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醉吻
輕飄飄的,十分柔軟的一個吻
月色無垠, 花落中庭。謝照安坐在簷下低欄上,晃了晃手中的酒壺,仰頭悶了一口烈酒。
耳畔是若隱若現的嬉笑聲。通明的燈火順著花香, 照在她鬱悶無措的側臉。
明日即將啟程,縣府感謝他們為酉陽出力,特意在今晚為他們設宴餞行。謝照安吃了一半偷偷跑了出來, 她已沒有心情吃下佳餚, 只想一昧喝酒。
她不知前路如何, 之前堅定要找出真相的心正在慢慢動搖。因為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未來的路會越來越不好走。如果查到最後, 最大的罪人不是別人, 正是她的家族——那麼她該如何自處?她要隱瞞所有的真相嗎?就像張首口中的李嗣珩一樣?為了李家的面子粉飾太平?
她到底還去不去江陵呢?
顧兆……這個神秘的李嗣珩的私生子,理論上她的侄子, 她還要不要去調查他真正的死因,瞭解他和李嗣珩的糾葛?
她又想起了兄長。自他雙腿殘廢之後,他整日坐在輪椅上鬱鬱寡歡, 不斷地摩挲著食指上戴著的紅瑪瑙戒指。
她當時問他為何這麼珍視這枚戒指, 他卻笑而不語。
直到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李嗣珩問她, 最想要甚麼。
她說,洛陽的牡丹開了, 堪稱國色, 她想要一朵。
“照安?”
謝照安回頭,只瞥見一抹溫柔的青衣。
她眼神迷離, 大腦遲鈍, 還沒等她看清楚呢, 只見那模糊人影已經站在了她的跟前。
她懵懵懂懂地又扭過頭來, 眯起眼睛,卻怎麼都不能把面前的人看得真切。
“你怎麼坐在這兒?這裡風大,還是回屋去吧。”
是啊,風太大了,吹得她的眼前起了一層薄霧。
“阿兄……”她喃喃道,“甚麼大風都把你給招來了……”
陳偃聞言一愣。
他彎下腰來,藉著月色看見謝照安的臉蛋紅撲撲的,這才知曉她原是喝醉了。他了然一笑,笑得溫柔,笑得恬淡,笑得如叢中的蘭花,清雅端方。
他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照安?看得見我嗎?”
謝照安緩過神,這下看清楚了。
面前的人不是阿兄。
“你是誰?”她收起方才委屈可憐的表情,站起身兇巴巴地質問道,“你來這裡,想幹甚麼?”
……啊,好像是徹底醉了。
陳偃忍著笑意,乖乖配合道:“我叫陳偃,從江陵而來,無意路過此地,實非有意冒犯。”
“哦……陳偃……”謝照安似乎對這兩個字沒有印象,偏過頭去,一直在嘴裡喃喃念著。
陳偃歪了歪頭,想要看她的反應。
她掀起眼簾,對上他的目光。在晦暗的夜晚,她忍不住上前靠近了幾步,想要將他模糊的五官看個清楚。
甜膩的花香夾雜著醇厚的酒香,順著晚風流動。彼此溫熱的氣息在二人逼仄的距離間暗流湧動,催生著不可言說的衝動與情愫。
謝照安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不想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處細節。她的瞳仁黝黑溼潤,在醉酒的情況下尤顯天真無邪,就連嘴唇也在酒液的浸潤下變得嬌豔欲滴。
這下不僅謝照安紅著臉,陳偃也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他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離開由她主控著的令人陶醉的迷離地界。
謝照安尚且還沉浸在回味之中。
溫潤端正的眉眼,白皙無瑕的面板,精緻挺拔的鼻樑,還有身上若有若無的乾淨清爽的皂角香——這個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好看。
“你是從江陵來的?”她饒有興趣地問道。
“嗯、嗯……”
“江陵是甚麼樣子的?”
“藍天,綠水,稻田,蘆葦……大概就是這樣。”
“你想去看看嗎?”陳偃輕聲問道。
“不想。”謝照安坦誠果斷地搖了搖頭。
“那你……想去哪兒?”
“我想回長安。”她轉身,乾脆抬腳站在低欄之上,“過去的長安。”
陳偃擔心她站不穩摔下來,緊張地上前兩步。
“可惜,太矮了,站在這上面還是望不見長安。”謝照安向遠處眺望,只能望見高聳的石牆和茂密的花叢。
風吹著她耳邊鬢髮,吹得她開始感覺有點冷。
她低下頭,恰好陳偃也仰頭看她。
見他抿著唇,一副緊張的神態。謝照安感覺好笑,心裡萌生出一點挑逗的念頭,遂笑問道:“誒,如果我倒下了,你會接住我嗎?”
“嗯?”
還沒等陳偃回答,她便跳了下來。陳偃心裡也跟著一跳,下意識抬手接住她。
她就這樣穩穩地落在他的懷中。
因為靠得更近,他身上的皂角香愈發明顯,似乎還帶著一點藥草的清香。謝照安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再一次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人。
“哎,我以前怎麼就沒見過你呢?”她惋惜道,“如果我早一點見到你……”
說到一半的話停了下來。
陳偃聽著她的話語,全身輕不可察地顫了顫。他不自覺地開始收攏環在她腰間的雙臂,將她抱得更緊些。
如果見的更早些,如果羈絆更深些……那會怎樣?
謝照安很享受這樣溫暖的懷抱,她瞧著眼前清雋溫柔的年輕人,愈發歡喜。她微微朝後仰著頭,踮腳往他的嘴唇湊去。
沒想到陳偃食指抵住她的唇瓣。
“照安,過了今晚,你會後悔的。”他聲音喑啞,眼眸中摻雜著難以言說的糾結與酸楚。
有甚麼後悔的?她謝照安才不會後悔呢!
“我不記得不就好了……”她含含糊糊著說道。
既然親不了嘴唇,她就換個地方。她抓住他的手,不信邪地又一次湊上去,吻在他的鼻根側。
輕飄飄的,十分柔軟的一個吻,帶著少女特有的桔梗香。
謝照安就像是個勝利者,帶著滿載而歸的笑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算了,她高興就好了。
只要她高興,其它的他甚麼都不計較。
陳偃輕輕地嘆了一聲,反手握住她的手,半是乞求道:“手都是涼的,快些回屋去吧。”
魘足的謝照安也沒有得寸進尺,反而是乖乖地點點頭:“好……”
緊接著,她又想起了甚麼,問道:“明天我還能看見你嗎?”
陳偃反問:“你想看見我麼?”
謝照安坦然地點了頭:“想。”
“嗯,我不會消失的。”陳偃笑容舒展,將她額角的碎髮撥開,“除非你趕我走,不然我不會離開你的。”
謝照安最後稀裡糊塗地回屋去了。
至於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虛幻而美麗的夢境罷了。
傅虞百無聊賴地坐在位子上,撥弄著碟子裡的花生米。看見謝照安回來,重新坐到她的身邊,她彷彿看見了救星,絲滑地貼了上去。
“照安,你可算回來了。你去哪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謝照安像傻了一樣,盯著她盯了半晌,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哦,阿虞啊。”
“你不會喝酒喝懵了吧?”傅虞聞見她身上濃重的酒味,感到詫異,“我從沒見你喝這麼多酒,今天是怎麼了?是有甚麼煩心事嗎?”
謝照安癟了癟嘴,委屈地撲到傅虞懷裡,黏黏糊糊地說道:“阿虞,幸好還有你……”
饒是傅虞認識謝照安幾年,都沒有聽過她這般撒嬌的話語。她半是震驚,半是竊喜,伸手撫了撫謝照安的後背:“你今天抽風啦?怎麼說這話……”
“我說的是、是真心話!”謝照安打了個酒嗝,“能認識你真好,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真的嗎?”
“當然!”謝照安離開她的懷抱,雙眼重新蒙上一層水霧,“謝謝你能陪著我走南闖北,這份情誼,我謝照安永遠銘記在心。”
說的太隆重太正式了,謝照安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來,傅虞倒是有點聽不下去了。
也罷也罷,跟一個醉酒的人計較啥呢。
不過,等謝照安明日清醒了,她一定要拿這些話好好笑話她一番。這個機會可實在是太難得了,難得可以看見謝照安吃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傅虞哈哈一笑,接受了她的心意,“我們明日還要趕路呢,今晚就別說這麼多煽情的話了,不然明天可要睡過頭了。”
“我好像走不回去了,我頭暈。”謝照安拍了拍腦袋,誠實地說道。
“沒關係啊,我揹你回去。”
“可我很重誒。”
“可我力氣大嘛。”傅虞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自豪道,“習了這麼多年武,怎麼可能連你都背不動,放心好了。今晚一定把你安安穩穩地揹回去睡覺。”
“哈哈,幸虧有你。”謝照安哈哈笑了起來。
二人笑作一團,謝照安笑著笑著,很快便睡過去了,睡得還挺沉。
傅虞把她背在背上,離開了席座。
經過簷下的時候,她望見一道青色的身影佇立在晚風中,一動不動,簡直要與庭中的風景融為一體。
“陳偃?”傅虞以為自己看錯了,不自信地喚道。
那人回頭,正是陳偃無疑。
“你怎麼在這兒站著,多容易染上風寒啊。”傅虞說道。
陳偃默了半刻,回答道:“沒事,我一會兒就回去。”
“那我和照安先回去啦。”傅虞嘴裡說著道別的話,心裡卻唸叨著,怎麼今晚一個兩個都那麼奇怪,見了鬼了……
今晚實在是個奇妙而美麗的夜晚。
某人撩完就跑,矇頭就睡。
某人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還有兩人,一個欣喜入睡,期待出行。一個思鄉念父,執筆寫信。
明日這四個各懷心事的少年人,將要離開酉陽,另赴他鄉。
【作者有話說】
站在庭中的小陳:(手裡摘著花瓣ing)她喜歡我,她不喜歡我,她喜歡我,她不喜歡我……
照安只需略施手段,就能把咱們小陳釣成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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