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烈火
這場大火一直在陳偃的心裡焚燒著
火, 熊熊烈火。
和尚和陳偃一起從焚燒的佛塔中摔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打擊令陳偃覺得自己五臟六腑,四體百骸都要碎了。他的雙手深深嵌入泥土中,想要起身卻根本使不上力氣。
師兄還在裡面……
師兄不出來了。
他也拋棄他了, 他們都不要他了。
陳偃的淚順著臉頰,滑進土裡。他的喉頭哽咽,驀地嘔出一口鮮血, 聽著烈火焚燒的聲音, 他只感覺自己也快要在這灼熱的天地間被煉化。
但和尚來不及傷懷, 他迅速地跳起身,轉過去扶陳偃, 說道:“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快走。”
“去哪?”陳偃啞著嗓子。
“去哪都可以,他要求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其實可以不用管我。”
“我只聽他的話, 不聽你的。”和尚固執著,想把陳偃拉起來。
於是陳偃藉著他的力道,踉踉蹌蹌地站起, 穩住身形。
和尚說的不錯, 當務之急是要先離開這裡,離開臨安。一切等到安妥後再商量, 否則他遇險了倒也罷,但他不能連累了和尚。
“你叫甚麼名字?”陳偃問道。
“屠義。”
“好, 屠義。這裡離北城門最近, 我們需得找匹快馬,在城門關閉前出去。”
屠義點點頭:“好, 我明白了。”
他準備背上陳偃就跑。
“呵, 勾結侯載白, 你們還想跑?”
一聲冷笑, 傅庸提著刀自林後慢慢走出。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人,皆是玄衣墨刀,殺氣騰騰的模樣。
屠義將陳偃護在身後,小聲道:“你先跑。”
但傅庸壓根不給他們機會,刀光一閃,利刃便與禪杖糾纏在一起。
“又是你。”屠義道。
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交鋒了。但屠義明顯能感受到,傅庸這次的進攻帶了十足的寒氣和殺意。
“囉嗦。”傅庸不想跟他說話,一門心思只有抓人。
陳偃悄悄往後挪了兩步。
但吸引了更多本就盯著他的玄衣衛。他們蜂擁而上,墨色的長刀在火光中被照得像是塗了一層烈酒。
屠義禪杖一橫,攔住他們不讓走。
陳偃於是開始逃。
但就算他武功再高,也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傅庸又不是心慈手軟之輩,他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他人心領神會。在掩護中,一人鑽了空子,躲過屠義的招數,刀背劈在陳偃的膝蓋,陳偃的腿又頓時一軟,整個人再次栽了下去。
等他趴在地上甫一抬頭,冰涼的刀刃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想站起來,卻被玄衣衛踩住手,狠狠地碾在泥裡。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屠義因為陳偃的倒下而變得焦灼,一心只想讓他早點擺脫困境。他本無心戀戰,奈何傅庸此人咬得很死,他一時無法脫身。
可他偏偏還是找到了機會。
屠義手中禪杖一震,傅庸的招數落了空,後退數步。屠義藉此機,連忙轉身去尋陳偃,要替他解除危機。
可是他的腳步忽地一頓。
刀尖刺出了他的胸口,鮮血迸濺。灼熱的火光不絕,它們宛如另一種雨,澆灌在溼潤的泥土裡。
屠義的眼睛還在死死盯著前方,但他高大的身軀頂著巨大的血窟窿,從此倒下了。
咚咚,兩聲悶響。
他的血軀,還有他的禪杖。
陳偃雙目猩紅,他望著眼前刺眼的場景,絕望地想要爬起來,可他每次試圖支起胳膊,又都被玄衣衛給打了下去。
他再次嘔出鮮血,眼淚和泥土一起糊了滿臉。
一定狼狽極了。
傅庸抽出墨刀,繞過屠義的屍體,緩步走到陳偃面前,俯視著他的脆弱與無助,冷冷道:“沒有人會救你了,老實點,還能少受罪。”
陳偃閉了閉眼睛:“你們若要審我,我無話可說。”
傅庸緊皺眉頭:“原以為你是個聰明的,看來也不過是個蠢貨。你與侯載白交情甚好,如今他犯事卻以死逃避,而你對他所行之事怎會毫不知情。你若識趣,到了長安全盤托出,也許就還有活命的機會,否則——”
“不如現在就殺了我,省的日後麻煩。”
傅庸並不愛解釋過多,能說這麼多,全然是看在他和陳偃點頭之交的份上。但是既然陳偃固執地只求一死,他便不用再多說甚麼了。
陳偃此刻心如死灰,他的眼淚還在不停地流。可他選擇閉上眼睛,既然死了要閉上眼睛,還不如早點這麼做,也免得傷更多的心。
屠義死了,因他而死。
所有人都不在了,走了的走了,死了的死了。到頭來,他仍是孤身一人,他努力活了好久,走了好遠,以為生命終於迎來了轉機,老天卻給他開了個玩笑,告訴他這只是一場黃粱美夢。
若他註定是個災星,那麼他還有何臉面茍活於世?
四周沉默,火在燃燒。
傅庸不耐煩地揚了揚下巴,玄衣衛蹲身,想將陳偃捆起來。
“且慢。”
一輛馬車悠悠然地駛來,停在他們面前。
出聲的人卻並沒有出來,甚至沒有撩起車簾,而是繼續說道:“這個人,我要帶走。”
笑話,甚麼人也 配在玄衣衛面前要人?
“張秀,你去,跟他們說我是誰。”車內的人再次發話。
坐在前面馭馬的人跳下來,昂首挺胸地走到傅庸面前,舉起一塊令牌。上面赫然寫著“順宣伯”。“裡面坐著的,正是我家大公子張燾。”張秀說。
順宣伯,不同於其它爵位。皇帝特封,御製令牌。出門在外,論是誰都要給予三分薄面。就算玄衣衛是專屬皇帝的手下又如何?奴才始終是奴才。
傅庸的臉色不好看,咬著牙道:“他是犯人。”
“他是我弟弟張熹。”張燾的語氣嚴肅,絲毫不允人反駁,“我堂堂博陵張家的人,怎麼可能與臨安刺史這等小人沆瀣一氣,幾位大人怕是搞錯了。”
“他是你弟弟?”就連傅庸也感到驚訝了。
張燾不悅道:“我需要說謊?”
四周頓時寂然。
張燾卻不想等了,直接命令張秀:“去把二公子扶進來。”
張秀立馬屁顛屁顛地跑到陳偃身邊,心疼又惋惜地想將他攙扶起身。
可是卻聽見陳偃說:“我起不來……”
於是張秀將他背起來,嘆息道:“二公子,你這是何必呢。還不是照樣要回去。”
陳偃渾身都是泥濘,頭髮也亂得像瘋子,平日裡極愛乾淨的人已經變得和喪家之犬別無二致,若不是仔細分辨,張秀差點都沒認出來他那光風霽月的二少爺。陳偃垂眸,虛弱道:“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張秀豈會需要他道歉,他覺得應該是那群凶神惡煞的人需要道歉。若不是他們,他的二少爺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陳偃進了馬車之後,雙目一閉頭一偏,徹底暈死過去。
可是這場大火一直在他的心裡焚燒著,每時每刻都是煎熬。他在夢中似乎看見了侯載白和屠義的臉,他們在開心地說著話,下一刻他們的人又都被大火燒成骷髏。
侯載白的叮囑,屠義的不甘,都像是毒蛇,時刻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
玄衣衛舉起的墨刀亦在火海中滾滾發燙,亮得像是要吃人。
陳偃便在極度的恐懼與驚慌中猛然甦醒過來。
像是溺水的人重回岸上,他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渾身冒著冷汗。
過了一會兒,他漸漸從恐懼中冷靜下來,望著熟悉的天花板出神。
“二公子,你醒了嗎?”張秀敲敲門,走了進來。
他見到陳偃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又上前關切道:“二公子,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張秀聞言,鬆了口氣,將手中端著的藥碗放下,隨後便將陳偃扶坐起來。
“藥煎好了,熱水我也吩咐底下人備好了。”他將藥碗遞過去,“二公子你喝完藥之後便可以去沐浴了。”
自從陳偃回到張家以後,每天雷打不動地喝藥。而陳偃喝了藥之後,話也愈發說的少了,終日待在房裡不出門。張秀有時都會懷疑他們會不會把脆弱的二公子養死。
唔,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好了,二公子還健在,應該只是藥太苦的緣故,把二公子喝得都蔫了。
藥剛送到唇邊,陳偃的眼睛卻閃爍了一下,他迷茫地問道:“阿秀,我近來好像忘了一些東西。包括我方才做的噩夢,彷彿就是我親身經歷的。你告訴我,在回來之前,我在做甚麼?”
張秀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分明有些心虛。他打哈哈笑道:“二公子,不過是些小事,忘了就忘了吧,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你之前跑到外頭去了,大公子把你接回來了,就這樣。”
陳偃聽完,不做追問,倒是默默把手中的藥碗放下,說道:“我今日不想喝。”
“這怎麼行!”
“我好得差不多了,少一碗沒甚麼。”陳偃的口氣溫柔卻強硬,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喝這碗藥。
張秀沒辦法,又不能忤逆公子的意思,只好先服侍他沐浴。
沐浴完,穿戴整齊,陳偃便來到主廳。
張燾剛送走他的友人,轉眼瞥見陳偃,又看見他身上穿著的青衫。張燾現在一見這顏色就來氣,他微微皺眉,語氣不好地說道:“以後不要穿青色了,顯得沒精神。待會兒回去把衣裳換了,穿黑的。”
陳偃溫順地點點頭。
張燾的臉色這才有所緩和,又說:“終日待在府裡,難免會變呆傻。今晚華月樓裴駙馬宴請鎮遠侯之子袁望京,袁望京剛從西北迴到長安,不少人都會去,我收到了請帖,你代我去吧。”
“好。”
陳偃回來之後,莫名乖了不少,也不會說些反對的話。張燾心想,這也許是件好事,弟弟總算是懂事了。
程夫人這時帶著女兒回來,見到陳偃,她首先表示關心:“小熹,近日感覺如何?可好些了?”
陳偃回答:“好多了,勞煩嫂嫂掛念。”
程夫人溫柔地笑了笑,隨後又迫不及待地與張燾分享自己今日的經歷:“夫君,你猜我今日遇見誰了?”
張燾順著問:“誰?”
“今天朱雀大街上,不知哪個人囂張猖狂至極,竟然將馬騎得飛快,笑笑差點就遇到了危險。幸好得一大俠相救,不然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我問過大俠姓名,她說她叫謝照安。你說巧不巧,她正好租了我們崇德坊的宅子,她是我們的大恩人,我豈能再讓她交租金?索性不收她錢,以後只要她在我們家的店鋪裡買東西,都不收錢,你看這樣好不好?”
張燾一聽見謝照安的名字,心情頓時變得糟糕,但礙於程夫人說的正開心,他只能心口不一道:“嗯,你說得對。”
反觀陳偃的臉色,從頭至尾波瀾不驚,彷彿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張燾這才勉強鬆了口氣。
而程夫人美滋滋地想著謝照安的事,壓根沒有注意到他們二人各自的不對勁。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小陳和照安終於要相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