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王妃,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
“小兒是……梁文錦。”
梁文錦?趙羲和的手滯在半空,若是她沒有記錯,前幾日林穆遠帶回來的那人,似乎就叫這個名字。
“老婦是原禮部員外郎梁政的寡妻,三年前夫君仙逝,如今只有一子伴在身旁……”
即便他早就知道梁文錦的家事,如今聽著也有幾分悽然:“老人家起來說話。”
“不必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態。”老婦挺著腰背,低眉頷首:“先夫在時,不置產業,俸祿微薄,不過勉強度日,先夫逝後,我與錦兒相依為命……”
聽到這裡,趙羲和不禁有些吃驚,林穆遠從賭場把人抬回來王府盡知,她以為跟著林穆遠出入那種場所的,定是哪家的公子,惹禍上身不敢被家裡知道才躲到王府裡來。
沒想到竟是寡母當家,她瞟了眼林穆遠,多少猜到了梁母來找他的用意。
“我們家的家產,怕是連王府的丫鬟家丁都比不上,王爺萬貫家財,揮金如土,我們陪不起。”
“錦兒十年寒窗,始得有今日,來年開春還要經過會試殿試才有機會入仕,王爺是天潢貴胄,自是瞧不上這些功名,可對我們娘倆而言,這是唯一的活路!”
“王爺找他,他不敢不應。所以老婦斗膽求求王爺高抬貴手,不要再去找我兒。”
窗外蟬鳴聲經久不停,房間裡的緘默讓人心裡難安,她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流轉,一個是日子清苦、望子成龍的寡母,一個是萬貫家資、揮金如土的天潢貴胄……
梁母的話聽著似乎句句都有道理,可……
林穆遠側身站著,目光低垂,右手反覆摩挲著袖口的花紋,周身彷彿籠罩了一層薄霧,鎮定得不像他。
她想起那日他不肯請太醫,事後又叮囑姜平保守秘密,想必是有意替梁文錦遮掩,可如今梁母這麼一鬧,梁文錦被他拐帶著去賭場的事已然人盡皆知。
他們之前如何行事她不知道,可那天明明他和自己待在一起,後面才去了賭場,梁母這樣說,未免有失公允,她咬了咬下唇,終究還是沒忍住:“梁文錦不是三歲孩童,他……”
“我答應你。”林穆遠緩步走到老婦面前,再度伸出手:“我不會再去找他。”
管家把人帶下去,他一回頭,發現她怔怔地盯著他,撇下一句“我回玉泉堂了”,拔腿就要走。
“你就這麼認下了?”
聽到身後的聲音他渾身一凜,她說的是“認”……
他深吸一口氣,回過頭時眼裡透著幾分桀驁:“上趕著找我的那麼多,又不缺他梁文錦一個。”
“我是說……”她面上帶著一絲狐疑,踱步過去:“照梁母的意思,是你把他拖下了水,這未免有失公允。”
“那又如何?”他眼皮跳了跳:“都是慣在一起廝混的,有甚麼公允不公允?”
“她不去約束自己的兒子,卻來求你,倒像是梁文錦沒有一點錯處,錯都在你身上,你能咽得下這口氣?”
他眉毛向上一挑,轉眼便恢復如常:“凡父母,無不認為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守規矩最聽話的人,在她眼裡梁文錦自然處處都好。”
“她一大把年紀了,又只有這一個兒子,何必去戳穿?”
趙羲和心裡泛起一陣漣漪,萬沒有想到這話竟從他嘴裡說出來,這人有時睚眥必報,弄得一眾人都下不來臺,這會兒又唾面自乾,奇怪得很。
他驟然抬眸,冷不防撞進她一雙深瞳裡,她眼中的審視和打量都毫不掩飾。
“走了走了”,他匆匆轉身,步子急得很,左右腳不知怎的一絆,險些栽在地上,她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他竟沒回過身罵幾句,灰溜溜跑了。
鬧了一番,她一回到文心院,如意便將今日拿回來的銀子如數上交。
“把自己那份扣了,剩下的收起來。”她褪下外衫,夾在衣衫裡的信隨之落在地上。
如意彎腰撿起來,雙手遞給她:“不用了姑娘,方才管家也給了我一份月錢。”
“他給你的你收著,我這裡的照舊。”趙羲和接過信,好生勸著:“你一日日大了,該為自己打算打算,別都貼補了家裡。”
“那我給姜大夫買些禮物送去,這些日子多虧他施藥,我爹的病才見好。”
“他那兒就更不必了,他甚麼都不缺。”她拍了拍如意的手背:“聽我的,你自己收著,往後離了我,做點小買賣也有個本錢。”
如意嘴唇微微嘟起,透出幾分嬌俏:“姑娘為何總把這話掛在嘴邊?是不是嫌如意年齡大了不伶俐了?”
“哪兒的話,你比我還要小兩歲呢。”她笑盈盈地看著如意,腦海裡都是初見她時的模樣:“你是好人家的姑娘,當初進府也是不得已,自然不能一輩子伺候人。”
“府裡供我吃穿,教我讀書識字,我總得把恩情還清了才行。”
“這話叫父親聽了難免要傷心。”趙羲和故意板起臉:“他把你當女兒看,你卻覺得他是挾恩圖報之人。”
“我沒有……”
“好了好了,做你的事去。”她輕輕推瞭如意一把:“別在這兒擾我清靜。”
如意一走,她撚起桌上的信封,對著日光琢磨,究竟是甚麼人,會想到給自己寫信?
取出信來展開,抬頭便是“沈未陽仁兄賜鑑”,她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自己從未有意模糊性別,可沒有人會覺得,沈未陽是個女子。
從前往後讀過去,原來是基於《空山記箋疏》提出的幾點疑義。
這幾處她請教過父親,是幾經比較之後才定稿,信中所言不算新論,但看到來信人提到《空山記》的撰者時,不由眼前一亮。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稱撰者為“禮部梁員外”,禮部……梁員外……她驀地想起梁文錦的母親,“老婦是原禮部員外郎梁政的寡妻……”
禮部員外郎,梁政?她對著那幾行字自言自語:“不會這麼巧吧。”
念頭一起,她一刻也等不得,穿戴整齊就奔向玉泉堂,推開門卻見林穆遠斜倚在榻上,正拎著一串葡萄往嘴裡送,見她進來,招呼她過去。
“嘗一嘗?允州剛送過來的。”
“我問你。”她接過葡萄放回盤子裡:“禮部有幾個梁員外?”
“嗯?”他微微歪著頭:“你這沒頭沒腦地問甚麼?”
“禮部!”她著重強調了這兩個字:“近些年做過禮部員外郎的,除了梁文錦的父親,還有沒有別的姓梁的。”
“這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事我向來不亂打聽。”林穆遠隨口說:“況且京城裡,員外郎這種芝麻大點兒的官,一磚頭能砸倒一片。”
她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肩膀微微一沉,輕輕嘆了口氣:“你說得對。”
“等等。”見她轉身就走,他連忙出聲叫住:“你問這個做甚麼?”
趙羲和立即回過頭,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你知道《空山記》嗎?”
林穆遠仔細想了想,木然地搖了搖頭。
“那你可曾聽梁文錦提過他父親?”
“梁政嘛。”他恍然明白了甚麼,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他就是你要打聽的人?”
“興許是……”
“甚麼叫興許是?”他幾步邁到她跟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與梁文錦還算有幾分交情……”
“那你能帶我去見他嗎?”
“見他?”林穆遠嘴角掛著幾分戲謔:“你是不是忘了,今早他躺在竹輿上,等在文心院前死活不肯走想見你一面,你是如何回絕的?”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頰泛起紅暈,嘴角不自覺地抿了抿。
“王妃說,人不是她救的。”他捏著嗓子複述著如意的話:“賭場無贏家,只盼這位公子能謹記教訓,見面就不必了。”
“天還沒黑呢,就反悔了?”
“不答應算了。”她的臉紅到了耳朵根,低著頭就往外走。
“見他也行。”怕人真個兒走了,他立馬說,接著朝她擠眉弄眼:“你求求我。”
她微微皺起眉,不知道他又在憋甚麼壞心思,思考再三,硬生生地回了句“不必了”。
“哎?著甚麼急?”林穆遠先她一步擋在門口:“你倒是說說,為甚麼要見他?”
“與你說甚麼?”她睨了他一眼:“你連《空山記》是甚麼都不知道。”
“《空山記》?”他沉吟片刻:“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趙羲和說罷,看他一臉茫然,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對牛彈琴,頓時沒了耐心:“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別呀!”他依舊擋在門口紋絲不動:“離了我,梁府的門你能進得去?”
“爽快些,你要怎樣才肯答應?”
見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林穆遠很是無奈:“我的王妃,你是在求人,求人!連梁文錦的母親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態……”
“不去算了,我找姜平去。”
他一怔:“姜平是誰?”
趙羲和如實說:“給梁文錦治傷的,救命恩人,他總不能不見吧。”
“不行!”他一口回絕:“你好歹還是晉王妃,和一個男人出雙入對,傳出去,我的臉面往哪擱?”
“臉面?你我早晚要和離,在意這些虛的作甚?”
“你回去等我訊息。”他乾咳一聲,揚起頭:“這人我就還非和你去見不可!”
“那好。”她壓下心頭的喜悅,勉強應下:“那你快些,不行的話我還要去找姜平商量。”
“回去吧回去吧!”他胡亂揮揮衣袖,待人沒了蹤影又朝著門口喊:“陳年!陳年!”
“怎麼了王爺?”陳年著急忙慌跑進來。
“去找一本《空山記》來!”
竟敢嘲笑自己沒看過,他倒要看看是甚麼新鮮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