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掀屋
陳偃,我來的及時吧?
臨安的夜色似乎總是如水般清澈明朗, 尚未修築完全的佛塔屹立在層臺累榭之間,雖然看上去總和周圍格格不入,但也足以窺見其日後將來傲睨眾生的氣派。
宋衡、江渙和董閣來到了這座佛塔前。
宋衡笑道:“看來這塔不光要成為臨安第一塔, 也要成為天下第一塔了。”
江渙抬頭打量了一會兒,接道:“我看不止。”
宋衡饒有興趣地問道:“哦?江郎中有何高見?”
“此塔不止是天下第一塔,更是千秋第一塔, 象徵著我大雍繁榮昌盛, 八方來朝!”
宋衡聽完, 哈哈大笑,撫了撫頜下鬍鬚, 朝董閣說道:“董御史, 這話你可聽清楚了?”
“嗯。”
“董御史可得將這話記錄下來,將來回到長安上報皇上, 讓皇上知道,江郎中是位‘功在千秋’的重臣!哈哈哈……”
董閣冷哼一聲:“此非御史分內之職。”
江渙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自己何時惹到這位監察御史, 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我們別光站著了, 不是說要上塔走走麼?”
“哈哈,江郎中所言極是。”
宋衡仍是笑著, 抬腳便往前走。
江渙和董閣緊跟其後。
宋衡慢悠悠說道:“昔日李嗣珩在江陵掃清張魁餘孽,也曾在當地重鑄佛像。只可惜, 當地的百姓並不領情, 也不知今日還能不能看見那些佛像了。”
“聽說李嗣珩是在江陵意外雙腿殘廢的?”江渙好奇地問道。
宋衡喟嘆道:“是啊,當時屋內只有張魁和李嗣珩兩個人, 突然一起大火, 結果張魁死了, 李嗣珩沒了雙腿。”
“那這是意外, 還是人為?”
“這些都不重要了。”宋衡突然笑了一聲,“李嗣珩蓄意謀反,如今人也沒了。先帝在位時尚且沒能追究此事,而今你我小小官員,又怎麼去追究?李嗣珩去世之後,皇上給了他足夠的體面,也正是因為皇上仁慈,所以這佛塔才能在皇上的手中修成,反觀李嗣珩,雖重鑄了佛像,卻失了雙腿,豈非天怒人怨的結果?”
江渙低頭思索了片刻,卻道:“關於那場大火,我聽說過另一種推測。”
“哦?江郎中說來聽聽。”
“有人說,那場大火,其實是眉山書院的殘魂在報復……”
話音甫落,塔內響起呼呼的風聲,猶如鬼泣。
宋衡站在木梯上,只感覺腳下的木板都在顫抖。
江渙和董閣不禁齊齊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不會是這裡還鬧鬼吧!
董閣沒來由地開始冒火,衝江渙責備道:“你沒事提眉山書院幹甚麼!”
江渙也懵了:“這眉山書院這麼神奇嗎?提一下就、就顯靈啊……”
呼啦啦又是一陣風吹過,宋衡忽然看見空中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他頓時驚恐萬分,下意識往後退去,結果一腳踩了個空,整個人都摔了下去,連帶著江渙和董閣二人一起。
三個人狼狽地滾到地上。
“都說了,不要再提那個汙穢的地方!”董閣怒道。
江渙乖乖閉嘴了,他再也不提“眉山書院”了!
“快、快,快走!”宋衡連忙爬起來,連身上的灰塵都來不及拍乾淨,也不管地上的二人,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往塔外跑。
三個人十分狼狽地離開了佛塔。
佛塔在明月的浸潤下,顯得越發暗沉古樸。陳偃倚在窗前,望著它如雨後筍尖般意圖向上攀越的塔頭,似乎再高一些,就能和明月並肩。
帶著水汽的粘膩的風溼噠噠地撲到他的臉頰與鬢髮,混雜著泥土與青草的腥澀味。他對這種味道懷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每次聞到,都會令他想起某次霧氣瀰漫的清晨,他沾了一身的泥巴,和那人各自拄著一根樹枝狼狽地回到書院。
那時的他心有怨念,卻殊不知,後來他再也沒有遇見過這樣疏散的時光,再也沒有遇見過願意與他共染一襲塵埃的人。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長久地從回憶留存到鼻息裡。
“陳公子好雅興。”紫衣女子推門而入,見他立在窗邊,笑道,“朗月星河,重巒疊嶂,作何感想?”
陳偃搖了搖頭:“我沒有在看這些。”
“那看的甚麼?”女子走上前,“莫非看的是那座佛塔?”
陳偃點點頭:“嗯。”
女子反倒狐疑地盯著他:“真看的佛塔?”
陳偃一頭霧水:“我不能看佛塔嗎?”
“佛塔有甚麼好看的,都長一個樣子,更何況是一座只建了一半的佛塔。”
陳偃卻說:“這佛塔與別的佛塔不一樣。”
“哦?有何不同?”
他輕嘆一聲:“它來的不合時宜。”
紫衣女子饒有興致地笑了:“我聽不明白,陳公子不妨給我講講?”
陳偃默然不語。
“難道陳公子看不起我,不肯給我這個無知女子解惑?”
“你遠比我知道的多,何故揣著明白裝糊塗呢?”陳偃淡淡道。
女子撫了撫髮髻:“女人的愚笨,往往就能襯托男人的智慧,公子難道不喜歡這樣?”
話不投機半句多,陳偃望了望天,發現自己真的不喜歡跟她說話。
“不過,能吸引謝照安的男子,想來應當跟普通的男子不一樣。”女子這次卻是真心地笑了,“這江湖女子呢,見過江河山川,刀光劍影。不似大家閨秀,性情呢,灑脫豪爽,敢愛敢恨,按理來說應當是瞧不上區區一介書生的。陳公子並非江湖人士,卻能與謝照安結緣,連我都覺得敬佩呢。”
陳偃溫和地笑了笑。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女子歪著頭,盯著他道,“陳公子被關在這裡數日,也不見你掙扎或焦灼,能有如此心境與膽魄,非常人所能比較——陳公子的身份應該不簡單吧?”
陳偃淡淡道:“我就算是大羅神仙,金蟬子轉世,似乎和姑娘也並無關係吧。”
“哈,只是瞧著公子有趣,忍不住想要推測一二。”女子伸手,想要觸控他的衣領。
陳偃皺了皺眉,拂開她的手,冷哼了一聲。
“公子潔身自好,那謝照安這些天可是一點都沒想著來救公子呢。”女子媚笑道,“這樣無情的女人,公子何不放棄她,考慮考慮別人?”
陳偃後退一步,背過身去,冷冷道:“出去。”
“喲,公子還會鬧脾氣呢。”女子道,“不如我說一點公子感興趣的東西如何?”
不等他回答,女子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昔年眉山書院名揚天下,但最後卻被一把大火燒了。若是今日我也放一把火燒了紅松書院,會不會讓人想到昔日的眉山書院?”
“眉山書院,豈止是一場火那麼簡單。”陳偃垂眸,低聲道。
“那樣正好,重提眉山書院的舊案,豈不能將當年的兇手都繩之以法?”女子緩步上前。
豈會這麼容易呢?連天子都做不到的事,一場簡單的火又怎麼能做到?陳偃心中悲慼地想。
女子的手又慢慢攀附上來,試圖搭上他的肩膀。
“陳公子,我們為何要聊這些無聊的東西呢?長夜漫漫,有許多有意思的事情……”
“轟”的一聲巨響,從他們頭頂的天花板發出,猝不及防的震天裂地的似乎想要衝破人的耳膜。然後,三五塊木板劈里啪啦掉落下來,熱鬧的就像過年一樣,砸得室內揚了一地的灰塵。
陳偃:“……”
女子:“……”
幾根房梁也被人踹了下來,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女子嫌惡地抬手捂住口鼻,朝上面瞪過去。
此刻夜光敞亮。
陳偃甫一抬眸,就落了滿眼星光。
謝照安的身影就像一個救世主般靈活地躍了下來,但此時室內滿是木屑與灰塵,她眯著眼睛,還沒瀟灑一會兒,就甩了甩手,一邊咳嗽一邊說道:“咳咳咳,這發展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不好意思啊。”
女子的眼角抽動了幾下,冷笑道:“你還挺客氣的。”
不料謝照安答道:“咳咳咳,沒事,應該的。陳偃呢,我找他……”
陳偃輕輕地笑了。
天花板破了個大洞,星光和月光不留餘力地傾瀉而入,屋內的燈火閃爍了幾下,更加晦暗了。
謝照安好不容易適應了,抓著陳偃的胳膊,一把推開紫衣女子,不耐道:“去去去,離我們遠點。”
女子氣急反笑:“喂,這是我的地盤,你毀了我的房間,我還沒讓你賠呢!”
“這整個樓馬上都要被查封了,就算我不捅個洞,你也待不了。”謝照安單手叉腰,笑得問心無愧。
“呵……我倒是低估了你。”女子嫌她的笑容太過刺眼,咬牙切齒道,“本以為你會用甚麼旁的方法來救他,沒成想把我房頂蓋給掀了。”
“那沒辦法,看你不爽,給你透透氣。”
謝照安笑著,偏頭看了看陳偃:“怎麼樣,小陳,我來的及時吧?”
陳偃抿唇笑了笑,一雙眼睛亮彎彎的:“嗯。”
“她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陳偃又搖搖頭。
紫衣女子翻了個白眼:“你們當我不存在呢?”
“收拾你,不急。”謝照安重新看向她,嗤笑道,“我們之間的賬得好好算,不是麼?”
空氣開始變得安靜,紫衣女子冷靜下來,突然看向不知何時落上鎖的門口。“……是誰告訴你這個地方的?”
“你猜。”謝照安又不傻,為甚麼要告訴她。
紫衣女子當然也不傻,已經想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了:“哦——我還奇怪著呢,原來是有內奸啊,不然你怎麼會這麼快就找上門來。”
“所以呢,你要抓我?”女子挑眉道。
“不然呢?”
“在這裡動手?”女子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陳偃,嘲弄道,“陳公子還在這兒呢。”
“這個嘛,不勞煩你擔心。”
謝照安拉著陳偃上前幾步。
“陳偃,別害怕。”
在風聲中,陳偃聽見謝照安這樣說。
剎那間,在來不及反應的空隙,他便被她推出窗外。
他望見沉默的天空點綴著如水的繁星,就像是混沌張開它的獸口,露出尖銳獠牙,馬上就要將這天地都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