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身上裹著件明衣,鬆鬆垮垮,……
“錢伯,是我,穆遠。”
老翁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九皇子?”
“是我。”
九皇子……趙羲和瞄向身側的人,好陌生的稱呼。
“九皇子怎麼不提前來個信兒?”錢伯喜出望外,兩隻手來回搓著:“老奴也好出門迎一迎。”
“錢伯,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你先帶著馬車上的人去客房安置,我與王妃去見外公。”說罷,林穆遠回頭看向她:“隨我來。”
見錢伯應了一聲便招呼陳年他們把父親往府裡抬,她臉上閃過一絲猶疑:“這樣會不會有點冒失?是不是最好先見過你外公再……”
“沒事。”他朝她投以一個放心的眼神:“就當自己家。”
這一方宅院看著古樸,裡面卻別有洞天,她跟著他繞過連廊,踏進後院便聽他大喊:“外公,外公,孫兒看你來了。”
罷了又低聲對她說:“別緊張,外公一定會喜歡你。”
被他戳中心思,她臉上有些不自然:“誰緊張了?”
“還嘴硬?”他笑了笑,晃了晃右邊的衣袖:“不緊張你拽我幹甚麼?”
她“噌”地鬆了手:“你外公是長輩,怕是比我父親還要年長許多,我們一家就這樣過來,初次登門,既沒有事先打招呼,又沒有拜禮,一聲不吭就住了進來,父親醒了,怕是要怪我失禮。”
“甚麼你們一家,你跟我不是一家?”他微微低著頭,視線在她臉上徘徊:“記著記著,你是我的妻子,裡面的老頭子也是你的外公。”
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先前答應隱瞞實情的事,她迎上他的目光,篤定地說:“你放心,我絕不會露餡。”
看著她清澈的眼神,他沉默了半晌,臉上透著幾分無奈:“你啊,守規矩的時候是真守規矩,不守規矩的時候……”
兩人正說著話,忽地被一聲“遠兒”打斷,林穆遠當即換了一副笑臉,牽起她的手大步迎了上去:“外公,這是羲兒。”
羲兒?她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從來只有家人才會這樣喚自己,他這也太刻意了,抬眸卻見老者白鬚長髯,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對她微微頷首:“是遠兒高攀了。”
她眼眸微動,不知該怎麼往下接,只好隨著林穆遠喚了一句“外公”。
周晗對她報以一笑,嗔怪他說:“帶王妃過來,怎的也不打聲招呼?我也好準備準備。”
“這事說來話長。”林穆遠扶著周晗往屋裡走,示意她跟上。
“你這孩子……”聽完原委,周晗立即起身:“你岳丈還在床上躺著呢,你還在這兒跟我耗,快隨我去看看。”
屋外陰雨連綿,客房光線昏暗,燭光一照,趙明德臉色發青,瞧著比早上更嚴重了,趙羲和見母親眼中噙淚,心像被誰擰了一把。
“陳年,照顧好大家,我下山去請大夫。”林穆遠當機立斷,不等眾人反應,轉身出了客房。
沈芸正為丈夫心焦,看見這一舉動,心底升起一絲暖意,卻又礙於周晗在場,客氣地說:“怎好讓王爺親自去?”
周晗捋了捋胸前的長鬚:“趙夫人,合該如此。”
趙羲和舉著傘出去時,林穆遠正站在樹下解著韁繩,茂密的樹葉也遮蔽不住滂沱大雨,雨水澆在他的臉上,順著眉眼往下流。
“好歹披件蓑衣。”
聽到聲音他身形一頓,手上的韁繩越解越亂,不知怎麼忽然生出一絲窘迫,含糊著說:“太重了我穿不慣。”
說罷匆匆上了馬,調轉馬頭之際,卻見她站在原地,素白衣裙上面沾著星星泥點,一雙星眸望向自己,小臂上搭著一件蓑衣。
他又翻身下了馬,走到她跟前,穿好蓑衣戴上斗笠,視線落到她身上時,眼神驀地變得柔和起來:“外面冷,回去等我。”
剛準備轉身,又見她朱唇輕啟:“雨天路滑,你當心。”
他心中不禁一動,水汽氤氳,她的眼睛似乎也霧濛濛的,一縷溼發貼在臉頰,他下意識抬起手,最後卻輕輕落在她肩頭:“回去吧。”
他這一走,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來。
趙羲和守在病床前,聽見動靜望向門口,只見林穆遠和大夫一前一後進來,蓑衣在大夫身上披著,他裹著溼衣,所經之地留下一路水漬,身上濺的都是泥,髮髻半散,哪還有半點晉王的樣子。
見她上下打量著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轉頭招呼:“郭大夫快過來看看。”
郭大夫應了一聲,趕緊上前來,觀了觀面色和舌象,問了幾句,指腹搭上趙明德的手腕,半晌後說:“這病來得急,看著兇險,卻沒有大礙。”
趙羲和聽了,眉頭漸漸舒緩,捏了捏母親的手,母女兩個都放下心來。
“憂思成疾,加之上了年紀,日後要注意,切不可過度勞累。”
沈芸在一旁連連稱是,林穆遠上前:“郭大夫,那就照咱們說的,這兩天你就先住下,改日我派人送你回城。”
郭大夫點點頭:“我來時帶了些草藥,公子說府裡還有些,請著人帶我去看看,再斟酌用藥。”
“有勞。”他拱手致謝,又喚來陳年:“帶郭大夫去找錢伯。”
她連忙說:“馬車上也有些……”
他望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囑咐陳年:“再問問如意。”
幾人一道下去後,林穆遠也默默退了出去。
沈芸一門心思都在趙明德身上,突然回過頭不見了人,又看了看身邊陪著自己的女兒,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羲兒,這兒有我守著,你去看看晉王。”
“看他做甚麼?”
“晉王一貫嬌貴,今日卻為咱們忙前忙後,又冒著大雨趕了幾十裡山路請來大夫,便是你兄長在,也不過如此吧,咱們一心顧著你父親,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太不像樣了。”
“陛下念著你父親,讓他隨咱們前來,若是知道他遭的這些罪,不知心疼成甚麼樣呢,還有周先生,嘴上說他合該如此,若看到咱們這樣冷落,怕是……”
她心知母親說得有理,一出京城,他像換了個人一樣,對父親母親畢恭畢敬,辦事周到妥帖,遇到事不抱怨,更沒有耍混不吝,相比之下,自己應他請求幫的“忙”,實在不算甚麼。
“孩兒知道了。”
趙羲和走到房門前,一推開門,便聽見裡間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瞬間猜到他定是在沐浴,剛要退出去,裡頭傳來一句:“你可算來了,快把葛巾遞給我,水都要涼了”。
她怔了一下,瞥見裡間紗幕都已放下,根本看不到外面,便知他八成以為進來的是陳年,正要轉身去給他叫人,恍然記起陳年此刻正跟著郭大夫,不知要忙到何時才能過來。
又想起他方才說水都要涼了,一咬牙拿起榻上的葛巾走了過去,身子留在外面,手隔著紗幕探了進去。
方才就聽見外頭窸窸窣窣一片,等了半天一回頭,葛巾離自己還有三尺遠,林穆遠有點不耐煩:“過來點,夠不到。”
那隻手僵了片刻,又往裡伸了伸,他嫌陳年磨磨蹭蹭,不免有些惱火,長臂一伸,抓著葛巾用力一拽,誰知紗幕飄動,一個身影跌了進來。
一身素白,頭上點點珠翠,一雙杏目瞪得渾圓,正撞進他視線裡……
是她?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見她打了個趔趄,一時顧不得許多,趕緊抬手扶了一把:“小心。”
誰知趙羲和卻絲毫不領他的情,臉頰上瞬間湧起一片潮紅:“小甚麼心……”說著把葛巾往他身上一扔,拔腿就走。
他有些怔愣,看著溼滑的地面,低聲嘀咕:“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跨出浴桶時,才恍然發現自己未著寸縷,當即驚慌失色,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兒。
匆匆忙忙又跨了進去,重新擺回原先的姿勢,對著她站的位置比畫了一番,而後長舒一口氣,還好還好,方才她應該只看到了上半身。
想到這裡,又垂下頭,從上到下檢視了一遍,雖然離虎背蜂腰螳螂腿差了很遠,但也算寬肩窄腰,接著捏了捏自己的腰腹,沒有一絲贅肉,暗自點了點頭,嗯……不算丟人。
葛巾在身上胡亂擦了一通,林穆遠穿上明衣正準備出去,陡然想到似乎沒有再聽到開門的聲音,於是悄然撩開一層紗幕,果然看到榻上坐著人。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輕咳一聲走出去,遠遠便瞧見她身子一顫,整個人朝裡挪了挪。
不緊不慢地過去,像往常一樣,身子一倚,順勢靠在了榻邊的軟枕上,兩人相對而坐,誰也不出聲,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
他暗暗抬眸,觀察了她許久,發現她眼睛死死盯著那一行,轉都不帶轉的,不由輕笑一聲,把書從她手裡抽出來:“我瞧瞧在看甚麼?”
“你看得明白嗎?”她下意識脫口而出,抬起頭卻發現他身上裹著件明衣,鬆鬆垮垮,胸前大開……
燭光在她臉上鋪了一層光輝,那抹嫣紅比之前更甚,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反問她:
“你看得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