗎?”
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對上他的視線時還是有點彆扭:“甚麼?”
“幫我寫篇策論。”
“策論?你要策論做甚麼?”
“別問了,只要你寫了,明日生辰送你一份大禮。”
“哦?”她頓時來了興趣。
怕她往下追問, 林穆遠趕緊把題目塞到她手裡:“於你而言很簡單,於我可是難於上青天, 你就賞個臉幫我這個忙,好不好?”
“甚麼時候要?”
“今晚。”他說著,幾步跨到書桌前,殷勤地鋪好紙,雙手遞上了筆:“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一個時辰怎麼也夠了吧。”
她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外面吹甚麼牛了,要不就是跟別人打賭輸了……”
“別猜了別猜了。”他雙手搭在她的肩頭,把她輕輕按在椅子上:“明天甚麼都告訴你。”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盯著那句“問興學育才、教化天下之方”,細細琢磨了會兒,剛要落筆,他貼著耳朵說:“你好好寫。”
“嘖。”她嫌棄地瞥了一眼,他趕緊閉上了嘴,靜悄悄在旁邊研磨。
一個時辰後收筆,林穆遠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待墨跡幹了,小心翼翼地把文章收起來:“明日一早我就過來,你可別又故意躲著我。”
“誰躲你了……”
“那就好。”他躬下身子與她視線齊平,眼底帶著幾分戲謔:“如果明早見不到你,那你就是故意躲我。”
“我明日……”她話還未說完,他拔腿就跑,轉眼就沒了蹤影。
她越想越覺得蹊蹺,不知他葫蘆裡又賣的甚麼藥。不過,數日沒見,他瞧著……似乎又清俊了些。
他與徐正則實在不同,徐正則一身掩不住的書生氣,沉穩莊重,讓人憑空生出幾分敬畏,他更疏朗,像日出不久的太陽,一身光芒卻並不晃眼。
不過倒是自己多想了,方才與他相處起來似乎也沒預想中尷尬。
翌日,林穆遠果然如他所言,辰正時分就出現在文心院,見她素面朝天,也不催,安安靜靜坐在榻上等。
“時辰還早,你慢慢來,今日是你的生辰,妝容定要選個自己滿意的。”
她輕笑一聲:“女兒家的事,你懂甚麼?”
“我怎麼不懂?”他側著身子,手託著下頜望向她:“你平日裡喜歡素淨的妝容,總用檀色的口脂,但我覺著石榴嬌塗在你唇上應該也很好看。”
她有些意外:“你為何會對口脂這般熟悉?”
他眼角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叫食髓知味。”
她怔了一瞬,眼前立刻浮現出那日的情形,不由得兩頰緋紅,“騰”地轉過了身不再搭話,暗自腹誹,惱他孟浪。
怕真惹惱了她不理自己了,林穆遠愣是沒有再敢出聲,直到她收拾妥當才帶人去了望月樓。
進了雅間,他二話不說,領著她到了屏風後:“你在這兒安心坐著,一會兒別說話。”
“你這……”她剛開口,便聽一陣腳步聲停在了門口,趕緊噤了聲。
門開了,進來兩個身影,她透著縫兒看過去,竟是秦禹和……周觀!
相比三年前,周觀的確是老了,鬚髮皆白不說,眼神中的銳利也減了不少。
“今日請周先生來,一是謝先生對秦禹的指點,再便是……”林穆遠給秦禹使了個眼色,秦禹立馬接著說。
“前日書院裡有一場比試,以‘問興學育才、教化天下之方’為題,學生們從上百篇文章中選出四篇,優中選優時卻爭論不休。”
“學生斗膽請先生品評,從中挑出最優的一篇。以先生的才名,定能讓眾人信服。”
這個題目……她心裡頓時有了數,如果猜的不錯,四篇裡定然有自己那一篇,難道他……
周觀看文章時,四周一片靜謐,她坐在屏風後,隱隱覺得屋子有些悶,漸漸坐不住了。
正當這時,周觀從中挑出一篇:“依老夫拙見,當推此文為第一。”
“是這篇養士以為國用,興學以化天下策嗎?”林穆遠刻意放大了聲音,她在屏風後聽得清清楚楚:“周先生可知此文出自誰的手筆?”
周觀仔細看了文章前後,確認並未署名:“不知。”
“我的王妃,趙羲和。”
她霎時間愣住了,以為他是借她的文章搏個面子,又或者有些別的打算,沒想到他竟直接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先生如果記性更好點,想必能想起同她的淵源,三年前……”
三年前!她與周觀……三年前拿著拜師帖被周觀拒之門外的景象再次浮現在眼前,只是這事林穆遠怎麼會知道!
屏風另一側是經久的沉默,周觀背對著她,她無法得知他此刻甚麼表情,究竟還記得多少。心裡卻惴惴不安,萬一林穆遠突然把自己叫出去……
這等陳年舊事,不過是拜師被拒,芝麻大點的事記到現在說出去平白讓人笑話,況且還有秦禹在場,萬一她與周觀真的面對面,該有多難堪。
可就在她心焦之際,卻聽得林穆遠說:“既然評出了第一,今日事已了。隔壁玉壺光早已備下了宴席,我還有點事,就不作陪了。”
秦禹扶著周觀起身,周觀踟躕良久,還是開了口:“當年之事……”
“當年之事是周先生迂腐,時過境遷,不必解釋。”他說罷,示意秦禹將人攙了出去。
趙羲和雙手平放在膝上,聽著屏風外他說出“迂腐”二字,心頭的酸澀一閃而過,三年了,她承認她心胸狹隘記了三年,這三年裡她時常拿出來咀嚼。
卻沒有想到三年前的事,竟有人挖出來替自己出頭。
“你看,我早說過了,就算算上男子,你也是第一。”林穆遠興沖沖地跑到屏風後,把她拉出來,兩隻眼睛熠熠生輝,照得她睜不開眼。
心中終年來晦暗潮溼的角落終於透過了一縷陽光,笑容一點一點化在她的臉上:“這就是你說的大禮?”
他驀地一慌,拿不準她這是滿意還是不滿意,趕緊解釋道:“我原本準備了一套上好的筆墨紙硯並一對環佩,又覺得太過尋常,不過你放心,那些我也早就讓人放文心院了。”
見她沒有流露出反感,才大著膽子問:“你好不容易跟我出來一趟,今日就在這裡用膳怎麼樣?”
“好。”
在望月樓品嚐了各色佳餚,剛回到文心院,景辰便匆匆趕了過來,一見著她,便從懷中掏出一尊琉璃燒就的小虎。
“姐姐屬虎,前日在外面看到,就想著買回來送給姐姐作生辰禮,祝姐姐虎虎生威!”
“那就承你吉言了。”趙羲和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隨後便見他從身後拿出來幾張紙:“姐姐可否幫我看看這篇文章?”
“甚麼文章?”她二話不說從他手裡接過,竟也是以“問興學育才、教化天下之方”寫的策論,她一臉疑惑地看向他:“這是……”
“我說了姐姐可別在姐夫面前提。”景辰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前幾日,雲山書院有人出題比試,還設了彩頭,據傳是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師出的題目,學子們聽說後爭相比試。”
“我從別人那兒得知,也湊熱鬧寫了一篇。”
雲山書院、比試、彩頭、周觀……這一切聯絡起來,她才知道他做了甚麼。
他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是為了在周觀選出最優的文章後,在他面前說出她的名字,人怎麼可以傻成這樣……
怎麼可以周全成這樣……
景辰的文章寫得很好,較之在陳州時有了很大的長進,她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耐心替他做了修改,卻在景辰走了之後又泛了起來。
她輕輕推開窗,陡然發現窗外竟站著一人,身後是皎皎明月。
林穆遠似乎也沒料到她會突然開窗,對上她的視線時,眼眸中閃過微微的詫異,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來看看……我擔心我自作主張,惹你不高興。”
“如果那四篇文章,周觀選的不是我,你該如何收場?”
“那他定然老眼昏花了。”他搶著說:“那就讓他擦亮眼睛,再選一次!”
她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逗笑,眼中卻含著淚,林穆遠見狀心頭一緊,隔窗輕輕擁住了她:“都是周觀的錯,是他眼皮子淺,男女之防根深蒂固,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她心裡甜滋滋的,嘴上卻在推脫:“文無第一……”
“我不管,你在我這兒就是第一,京城第一才女,京城第一聰明的女子,京城第一美人,京城第一……”
她趕緊捂住他的嘴,嗔怪道:“傳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管他人作甚!”他懲罰性地輕輕咬了她指腹一口:“以後甚麼都可以跟我說,別憋在心裡,是我的不對,我改,是別人的不對,我怎麼著都要給你出了那口氣……”
他絮絮叨叨地念著,忽地見她面帶羞怯,眸中滿是情意,驀然安靜下來,直勾勾地盯著她:“怎麼,又想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