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報應
我還沒親眼看見你遭到報應,又怎麼會消失呢?
梁員外這幾日都心神不寧。
梁驪珠失蹤了, 梁二也失蹤了,梁大整日頹廢,整個梁家似乎在無可挽救地往式微的方向隕落。明明他的本意只是為了託舉他的家族, 可為甚麼他甚麼都做了,老天爺偏偏不讓他好過?
臨安信佛,梁員外自然也信佛。可是很多時候, 很多事情, 不是求求佛祖就能顯靈的, 關鍵時刻還得靠他自己。
梁員外深知這個道理。所以迎春樓白骨事件,他疏通多方關係, 將輿論壓了下來。梁二失蹤, 他也沒有大張旗鼓地找。梁大精神失常,總覺得梁家要遭報應, 他便將他扣在府內,哪裡也不許去。
他專斷強橫了一輩子,將錢權牢牢地抓在手心。在此危急緊要關頭, 越是要冷靜, 越要將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千萬不能因為慌張而失了分寸。
這便是他能在臨安立足的原因, 但可惜他的兩個兒子,都沒能學到他的半點出息。
此番修築佛塔, 長安特意派來三名官員。按理來說, 這種可以用來趁機攀上關係的機會梁員外從來不會放過。可是,偏偏派來的這三個人, 各各都難啃。
宋衡是個老狐貍, 江渙是個愣頭青。只有董閣……只有他的妻弟, 才會稍給他幾分面子。
“姐夫。”董閣進到包廂, 拍了拍衣角的些許風塵,招呼道。
“哎呀,董大人來了!快坐快坐!”梁員外擺上笑臉,起身親熱地拉著董閣的衣袖,引他入座。
“姐夫,你這迎春樓做得越來越氣派了!”董閣瞥了一眼窗外,讚歎道,“還是這西湖風光好,在長安哪裡能看得到?”
“我也就仰仗著臨安這麼一塊地了。”梁員外笑呵呵道,“另外兩位大人呢?他們不來?”
“哼。”董閣冷笑一聲,“他們兩個,不來也罷!”
“也好也好,今日就你我二人敘敘舊。”梁員外看出董閣和另外二人關係不好,便也不再多嘴。反而拎起酒壺,給董閣斟了一盅酒。
董閣接過,說道:“姐夫,近日迎春樓怪事頻發,沒牽連到你吧?”
“這點事,我能處理得了。”梁員外擺了擺手,“也不知道這臨安究竟是哪裡出了么蛾子,非要與我梁家作對……哼。”
“姐夫若有難處,不妨與我開口。當年若不是姐夫資助,我也未必能考中進士。”說罷,董閣又嘆了口氣,“只是,皇上雖然年輕,心眼卻不小,更何況朝中有中書令和鎮遠侯相互掣肘,許多事情被人踢來踢去,最後反倒不成個樣子。”
“皇上既然派你來臨安督工,想必對你應該也是器重的。”
提及此事,董閣的心情也沒能好起來:“姐夫,你有所不知。就在昨晚,我和那兩個人一起去了趟佛塔,結果在上樓的時候,竟遇見了鬼邪之事!”
“哦?”梁員外聞言,皺了皺眉頭。
“也不知道江渙那廝是怎麼想的,提甚麼不好,非要提眉山書院這晦氣的東西!結果他話還沒說完,我們就在空中看到一個鬼影,親眼所見,真真切切!”董閣越說越激動。
梁員外顯然也吃了一驚,他知道董閣向來不會說謊。“怎麼會呢?臨安素來禮佛,有佛祖庇佑,怎會鬧鬼?”
“姐夫,我實話說吧。這佛塔就不該建,建了非惹出許多禍端來。”
“別別別,這皇上下令要建的佛塔,怎麼能不建?”梁員外搖搖頭,“這麼一項大工程,我們從中可以撈多少油水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時候等我辦妥了,其中必然少不了你的份。”
董閣默了一瞬,抬手將盅中的酒一飲而盡,而後問道:“那臨安刺史……怎麼說?”
梁員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剛上任不久,對臨安一無所知,做甚麼事情還不是需要仰仗我,成不了甚麼氣候。”
董閣諷笑道:“虧那江渙還說他文章寫的不錯,看來也只是個繡花枕頭。”
二人相視一笑,又斟滿了酒,就著西湖月色,一盅又一盅地喝下肚。
酒酣耳熱之際,梁員外起身,拍了拍董閣的肩膀,俯身低語道:“董大人來了我們臨安,我怎能不盡情款待?迎春樓早就給你安排好了,就等你了……”
“哈哈哈,姐夫,你果然是我的好姐夫!”董閣醉眼迷濛,搭著梁員外的肩膀,絲毫不見外,“當初我姐嫁給你,真是她做的最對的一次!”
梁員外一邊笑著,一邊將他攙扶下樓。
二人一直走到迎春樓的最底層。
這裡空間狹小,緊緊關閉著一扇硃紅門。這扇門沒有落鎖,反而露出了一絲縫隙,門內的暖光怎麼都擋不住,傾瀉而出,投出一道三角光影。
梁員外道:“裡面和從前一樣,都給你備好了,進去吧。不過這次不要貪玩,提早出來,我在外面等你。”
董閣笑道:“成,姐夫吩咐,我焉能不聽?”
說罷,他跌跌撞撞地開門,走了進去。
暖光一下照在梁員外的臉上,又很快消失了。黑暗中,他臉上的皺紋猶顯疲憊。
他捏了捏眉心,上了樓,慢慢踱到迎春樓外,藉著晚風,欲醒一下酒。
“梁員外。”
一聲脆生生的呼喚。
嘶……莫名有點耳熟。
梁員外捂著隱隱作痛的頭,回身往後一瞧。
但這一瞧,他的酒直接醒了大半。
梁驪珠穿著湖藍色的衣裳,冷漠又挺拔地站在風中。她的臉上全然沒有昔日乖巧伶俐的神情,反而是對他欲殺之而後快的痛恨與憎惡。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失蹤了嗎?”梁員外驚訝到聲音都變了。
“我還沒親眼看見你遭到報應,又怎麼會消失呢?”她的話語又輕又冷,就像是寒冬臘月裡的刀子,一寸一寸地往人面板上刮。
梁員外勉強定下心神:“你說你無緣無故搞失蹤幹甚麼?我和你兩個哥哥找你找的辛苦,我還請了那麼多人一起找你,你都是要出嫁的姑娘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
“呵,出嫁?”梁驪珠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不管是我還是祝平暄,都不過是你手裡微不足道的螻蟻。甚麼出嫁,說的那樣冠冕堂皇——倘若祝平暄真成了我的丈夫,那他才是入了你梁家的地獄!”
“放肆!”梁員外怒了,打斷梁驪珠的話,“誰給你的膽子,讓你這麼跟你的父親說話!”
“你就是個禽獸!還配稱父親?”梁驪珠冷笑道,“你生平犯下那麼多滔天罪孽,卻唯獨做了一件正確的事,那就是送我去紅松書院讀書。而這件事,也終將讓你後悔莫及,萬劫不復。”
她的聲音猶如地府的鬼差,悽慘凌厲。
梁員外不由得一愣:“驪珠……你……”
天邊忽然炸開一叢煙花,把他的心神嚇掉了大半。他憤恨地抬起頭,卻見宋河渚虛弱的身影從樓頂極速下墜。
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在回神的那一瞬,梁驪珠再一次消失的無影無蹤。
梁員外細細品味著梁驪珠說過的話,忽然像是意識到了甚麼,冷汗冒了滿頭,他驚恐地開始往迎春樓裡跑去。
而另一廂,董閣走入那間恍若春暖花開的昏黃房間。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十幾個姑娘,皆是如花似玉,花容月貌。在他走進門的那一剎那,她們紛紛抬起了眼簾,目光呆滯又茫然。
董閣掃了一眼,心中感嘆梁員外看人的眼光越發好了,這裡的女人容貌身材都是個頂個的好,倘若春風一度,那麼這場春風拂醉的夜晚簡直極樂銷魂。
他抬手便鬆了勒得要死的腰帶,這群姑娘似乎早就被訓練了無數次,輕車熟路地圍繞到他的身邊,準備為他寬衣解帶。
越往裡走,有一方浴池,浴池上已經灑滿了鮮花,備好了美酒,帷紗曼妙,勾勒得少女的身體愈發勾人心魄。
衣服很快就被扒了個乾淨,董閣置於其中,只感覺如入仙境,有馨香酮體之慰,此生有何遺憾哉?
但位於他後方的,那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卻在某一瞬間突然恢復了神智。她們眼神清明,閃爍著詭異的光,開始兇狠地盯著他的後頸——這裡簡直脆弱的不堪一擊,只要咬掉,頃刻就能斷命!
突然,其中一個女孩猶如餓狼撲食,猛地掐住董閣的脖子,將他壓倒在地。
隨即,所有的女孩一擁而上,分別遏制住他的四肢,捂住他的嘴巴。
最後,一個女孩抽出藏好的匕首,毫不猶豫地、乾脆果斷地將尖刃狠狠扎入他的後背。旁人嫌她扎得不夠狠,又摁著她的手一齊用力,將匕身整個沒入他的身體方才罷休。
董閣的喉嚨咯咯作響,眼睛瞪得滾圓,氣息逐漸虛弱。
那些個女孩隨之把匕首猛地一抽——
昏黃的燭火下,沉香木案上正擺放著一尊白玉雕佛,它潔白如雪的佛身突然被鮮血濺紅,可它的表情卻始終悲憫,波瀾不驚地看著眼前戲劇性的一幕。
世人尊佛,但佛從不參與世間。
這一晚,迎春樓始終燈火通明,也不知是始於誰的一聲尖叫——
“快來人啊!死人了!死人了——”
【作者有話說】
引用一句很應景的話——
“夜觀鬼火,白日見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