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心願
朝夕相見,生死勿論
達拉卡的死, 令桑其王暴跳如雷。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部下再次率領十萬雄師,自北而下, 直攻西門關。
鎮守西門關的將領正是何壽。
陷入激戰的他,此刻內心苦不堪言。
桑其大軍來勢洶洶,勢不可擋, 明顯就是為了報達拉卡的仇來的。看他們的架勢, 是不拿下西門關誓不還了。虎翼軍的整體素質比不上西軍優良, 現在又承受著狂風暴雨般的進擊,再硬扛下去, 說不準真的要被趕盡殺絕了!
風沙漫延, 殺聲震天。
在虎翼軍節節敗退的間隙,謝照安和袁望京及時率兵趕來支援。
謝照安一杆長槍虎虎生威, 槍尖一挑,便挑中陷入困局的何植的鎧甲,將他整個人提溜出去。何植還沒來得及鬆口氣, 就這樣目瞪口呆地見證戰局發生了逆轉。
何壽揪住何植的後領, 眼疾手快地將他拽上戰馬。
謝照安率領的玄甲軍和袁望京率領的金麟軍會合,玄甲軍的整肅和金麟軍的勇猛形成了一道人為的屏障, 阻隔在桑其大軍和虎翼軍之間。但見他們作戰兇猛,目標精準, 猶如餓虎撲食, 帶著軍士的奮不顧身和視死如歸。
一時間,金鼓齊鳴, 旌旗獵獵, 桑其軍人仰馬翻。
激烈的戰爭持續了四個時辰。
桑其軍被士氣高漲的大雍軍成功逼退, 謝照安率著幾百精兵, 一直追擊到赫山以北。
血色殘陽,龜裂黃土。落後的桑其小卒不斷喘息著。
謝照安扯了扯韁繩,漸漸停了下來。
前方的一名桑其小兵突然也停下來,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居高臨下的謝照安,手臂一揮,袖中弓弩精準地發出一枚短箭!
謝照安眼都不眨一下,冷不丁就將短箭打飛了出去。
但下一瞬,這名小兵又痛苦地捂著脖子邊汩汩流出的鮮血,怒目圓睜地倒了下去。
因為在他偷襲謝照安的同時,有人用相同的方式偷襲了他。
桑其士卒的身影逐漸消失,大地恢復了沉寂。
謝照安舉目望去,一道鮮紅的身影立在山頭,逆著殘陽,此人墨髮高束,衣袂翩飛,簡直比秋日的紅霜葉還要鮮豔奪目。
謝照安的心頭猛地一跳。
她立即下馬,沿著山道一路狂奔,全然不顧臉上的鮮血與泥垢,她此刻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她腦海裡打轉,強烈的心臟正在撞擊著她的胸膛。
她生怕下一秒,山頭的人會驀然消失。
“阿虞——”
平日運籌帷幄的她,在這時已完全失態,她僅僅執著地喊著那個名字。
傅虞微微笑了,她披著一身暖光金碎,在巍峨山崗中,同樣往謝照安的方向跑過來。
“照安——”
她們彼此呼喊著對方的名字,生怕風聲太大,吹散她們八年的思念。
謝照安又哭又笑,捶了一下傅虞的肩膀,半嗔半怨道:“你怎麼來了!”
傅虞笑嘻嘻地拉著她的胳膊轉圈圈,“我想你啊,我好想你。我想,我一定要來找你。”
你看,不管過去多長時間,在乎你的人還是會來找你,有的相遇終會迎來重逢。
儘管她們都已不再年少,儘管她們都已風雪加身。
“我也好想你。”謝照安抱住她。
“我還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在西境有驚無險地度過這麼多年,其間偶爾想想,不知你將來看見的會是我的白骨還是墳冢。”
“你就不能想點好的啊!”傅虞氣的打她,“你這不還活得好好的,生龍活虎嘛!”
“對啊,我命大。”謝照安哈哈笑道,“我就想拼盡最後一口氣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才能親眼看見鮮活的你。”
她拉著傅虞的手,仔仔細細打量了她一圈,半是慶幸半是感嘆,“阿虞,你也長大了,你還瘦了。”
“是啊。”傅虞笑笑,“看樣子你和我差不了多少。”
“你比我漂亮多了。”謝照安由衷道。
西北多黃沙,肯定不如江南養人。
她們笑了一會兒,笑完之後,傅虞開始認真地說道:“照安,我不回九華山了。”
“……甚麼意思?”
“我想跟著你,九華山,我就暫時不回去了。”傅虞長嗟道,“這八年,一開始真的很煎熬。後來我聽說了你來西境的訊息,我在九華山消沉了很長的時間,直到今年,我下定了決心,我要來找你。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是時候該放下了,你曾經和我說過,你想看見大雍收復故土的那一天,所以我來了,我想和你一起保家衛國。”
謝照安錯愕道:“你不是開玩笑?”
“這怎麼會是開玩笑?”傅虞自豪地拍了拍胸脯,“你不用擔心我會連累你,這八年我每日都有勤加練武,我的武功一定不比你差的!”
“不,我並非不相信你。”謝照安搖搖頭,“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我會來投軍?”
“嗯。”
“因為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傅虞誠懇道,“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
八年沒見又如何?哪怕千帆過盡,她們照樣是朋友,只要是朋友,她們就絕不會背叛彼此。
從前我毫不猶豫,未來我也會奮不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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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照安勸傅虞去了肅州,那裡有燕北客和乘玉樓守著。她一介江湖人士,去和燕北客會合,也好有個照應。謝照安畢竟要繼續西進,前路實在兇險,她不忍傅虞陪著她一塊兒冒險。
夜深千帳燈,胡角寒聲。
謝照安忽然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陳偃正披了件外裳,託著油燈,坐在地圖前沉默不語。
隱綽的暖影在他的頰邊跳動,他眉間的憂愁愈發明顯。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爬起身,坐到他身邊,嘟囔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醒著?”
“我睡不著。”
“因為我要走了?”
“嗯。”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謝照安湊過去,親了親他,“我會回來的,別擔心了,皺眉的樣子可不好看。”
陳偃不動聲色,卻避開了她的親吻。
其實他心中不安,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西門關靠近虎牙山。
他的父兄,當年就全死在虎牙山了。
他莫名地很害怕,害怕上天的彎刀再次降臨在他的頭上,害怕謝照安走上和他父兄一樣的道路,害怕最後他一無所有,還要眼睜睜地看著謝照安也要離開他。
謝照安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很涼,像是握著一捧雪花。
於是她把他的手揣在懷裡,試圖給予他一絲溫暖。
“陳偃,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怎麼樣?”
她倏地輕聲道。
陳偃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小陳,答應我嘛。”
“等你回來,我再答應你。”他垂眸,“我怕我答應了你,會有期待。”
期待之後,再去毀滅,會令他承受不住的。
“好。”謝照安抱著他的胳膊,臉頰蹭了蹭他的肩,“等我回來再說也好,反正這輩子你只能娶我,你休想另娶她人。”
陳偃默默地笑了下。
謝照安閉上眼睛,安靜了會兒,又忽然道:“陳偃,其實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那你呢?”
“我?戰場兇險,我還真不知道……”
“一個人的長命百歲,何嘗不是一種詛咒呢?”陳偃輕嘆道,“昭昭,行屍走肉般活著,真的有意義嗎?”
“那你的心願是甚麼呢?”
“我只願……”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與你朝夕相見,生死勿論。”
好一個朝夕相見,生死勿論。
這是追她追到黃泉地府都不願意放手的了。
謝照安的心臟似乎被驚駭的停了一下,她決定再也不跟陳偃聊這些生與死的話題了,這人只怕是比她更瘋。
她訕訕地換了個話題:“你鑽研這地圖,可有看出甚麼名堂?”
陳偃沉吟著點了個頭,指著西門關說道:“西門關四面環山,峽谷眾多,通道狹窄,你往前去,若是往西北方向走,很容易遭到埋伏。但是西北有一條要道,切往甘州和肅州,是唯一較為平坦的道路,務必要派精銳守在那條出口。而西南方向,地勢較為平坦,能夠更好地預見桑其的軍隊,只不過,此處易攻難守,需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若是遇到桑其軍,記得第一時間向後方急援書。”
“那你覺得,我應該往哪走?”
陳偃指了指其中的一條路:“此路最為穩妥,退可守,進可攻。”
謝照安點點頭:“那就讓何壽走這條路。”
“……”
“他這人為老不尊,仗著自己年紀大,就知道耍威風,今日要不是我和袁望京來得及時,他和何植早就死在桑其手裡了。”謝照安不滿地哼哼道,“總而言之,我實在信不過他的能力,既然這條路最好走,那就讓他帶著他的虎翼軍走吧。介時,我們在玉門關會師,也省得我提心吊膽為他擔心。”
“好。”陳偃道,“那你順著虎牙山旁的要道走,這裡地勢對桑其軍同樣不利,若你想要救援,從這裡往西門關遞增援書是最快的。”
“嗯。”
“我就在西門關,我等你回來。”
“嗯。”
“你一定要回來。”
“好。”
謝照安漫不經心地玩笑道:“我一定回來,我還要嫁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