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等你生辰的時候,送你更稀……
送走了劉公公, 林穆遠看向趙羲和:“我說甚麼來著?這幾日哪也去不了了。”
“照皇兄的意思,這生辰宴不能不辦,也不能大辦, 得請些人, 又不能誰都請,多難伺候。”
她知道只要自己還頂著晉王妃的頭銜,這些事總是躲不過的:“你都說了不能不辦,既然要辦,就別發牢騷了。”
“你接受得很快嘛, 方才哭喪著臉問我能不能回家去。”
“少囉嗦了,這些事母親多少教過我點,看在你陳州一行也算盡心的份上, 投桃報李我還是懂的。”
“只是也算盡心?”他撇撇嘴:“我明明是掏心掏肺。”
思衡已經開了蒙,林昭對其學業頗為嚴格,特准太子太傅孫章出入晉王府, 每日來授課。
這日, 林穆遠正要去文心院, 經過山元堂時,忽然想起近幾日讀的《空山記箋疏》有幾處疑問,便繞道進去。
“王爺所說的書, 老朽未曾讀過,不知是何人所著?”
他正隨身帶著, 便從懷裡掏出來,翻到自己不解的地方,指給他看。
孫章瞟了一眼,嘴裡流出淡淡的笑意:“此類娛情之作,沒有深讀的必要, 王爺若是有閒暇,不如讀讀聖人之書,老朽倒是樂意指點一二。”
聞言,他恍然一愣,自己這是被……鄙視了?正準備發作,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聖人之書自是要讀,只是不知此書孫太傅既未讀過,憑何將其定義為娛情之作,再請教孫太傅,娛情之作,怎麼就深讀不得?”
林穆遠眼中透出隱隱的興奮,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讚了句:“說得好!”
“無須去讀,滿篇抒懷,未有微言大義,既不傳道,也不明理,不過是一人一時之情愫,將光陰浪費在這等書上,王爺……興許還罷了,若是皇子,難免誤了精進。”
說罷,孫章捋了捋短鬚:“這是王妃吧,我與令尊共事多年,可從未在他案頭看過此類書。”
“原來孫太傅沒有見過……”她輕笑一聲:“那想來同我父也不甚相熟。”
林穆遠緊緊抿著嘴,生怕自己沒忍住笑出聲來,孫章這種老古板可不是旁人那種沒皮沒臉的,萬一給氣走了,少不了還得登門請他回來。
“我父親常說,治學當嚴謹,孫太傅既然沒有讀過,斷定滿篇抒懷,實在有失偏頗,傳道明理是書,暢情抒懷也是書,焉有厚此薄彼之理?”
“況且千年以來,星月同輝,今月也曾照古人,哪有甚麼情愫是一人一時?”
“王妃所言極是!”秦禹一掀衣袍,滿面春風走進來:“巧了,這書我讀過,微言大義自有經史子集,暢情抒懷我朝當推此書為第一。”
若說一對一是探討,二對一場面可就不那麼好看了,林穆遠趕忙將話題打住:“好了,再說下去思衡要睡著了。”
說罷朝孫章拱拱手:“孫太傅,皇兄特意交代,皇子在王府這些日子學業不可偏廢,還請您辛苦則個,多費費神。”
從山元堂出來,他跟在趙羲和身後:“還得是你,三言兩語嗆得他這個老古板沒話說。”
她只是路過這裡,誰知平白生了一遭氣,正無處發洩,他偏自己撞上來:“叫你平日浪蕩不思進取,被別人指著鼻子罵,一句嘴都回不了。”
“這不是有你在嘛。”他跨到她面前,臉上掛著幾分討好:“多謝你替我說話。”
自己當著皇子的面與太子太傅爭執實在有些衝動,賴得他方才忍氣吞聲周旋,想到這裡,她氣已消了大半,只是話說出來還是硬邦邦的:
“有甚麼疑問問我就是,還去問人家大儒,自討沒趣。”
“好好好,那我日後去問你,你可不許嫌我煩。”
趙羲和前腳剛走,後腳他就朝秦禹一眼瞪過去:“你沒事天天往王府跑甚麼?”
“這不是想著孫章老先生在王府為皇子授課,想借王爺的東風,請教他一二嘛,這下好了,為了給王妃幫腔,開罪了他老人家……”
“活該,要你幫腔?”
林穆遠瞥了他一眼,隨後轉身回了書房,寫了一封信:“拿著去找周觀那個老學究。”
秦禹面露喜色,剛要接過,卻見他陡然收了回去,一雙墨瞳盯得他心裡發毛。
“以後沒事少來王府。”
十月初十,思衡和玉陽的生辰。
林穆遠雖然嘴上罵罵咧咧說皇帝來他這兒打秋風,然而一大早起來就送了思衡一支象牙透雕葡萄松鼠毛筆,玉陽一枚雙龍戲珠玉簪作為生辰禮,看得趙羲和眼睛都瞪大了。
“怎麼,羨慕?”他挑了挑眉:“等你生辰的時候,送你更稀罕的。”
“再稀罕的我也不稀罕。”
她把簪子替玉陽簪上,心裡卻在暗暗嘀咕,出手這麼闊綽,皇帝不盯上他才怪。
思衡玉陽年紀小,眼下又有戰事不宜鋪張,是以林穆遠和她商議過後,只請了些皇親國戚,一進巳時,客人零零散散地來了。
聽下人稟成王妃夫婦到了,他二人對視一眼,迎了出去,林穆遠笑著問:“皇叔皇嬸,許久未見,身體可還康健?”
成王還好,畢竟較他們年長不少,一旁的成王妃臉上明顯有些掛不住。
“勞晉王掛懷。”成王皮笑肉不笑:“想來陳州之行頗為辛苦,你瞧著可是黑了不少。”
“辛苦歸辛苦,不在京中,少了許多聒噪,可是清靜不少。”
聽他嘴上一句不饒人,她心中不免發笑。
“皇叔皇嬸,請。”
把人請進去後,她領著女眷到後花園,林穆遠拉著她悄悄囑咐:“今天在自己地盤,要是有人為難你,別給她留面子。”
她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成王妃吳湘,頓時明白了自己上次在成王府被她刁難的事,他一直記著,心裡驀然一暖:“知道了。”
林穆遠不是追求雅緻的人,卻捨得花錢,後花園裡哪怕到了十月也有些看頭,微風掠過,銀杏漫天飛舞,小徑旁的菊圃裡各色菊花開得正盛。
周錦跟在姨母沈芸和趙羲和身後,輕手輕腳,花園裡處處都令她好奇,卻不敢四處張望,生怕漏了怯。
“大嫂快要臨盆了,還以為今日母親不會來。”
“原是這樣打算的,後來一想這是你第一次操持這種宴會,又關涉皇子公主,還是得過來幫襯幫襯。”
趙羲和聽了心裡暖烘烘的,卻不免擔心大嫂:“那家裡……”
“放心吧,我一早就請了親家母過來,柔嘉那邊離不開人,她母親在跟前,我也放心些。”
她正與母親說著話,忽然聽見前面吵吵鬧鬧的,拍了拍母親的手:“我過去看看。”
加快腳步過去,撥開人群,卻瞧見如意領著玉陽,正同成王妃吳湘和她的侍女對面站著,還沒等她走過去,便聽見玉陽脆生生的聲音:
“皇嬸都要叫她皇嬸,那玉陽該叫甚麼?皇叔祖母嗎?”
趙羲和一時愣住了,玉陽的話雖沒錯,但她知道吳湘最在意這個,果然一抬頭瞥見她臉都綠了。
“你這丫頭!”吳湘的侍女春夏當然不敢罵玉陽,便把氣都撒在如意身上:“都是你疏於看管,才讓公主衝撞了成王妃。”
說著便動手去掐人,如意身側便是荷花池,顧及身旁的玉陽,來不及避開,生生被她掐了一把,眼淚都要下來了,誰知那人卻道她好欺負,又要上手。
趙羲和兩眼一橫,衝上去抓住春夏的胳膊:“晉王府內豈容你撒野!”
春夏方才在如意身上沾了光,見成王妃並沒有說甚麼,應是默許了自己的行為,正卯著勁兒要再下手,冷不防被趙羲和這麼一攔,一股狠意登時鑽了上來。
還沒看清楚攔自己的是誰,手先做出了反應,用力一掙,就把趙羲和推開來。
趙羲和方才只顧著闖過來攔人,並未注意腳下,被春夏這麼一推搡,身體立刻失去了平衡,這才發現自己所站的地方離池塘邊緣不過半尺,身子一斜,已無處下腳。
撲通一聲,生生掉進了荷花池裡。
女眷們一陣驚呼,蜂擁上去,如意此刻也顧不得玉陽,跪在邊緣伸手拉人,卻只碰到了她的指尖。
“出甚麼事了?”林穆遠行經此處,看見前面亂作一團,衝將上去,卻瞧見池邊站著一圈人,獨趙羲和一個人在水裡。
“滾開!”眾人被嚇得渾身一凜,紛紛退開。
這片池塘專為養荷花而建,是以並不深,水到她腰部,他抓住了趙羲和的手,卻發現使不上力。
“腳下陷住了,有淤泥。”
聽了她的話,他把外衫一褪,身子慢慢探入水裡,雙手攬住她的腰用力往上舉,一路護著她上岸,撿起乾燥的外衫裹在她身上:
“還好嗎?”
她“嗯”了一聲:“無礙,換身衣服就好了。”
“那就等我一會兒。”
她還沒反應過來,轉眼便見他黑了臉,環視一週後,視線落在了成王妃主僕身上。
“是你?”
春夏嚇得身子一縮,不敢抬頭看他,只得望向成王妃求助,誰知吳湘卻沒有替她解釋的打算,她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奴婢不是有意的,是……”
“跳下去。”
春夏渾身直打哆嗦,腿一軟跪在地上:“求王爺恕罪!求王爺……”
“跳下去。”
上次他在成王府鬧時,春夏就站在邊上,知道他是個混不吝,心裡一涼,眼見求人無門,只得自己到池塘邊一點點滑下去。
吳湘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誰知氣還未喘勻,便聽見林穆遠在自己對面緩緩吐出幾個字:
“你,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