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李錯
這就是李錯想要看見的結果
臨安數日陰雨連綿。
李錯坐在廊下, 安安靜靜地守著面前蒸騰的茶爐。
簾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他下意識回頭去看，目光溫柔, “天氣涼，還是不要多出來吹風了。”
王妃掀開簾子，慢慢走到他身邊坐下, 面色慘白, 卻甜蜜地笑著：“我想跟你在一塊兒。”
她緊緊挨著李錯, 抱著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李錯解開自己身上大氅的繫帶, 將兩個人一起裹起來。
“霜降了, 馬上就是凜冬了。”李錯輕笑著，“新年, 你想怎麼置辦？”
王妃默了半晌，“王府里人不多，好像再怎麼置辦都熱鬧不起來。”
“可惜小諳不在, 若是過年有她的話, 興許要比現在熱鬧一些。”
“小諳有她自己的夢想，她可比我們兩個老人忙碌多了。”王妃半開玩笑道。
“你年輕的時候不也喜歡四處蹦躂。”李錯道, “有的時候我都找不到你在哪裡。”
李錯和王妃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王妃是將軍之女, 性格活潑, 總懷揣著一顆浪跡天涯的心。長安的大街小巷裡，總是能望見她張揚的身影。
後來她被指婚給了李錯, 大婚之夜, 李錯對她說：“等我平定西北, 我就和你一起浪跡天涯。”
王妃於是懷揣著這個期待, 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李錯領了皇命，前去剿匪。聽聞那裡的匪徒兇悍異常，就算是武功高強的李錯，也只怕有去無回。
不知為何，王妃的心中總是惴惴不安。在一個寂靜的夜晚，她終於按捺不住想要見到李錯的心，擇了匹快馬就離開了長安，披星戴月總算來到了匪窩。
悍匪的確兇狠，王妃和李錯率著殘餘部隊，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場血腥的較量。
結果是兩敗俱傷。
李錯廢了一條腿，王妃沒發現自己懷了孕，小產之後，不僅孩子沒了，並且此生無法再孕育小孩。
傷心欲絕的李錯和王妃離開了長安，在臨安定居。
王妃呵呵一笑：“年輕時候不懂事嘛，現在我不就粘著你了，你可不許嫌我煩。”
“我不嫌你，你煩我一輩子我都高興。”
王妃又默了半晌，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
李錯慌忙地拍了拍她的背，擔憂道：“要不還是回屋歇著吧，我守著你。”
“阿錯。”王妃忽然道，“就待在這兒吧，我不想再回屋裡了。”
李錯凝望著她，眼裡漸漸流露出哀傷。
“阿錯，這輩子能嫁給你，我很高興。”
“可是我害了你。”他自責道，“若不是我，你會過的更好。”
“這不是你的錯，我也不後悔。”王妃虛弱地笑著，“若有下輩子，真希望還能跟你在一起。”
“阿錯，我愛你。”
她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她靠在他的肩上，似乎睡著了。
直到她停止了呼吸。
李錯默默地抱著她，一直保持著依偎的動作。茶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滑落，最後落在了王妃潔白的額頭上。
只聽他輕聲呢喃：“我也愛你。”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紫色的天香絹，絹子上繡著一隻鴟鳥的紋樣。他眸色慢慢變得深沉，然後緊緊攥住手裡的天香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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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錯回到了長安。
李昭明起兵謀反，李嗣琰焦頭爛額。他年輕時是天賦極高的少年將領，縱然這麼多年過去，他也絲毫沒忘記兵法謀略。
李嗣琰希望他能夠出謀劃策，擒住李昭明。
李錯答應了，但他並不想順著李嗣琰的心意來。
他只想看看，李昭明和李嗣琰，哪個更厲害。
所以當李昭明的大軍最後成功攻破長安，赤紅的煙霞宛若少女的胭脂，鮮明的旗幟遮蔽了飛沙長空，耳畔全是金戈鐵馬的噪聲，他站在城牆之上，忽然暢快地笑了。
李鏞，你藉以剿匪之名，使計廢我一條腿，我知道。
但我沒告訴你我知道。
你害我和王妃一生悽苦，此仇焉能不報。
如今你的兒女們正在自相殘殺，你在天上看見了嗎？你高興嗎，你滿意嗎？當初你想逼死我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我也會以此計對待你的兒女？
當年，李錯因為赫赫戰功，獲得了成祖皇帝的寵愛與關注。太子李鏞害怕李錯會危及他的地位，於是在心中悄悄記恨，又想出了一條毒計，讓李錯此生成為廢人，再也無法上陣立功。成祖皇帝因為愧疚將李錯送去臨安，果然很快就遺忘了他。
但李錯一直沒放棄調查剿匪背後的真相，當他查出正是他的親哥哥害了他夫妻二人時，他不禁如芒在背，不寒而慄。
他想不明白，他們明明是兄弟，為何要自相殘殺到這個地步。他從未想過要做皇帝，只想和妻子一起浪跡天涯，為何他的哥哥硬要逼他至死。
絕望的他發現，皇家就是這麼殘酷，哪怕是血肉至親，也要爭得頭破血流，不死不休。
仇恨的種子就此埋下。
他收集舊部，成立了江湖中最神秘的組織——雪鴟。
他攛掇張魁造反，又在李嗣珩審問張魁的那個夜晚，製造了一場大火。一場大火令李嗣珩的雙腿殘廢，也成了一個廢人。
李鏞為此黯然神傷，一蹶不振。李錯不知他有沒有因此而後悔當初殘害手足，但李錯只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這僅僅只是開始。
後來，他聽聞李昭明還活著，他知道李昭明和李嗣珩的關係最好，於是動用雪鴟，一步一步引領她尋找真相，最後記恨李嗣琰。他要逼李昭明造反，他要李鏞的兒女們為了皇權費盡心思，兵戈相向。
他知道很多很多的秘密，他也掌握著很多很多的秘密，但沒有人懷疑到他這個落魄王爺的身上。
他要李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李家自始至終都是這麼冷血無情，為了權力，他們可以變得面目全非。一代又一代的同室操戈，一代又一代的血肉博弈，一代又一代的皇權傾覆。
李瞻堯陷害他的父兄，李鏞陷害他的弟弟，他們的後代們依然在持續著他們的冷酷兇殘，自相殘殺，爭鬥不休，溝壑難填。
這就是李錯想要看見的結果。
他恨透了皇家的冷漠絕情，恨透了皇家的不擇手段，所以他寧願眼睜睜地看著李家的人全部陷於不仁不義之地，他要把他們全都推上一條沒有辦法回頭的不歸路。
此刻的李錯滿意地望著由他招致的混亂局面，由衷地露出一個笑容。
就這樣爭下去吧。
永遠不要結束。
我的目的達到了，我也累了。
我相信，你們不會讓我失望的。
他輕鬆地閉上眼睛，於城牆上縱身一躍。
漫延的黃沙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脆弱的天香絹被刀槍劍戟無情地撕了個粉碎。
蒼茫的天空中，落霞與孤鶩齊飛。
【作者有話說】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譚讓開啟了宮門。
他微笑著看向站在前頭的謝照安，頷首示意。
就連謝照安也微微感到詫異，但她很快冷靜下來，旁人不知情，可她卻清楚譚讓的來歷。
譚讓目送著他們走入皇宮。
直至今日，他才徹底為汪樂報了仇。
很多年前，他躺在眉山書院繁茂大樹的枝幹上，曬著陽光，眯著眼睛，偶爾瞧一眼樹下安靜看書的人。
他問：“書有這麼好看麼？天天看都不膩的？”
汪樂搖搖頭：“做官需要科舉，科舉需要讀書。我想做官，自然要讀書。”
他嗤笑：“呵，那麼多人想做官，不就是想要追名逐利嗎？”
汪樂不回答。
他又問：“喂，你真是這麼想的？”
汪樂說：“我做官不為別的，只為彌補大雍律法的缺陷。”
“為甚麼？”
“因為……我的父親就是因為律法的漏洞死的。”汪樂認真地說，“不僅我的父親，還有很多人都會因為這個漏洞而無辜枉死，若我將來做官，我一定要進刑部，勢必將這個漏洞補全。”
這才是他拼命讀書的原因。
名利是虛無縹緲的，而遺憾卻是情真意切的。
因為刻骨，汪樂的決心才會顯得堅不可摧。
譚讓仰頭，閉上了眼睛半晌，道：“那我就等你的好訊息咯，小刑官。”
可等譚讓再次回來的時候，迎接他的卻是觸目驚心的廢墟。
汪樂，當我回眉山書院找你時，我以為你已經做大官了。可沒想到，你死於一場蓄謀已久的火海。
不過我記得你的夢想，我會幫你實現你的夢想。我願化作滔滔江水，餘生奔流在這條生生不息的道路。
汪樂，我們來世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