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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照安

第178章 照安

日月照長安

夕陽收盡餘暉, 最終落於西山。

謝照安回頭望去,陳偃,傅虞, 薛察,袁望京等人俱站在她的身後。

她忽然笑了笑,輕聲呢喃:“如果祝平暄在, 就好了。”

只可惜大仇得報, 故人長絕。

她又重新振作起來, 對眾人笑道:“多謝諸位一路同行,往後我也定不會辜負諸位。”

傅虞衝她咧嘴一笑, 道:“照安, 既然大勢已定,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

“你要回去?”謝照安沒想到, 這離別竟來的如此之快。

“嗯。”傅虞點頭,“我要回九華山,師父年事已高, 等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 我就是九華山新一任的掌門啦。”

謝照安含笑說好。

“希望很快,我們就能重逢。”

“你放心, 我一定會來找你的。”傅虞承諾道,“即使相隔千里, 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陳偃看了看傅虞, 又看看謝照安,欲言又止。

謝照安看出了他的猶豫, 帶他走上城牆。

放目遠眺, 江山無限。

“陳偃, 謝謝你。”謝照安輕聲道, “這麼久以來,只有你始終陪在我的身邊。”

她笑道:“所以我滿足你三個願望,無論甚麼條件,我都答應你。”

陳偃沉吟片刻後,微微一笑。

“想好了?”

“嗯。”陳偃緩緩道,“其一,若是往後陳氏的旁支前來說情,希望你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對他們寬容以待。”

“其二,若是以後博陵張氏犯了錯,若非罪大惡極,懇請你能放他們一命。”

“其三……”陳偃頓了頓,“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你也要走?”謝照安驚訝道,“為甚麼?”

“我想去一趟江陵。”陳偃垂眸,溫柔道,“我想去探望徐伯還有安大娘他們,他們也算我半個親人,我想我大抵也算半個衣錦還鄉。那裡還有無盡的稻田,等到明年秋收的時候,我就會回來。”

謝照安以為陳偃會提三個他自己的要求,沒想到卻是這三個無足輕重的。不過陳偃為人就這樣,他從來不會主動要甚麼獎賞。

縱使謝照安萬般不捨,可自己剛承諾過無論甚麼條件都會答應,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她不滿地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再詢問道:“你就沒有別的要求?比如爵位?”

陳偃搖搖頭。

“我偏要給你封侯。”謝照安道,“陳偃,我不僅要給你封侯,我還要給你最高的特權。我賜你令牌,往後你行走至江山每處,有此令牌,如朕親臨。”

陳偃想了想,竟然認真地回答:“令牌就不要了。”

“不行。”謝照安態度強硬,“只有我賞你的份,沒有你拒絕的份。”

陳偃無奈地笑笑。

擁有至高的權力在他眼裡,不等同於好事。何況他對名利並不執著,他能陪著謝照安一路走到這裡,全靠他的一顆真心。

“那我斗膽,再求一份殊榮。”

謝照安大方道:“你說。”

“請陛下為眉山書院,為葬於火海中的山長和學生,於青史之上,留個清正之名。”

“好。”她毫不猶豫答應,“眉山書院也重新修葺一遍,怎麼樣?”

但陳偃又搖搖頭:“就算重修了眉山書院,那也不是從前的眉山書院了,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任何事物,走到一定的階段都會變質。陳偃深諳此理。

在他的心中,眉山書院光輝神聖,他不想眉山書院再染上任何汙名,所以停在這裡是對眉山書院最好的選擇。

謝照安望向遠處一點斜陽,她的目光漸漸沉寂下來。

她安靜的時候,會顯得無比孤獨。

黃沙在她的臉龐鐫刻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金戈鐵馬亦給她增添了許多消退不去的疤痕。從她的眉骨到耳邊,就有一道淺淺的傷疤。

每當微風拂過,吹散她耳邊鬢髮,都會露出這道傷疤。

它是她邊境歲月的象徵,亦是她鐵血勇猛的見證。

宮門外,隱隱傳來朝臣對她的斥罵之聲——有人支援她,就會有人反對她,在大多數朝臣的眼中,她李昭明還是不夠這個資格做一個皇帝,所以他們選擇以身殉節。

不過挺可笑的,李嗣琰在位的時候,他們將李嗣琰罵的狗血噴頭,現在她篡位了,他們又開始對她嗤之以鼻。似乎只有為正義而死,才是他們想要的。似乎李家的所有人,都是這座江山最昏暗的惡魔。

該殺的人全都殺了,不該殺的也殺了。她最終成為了和成祖皇帝相似的人,無論是在戰場上,亦或是在朝堂上,都變得冷酷無情。原來當人走向最高處,他真的會和從前熱血激昂的自己漸行漸遠。

謝照安不知這個結果是對是錯,她也不知將來到了黃泉,李家的列祖列宗會如何看待她這個大逆不道、離經叛道的反賊。

其實謝照安也不怎麼喜歡李家,她覺得這個家實在是太混亂太陰森了,簡直要比墳墓還要荒涼幾分。她的家人,說不上好,甚至可以說罪大惡極,可是她又無法否認,坐上這個位置,就要變成這樣的人。

她倍感失望,也倍感悲哀。

十八歲的謝照安滿腔熱血,若是此刻的她回到過去,告訴十八歲的她這副淒涼景象,她一定不會相信,還是會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即使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命運會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推到這裡。

直到頭破血流。

謝照安不免悵然道:“陳偃,我竟然當皇帝了。”

她夠到了權力,也摒棄了自由。

“嗯。”

“千秋萬代,史書之上,李昭明永遠是個反賊了。”

她叫謝照安,千秋萬代,日月永照長安。

她也叫李昭明,萬世山河,昭昭蒼天之明。

她踏過累累白骨,是收復河山的英雄。

同時也是萬古不易的反賊。

*

在登基的前一晚,謝照安去了興善寺。

興善寺燈火長明,莊嚴肅穆的佛像高高塑在大殿中央,金身光耀,眉目慈悲。

謝照安晃了晃手裡的籤筒,裡面掉出了一根籤子。

一根空白的籤子。

她波瀾不驚地拾起,轉手丟給一旁的僧人。

“其實沒有箴言,比寫著箴言好多了,不是嗎。”她凝望著香案上躍動的燭光,不鹹不淡道,“正因為對前路一無所知,所以才會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倘若二十年前的我知道如今的我是甚麼樣子,我想我會很失落。”

“命運瞬息萬變,箴言只在人心。”僧人雙手合十,闔眸道。

謝照安轉眸,忽然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僧人睜開眼睛,微微笑著,“或許陛下認得小僧的父親。”

“姚惜古。”

“你是顧兆。”

僧人微微頷首,“小僧落髮為僧之前,的確有個俗名,姓顧名兆。”

謝照安冷笑三聲,“我真想殺了你。”

“佛門重地,陛下慎言。”

“江陵安興縣,死去的那個人,是誰?”

“他也叫顧兆。”僧人道,“只不過我將我的戒指贈予了他。”

“世上有許多顧兆,而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僧人笑得坦然,“一個名字,一張皮囊,都無法代表一個人,只有走過墳墓的盡頭,焚淨的靈魂才會。”

他看開了,所以他出現在這裡,在寺廟裡守候餘生的春風秋月。

謝照安不想再繼續問下去了。

此時此刻,她對這個自稱顧兆的人毫無興趣,她憎惡他的冠冕堂皇,憎惡他的心安理得,憎惡多年血雨腥風,他卻躲在這裡茍且偷生。她不想知道他的來歷去處,不想知道他又暗自謀劃了甚麼,算計了甚麼人,達到了甚麼目的,不想知道當年發生了甚麼。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死去的人就能活過來?

徒增煩惱,自欺欺人罷了。

“滾。”謝照安下達了驅逐令。

僧人施施然離開。

謝照安仰頭望著慈眉善目的佛祖,身心疲憊。

曾有人對她說,佛非佛,魔非魔。

她想她大抵明白了。

張魁因尊佛而毀佛,因為他發現佛祖並不能拯救他,他的信仰變得崩塌。李嗣珩從不信佛,但他修築佛像,興善佛寺,因為他需要依靠佛祖對世人達成桎梏約束。

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反覆變化,追名逐利的人們無時無刻不在翻雲覆雨。最後自私自利的人活了下來。

你說世界不公,佛祖說眾生平等。每個人都會付出自己的代價,不過有的人代價是良知,有的人代價是生命。

她痛恨無休無止的爭鬥,也痛恨自己平庸,亦被浪潮捲入這場權力紛爭。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興善寺的鐘聲傳了三更。

她咬了咬牙,兩行清淚慢慢淌了下來。她單薄的背影在金光熠熠前顯得多麼渺小脆弱,可她的神情那麼倔強,那麼不屈,在漫長的燭火中,倒映出悲憫不甘的靈魂。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

富貴歌樓舞榭,淒涼廢冢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1]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1]:《西江月·廿一史彈詞第一段總說開場下場詞二首(其一)》楊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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