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可要沉住氣啊,我的王妃。
“能在人前示弱,裝可憐裝無辜的女人。”
“哦?”趙羲和饒有興味地盯著他:“晉王殿下這麼清楚,怎麼,吃過虧?”
“我吃沒吃過虧不打緊。”他迎上她的視線:“我只知道,像你這種不甘示弱,直來直去不會迂迴的性子,倒是早晚會吃虧。”
“那就不勞你操心了。”她輕飄飄地回。
“就拿這件事來說,不管周錦她抱著甚麼目的,用了甚麼樣的辦法,只要她找上門,所求不算過分,我與父親母親,定不會袖手旁觀。”
他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卻沒再說甚麼。
趙明華出殯那日,天色陰沉,微雨如絲,陳州的百姓紛紛走上街頭,看這位當朝太傅的親弟弟身後事有多榮光。
趙家子嗣單薄,孝子不過寥寥數人,規格儀制也與尋常百姓沒甚麼兩樣,於是大家又開始搜尋趙明德的身影,只是見孝衫之下,堂堂太傅也不過是個乾瘦老頭兒,頓時沒了興趣。
正當眾人意興闌珊之際,人群中突然躥出來一個身影,徑直撲到趙明德腳下:“姨丈,請您救救我母親!”
一時之間喧譁聲四起,趙羲和原本在車上坐著,聽見動靜下來,見著眼前情形,眉頭一皺,立馬上前扶人:“你先起來。”
“姐姐,來不及了,還請姐姐救救我母親!”
說話的工夫,沈芸也趕了過來,周錦見狀又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姨母,姨母,快救救我母親,再不去,母親就要被父親打死了!”
此言一出,立時一片譁然,趙明德先前聽女兒講過那日的事,一聲“姨丈”,便已知曉周錦身份,沈芸雖不知情由,但聽到事涉人命,頓時大驚失色。
“母親,父親……”趙羲和當機立斷:“此事女兒交由女兒來處理,還請父親母親陪同景辰送別叔父,別誤了時辰。”
林穆遠立刻站在她身側:“我和你一起去!”
“羲兒”,趙明德叮囑:“穩住局勢即可,我和你母親稍後就過去。”
“是,父親。”
轉身之際,她看到母親眼裡的茫然,突然有些內疚。只是周錦滿臉的淚,在一旁不停催促,她不敢耽擱,立刻上了馬車。
“我騎馬去,先看看情況,你們後面來。”林穆遠坐在馬上,隔著車簾瞥了周錦一眼:“畢竟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他一張臉冷得像鐵,聽到趙羲和一句“當心”,才面色稍霽,揚鞭而去。
一路上,周錦的淚根本止不住,她本想問問事情的緣由,見她這副樣子,也不好開口。
到了周林軒家,她這才看清院裡不過三間茅草屋,林穆遠則雙手環胸靠在門框上。
“如何?”她提著裙裾小跑著過來。
他朝身後努了努嘴:“你姨母在裡面,確實……動手了。”
周錦聽罷,臉上的淚一抹,拉著她的胳膊:“姐姐,你要給母親做主啊。”
趙羲和拍了拍她的手,抬腳進去,果然看見那日所見的婦人正坐在那兒,髮釵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胸中一團火氣直冒上來,衝出門對著林穆遠就問:
“周林軒在哪兒!”
“那間屋子。”他嘴上答著,手上卻死死攥著她的胳膊。
“別攔我!”
“羲和,別衝動 。”他立馬擋在她身前,將人罩了個嚴嚴實實:“長輩的事,我們小輩做不得主,況且眼下事態未明,你忘了太傅囑咐過甚麼?”
“還有甚麼事態不明的!”她猛地甩開他的手:“二十幾年夫妻,他竟能下這樣的狠手!莫說裡面是我姨母,便是別的女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手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經差人去請了大夫,還通知了你舅舅,你母親和你舅舅都是你姨母至親之人,定不會輕易饒過他。”
周錦端著水出來時,正聽見了林穆遠的話,手一顫,水沿著杯壁漾了出來。
“姐姐喝點水。”
“謝謝。”趙羲和此時正在氣頭上,哪有心思喝水,接過後,隨手給了一旁的林穆遠,他送到嘴邊,瞥見裡頭連一根茶葉梗都沒有,又放了下來。
周錦看見她二人的動作,眼神中流出一絲窘迫,手指搓著衣角,低聲說:“舅舅未必肯來。”
“為何?”
“之前舅舅時常來看母親,每次都帶許多東西,突然有一次父親不知怎麼就生氣了,駕著車把東西都退回了沈府,自那之後,我們與舅舅家就斷了往來。”
“初時表哥還會偷偷來找我和母親,後來給父親發現了,他對我們……推搡和打罵是常有的事,所以……”
“好了”,林穆遠突然出言打斷她的話:“去裡面陪著你母親。”
周錦還欲再說些甚麼,撞上他審視的目光,身形驀然縮了一下,應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為何不讓她說完!”趙羲和擰著眉,胸脯一起一伏,明顯在壓抑怒火。
他不由分說把她拉到一邊:“我怕你忍不住拿刀去把周林軒砍了。”
聽了他帶著幾分戲謔的話,她深呼一口氣:“說了要等父親來……”
“有長進。”他挑了挑眉:“說句不合時宜的話,你不是要緩和你舅舅和你母親的關係嗎?機會來了。”
“你是說……”
“一會兒大場面,你可要沉住氣啊,我的王妃。”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外面響起一陣車馬聲,接著烏泱泱一大幫人闖進來,為首的便是沈荃,手裡拿著一把刀,進了門就大喊:“周林軒給我滾出來!”
林穆遠在她耳邊低語:“你看你舅舅這樣子,像是得病的嗎?”
趙羲和乜了他一眼:“都甚麼時候了還看熱鬧,萬一真動起手來……”
“放心……門上著鎖呢。”
“羲兒?”兩人正說著話,沈荃走了過來:“你叔叔不是今天出殯嗎?你怎麼在這兒?”
“舅舅,此事說來話長……”
“你姨母呢,錦兒呢?她們娘倆可有事?周林軒呢?”
“舅舅莫急,姨母和錦兒在屋子裡,周林軒在別的屋子鎖著,舅舅可要看看姨母?”
沈荃遲疑了一瞬:“罷了,去便去。”
沈荃一走,她看著滿院子的彪形大漢:“舅舅怎麼帶了這麼多人來?”
“跟你表妹學的。”林穆遠嘴角上揚:“我給你舅舅傳話,他再不來,他親妹妹就要給人打死了。”
“你……”
“我甚麼?這事了了,你可得好好謝我。”說罷他看了眼天色:“算算時辰,太傅他們也該來了。”
果然不消一會兒,趙明德和沈芸趕了過來,趙羲和看到母親急匆匆的神色,料想她已經知道了幾分。
“這些人是?”
“你姨母呢?”
夫妻倆幾乎同時問,趙羲和照林穆遠說的,沒有提及沈荃,只回了一句:“姨母在裡邊呢。”
她緊跟在父母身後進了屋,屋裡的人目光投射過來,氣氛瞬間變得凝滯。
沈荃和沈芸兄妹兩人視線對上,眼中都有些意外,沈芸叫了聲“蓉兒”徑直走向沈蓉,沈荃則偏過身子喝起了水,屋子擠滿了人,一時逼仄起來。
“姨丈請上座。”周錦見趙明德還在原處站著,過來相迎,趙明德點了點頭,朝沈荃作了一揖,坐在了他右側。
“周林軒他竟敢這樣對你!他人在哪兒!”
尖銳的聲音傳來,趙羲和渾身一凜,她從沒見過母親發這樣大的火,趕忙上去勸慰:“母親消消氣,眼下還是商量商量這事怎樣辦才好。”
“報官!”沈芸說得斬釘截鐵,一回頭袖子卻被沈蓉拉住:“姐姐,林軒他只是一時在氣頭上,才……”
沈荃臉色一沉:“事到如今你還為他說話!”
周錦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舅舅,姨母,不是這樣的,父親他不是在氣頭上才動的手,他對母親動輒打罵,已經成了習慣,他……”
“錦兒……”沈蓉含著淚喝止:“他畢竟是你父親!”
“母親!”周錦膝行過去,抱住沈蓉的膝蓋:“求求你了母親,如今舅舅和姨母都在這裡,有人為我們做主,求求你別再給他粉飾了。”
林穆遠輕輕戳了戳趙羲和的腰,指了指外面,她當即會到意:“舅舅,母親,今夜肯定不能留姨母和錦兒妹妹在此,時辰不早了,再拖延下去城門要關了,還得快些拿主意才是。”
“我帶蓉兒母女兩個回城,明天一早去報官。”沈芸率先開口。
“回哪?趙宅剛辦了喪事,回趙宅?”沈荃沒好氣地說:“跟我回沈府,今晚務必把這事說清了,沈蓉你要是再跟以前一樣沒出息,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妹妹!”
“錦兒,扶起你母親跟我走!”
周錦偷偷觀察著沈芸的臉色,不敢貿然行動,趙羲和立馬站到沈芸身側,對周錦說:“先聽舅舅的。”
沈蓉母女兩個上了沈荃的馬車,趙羲和一家人擠在一處,回城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芸:“母親,那咱們呢,也跟著去沈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