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第 283 章 地動（三）
幾乎同時。
天上引領方向的另外兩隻飛鳥, 底下幫薛縣令組織百姓撤離的黎惠卯和青年傀儡都出現了卡頓。
鮮活的神態和動作消失一瞬，彷彿突然被抽離了靈魂。
薛縣令震驚地往後望去，文林城的城牆、周圍的田地、樹木全都在晃動, 他幾乎站立不住，他聲音嘶啞地喊：“義士，真的地動了！我……我聽到動靜了！”
卡頓的傀儡緩緩恢復, “別看了，你是縣令，給我穩住！你若不想要被活生生踩死就別讓人群亂起來！”
薛縣令結結巴巴地道：“對, 對！”
薛縣令強打起精神，招呼已經愣在原地的縣尉同他一起安撫因為地動驚慌失措的百姓。
傀儡由系統商城製造，質量極佳, 但總歸走得是仿生路線，並非堅硬到刀劍不入的機甲。
本來傀儡被射中一箭影響也不大，但偏偏現在梨梨的意識已經是強弩之末，這一箭簡直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梨梨忍耐著深入靈魂的疼痛, 控制著墜落在地的仙鶴踉踉蹌蹌地重新飛起來。
564系統：“梨梨！你在做甚麼？你現在必須立刻馬上休息進行治療！”
梨梨卻沒法分出心神回答564系統的問題了。
跌跌撞撞低空飛行的仙鶴的爪子拉了一把險些摔入裂縫中的宿威。
“跟著我，快跑！”
一聲呵斥, 徹底喚回了宿威的心聲，他不再猶豫一咬牙邁開腿, 不顧晃動的大地和四處倒塌的房屋飛奔起來。
在被倒塌的牆壁砸中前, 原融宇聽到了仙鶴口吐人言, 他最後的意識就是，原來這仙鶴是真的有奇異之處。
只是現在他後悔也來不及了。
城外，空中的飛鳥繼續引導著下方的人群往郊外更加安全的地方跑。
“娘，我害怕！”
“好囡囡，別怕, 你看天上，看到天上發光的鳥了嗎？有它們保護咱們呢，不要怕。”
“快點，不要落下人，都快些跟上。”
……
他們或許是街坊鄰里，或許雖然生活在同一座城池中卻從未見過，甚至或許曾經有過一些不大不小的仇怨，但這個時候他們相互攙扶著，一個跟著一個往前。
564系統不斷掃描著黎惠卯傀儡中的梨梨身體。
564系統焦急地說：“梨梨再這麼下去你的大腦會出現永久性創傷，我幫你暫時接手傀儡的控制！”
梨梨沒有回答564系統，因為他知道既然564系統以前沒有說過幫他控制傀儡，甚至在傀儡功能開通時就同他說過一天只能控制五個傀儡，那麼564系統幫他控制傀儡就是不符合系統規定的行為。
他反過來問道：“我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
564系統：“……宿主？我真的可以……”
梨梨在心裡道：“不要囉嗦。”
564系統儘量簡潔快速地說：“最多九分鐘，你的大腦會產生不可逆的損傷，進化出來的意識同樣會徹底受損。你現有的潛力藥劑並不能治療這樣的損傷。”
梨梨冷靜地回答：“知道了，每隔一分鐘幫我報時一次，幫我購買合適的治療藥劑，積分隨便你用。積分不夠就寫申請，不論是賒欠還是別的辦法，由你決定。”
564系統的電子聲彷彿在發抖：“收到。”
梨梨不再分心與系統溝通，反而是專注地根據空氣中的氣息尋找野獸少、血腥味少、地動影響範圍外的區域。
564系統報時：“八分鐘。”
“七分鐘。”
“六分鐘。”
……
564系統已經購買好了藥劑，等待梨梨一回到他的空間內就能服用。治療藥劑幾乎用光了梨梨積攢的積分，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它非常想要問梨梨，何必呢，暫時離開一會，可能會造成一些死傷，但是可以避免梨梨身體受損，避免之後浪費長期治療的時間，避免使用精貴的藥劑。
梨梨現在的行為沒有達到利益的最大化，非常不理智。
564系統：“梨梨只剩下兩分鐘了！！！”
到了。
前方是一片還算平坦寬闊的荒郊，稀稀拉拉有些枯樹，比較安全。
黎惠卯如釋重負般順著身旁的枯樹滑坐下來。
“義士你怎麼了？！”薛縣令緊張地蹲在黎惠卯身側追問道。
梨梨看向像是沒了主心骨的薛縣令，仿生材料製作而成的雙眸中露出了一絲絲無奈，他嗤笑一聲，不知道是笑薛縣令還是笑自己，他吃力地控制著馬甲開口：“安全了。我要歇一會，不要打攪我。”
薛縣令嚥了咽口水：“明白。”
黎惠卯的雙眼輕輕閉合。
幾乎是同一瞬間，天空中的飛鳥與暗藏在人群中維持秩序的青年傀儡一同消失了，只剩下失去意識控制的黎惠卯軀體靠坐在枯樹邊。
他就那麼靜靜躺在那裡，彷彿是累得睡著了。
薛縣令驚魂甫定額上全是冷汗，一陣秋風吹來，他才發覺這裡有些冷。思及此，他趕緊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脫到一半他才想起自己身上都是汗，這衣裳上也不定多幹淨，只能作罷。
他留了兩人守著黎惠卯，隨即立即讓人去找柴火生火。
一團火生在黎惠卯身側，將他‘蒼白’的面孔照得微微泛出橙紅色。
薛縣令悄悄鬆了口氣。
他打起精神安排百姓暫且歇一歇。
一堆堆篝火生起，驅散了秋日深夜的寒冷，搖曳的火光將零星走散的人引領過來。
一路狂奔的宿威在仙鶴消失時，心中驚慌，但很快他就看到火光，他順著火光的方向追去，果然沒過多久就看到人群，他心絃一鬆跌倒在地，呼吸中都帶著鐵鏽味。
宿威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活下來了？！
他竟然活下來了！
他笑了，笑著笑著便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他咳得幾乎要將內臟一起嘔出來。
但他還在笑著，涕泗橫流，笑得特別難看。
他活下來了！！！
空間內。
幾乎是梨梨一進來，564系統就將三支藥劑放到了他爪邊。
“這全是修復藥劑，梨梨你趕緊用！”
梨梨不疑有他，用尾巴將藥劑捲起來，一瓶瓶喝了下去。
藥劑入體，他頓時感覺到了一種靈魂的疼痛以及深深的疲憊。
他既想要疼得打滾又想要立刻沉睡。
但疼痛讓他沒法沉睡，睏倦又讓他連打滾的力氣都沒有。
他碧綠的雙眸中升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水霧。
整隻貓躺倒在地縮成一團，以往光滑油亮的皮毛失去了光彩，尾巴尖時不時抽搐一下。
564系統化成的光點焦急地圍著梨梨轉來轉去，嘴上不停地說著：“梨梨會有些疼，而且你這次意識受損，修復藥劑可能會導致你沉睡一段時間讓你的身體能夠慢慢恢復。”
梨梨畢竟原本只是一隻相對普通的小貓。
藥劑效果太好他的身體反而有可能會支撐不住，564系統已經給梨梨挑選了最合適的修復藥劑。
“沉，睡？”
梨梨艱難地發出了疑問。
564系統立即解釋：“對，你這次不好好修復的話，你進化出來的意識會徹底受損，梨梨你不用擔心你沉睡的時候沒人照顧，可以由我指揮傀儡來照顧沉睡中的你。放心，我會申請傀儡的使用許可權，我保證這對我來說沒有問題。”
梨梨當然不懷疑係統會做出對他不利的決定，同樣他也沒有擔心自己沉睡的時候沒人照顧。
他只是有些事必須提前說清楚。
他只是艱難地詢問：“多久？”
564系統有些艱難地回答：“需要看宿主你的恢復情況，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
好長哦。
梨梨在使用了潛力藥劑後壽命有所增長，但他到底還只是一隻連五歲都沒有的貓咪。
他努力抵抗著渾身的疼痛和睏倦，安排道：“控制我的馬甲離開這裡，寫信給……我小弟，讓他們幫忙，幫忙賑災，我睡的時候隔一段時間給我的小弟送東西，還有隨機任務清單，弄一點給我小弟，讓他們做，我的積分隨便……你用。”
“你，不要照顧我。”
“一定，把我、送到甘紹祺身邊。”
梨梨碧綠的眼眸看著空間中的光點。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564系統不用問都知道梨梨為甚麼會這麼安排，定時拿隨機任務給他的小弟做，可以安撫見不到梨梨的小弟們。
甘紹祺是梨梨選定的繼承人，這一點其他小弟都知道，但梨梨沉睡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徹底清醒，如果他真的會沉睡幾年，那麼他必須在甘紹祺身邊，甘紹祺才能名正言順地號令梨梨其他的小弟，避免他的小弟之間生出亂子。
此時564系統有些痛恨梨梨變得那麼聰明，這種時候梨梨竟然還考慮得這麼仔細。
“我會定時給你小弟送隨機任務清單，你剛得到的主線獎勵我會按照你的計劃發下去。”
“我馬上把你送到小甘哥身邊！我保證！”
梨梨：“很，很好。”
梨梨的意識開始模糊，這是他在跟系統繫結後，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混沌，彷彿快要回到他還是一隻普通小貓咪的時候。
他突然有點想要吃炸年貨。
梨梨還記得 他意識變清晰的第一個冬天，他去皇商錢家偷炸魚吃，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他找到了自己第一個小弟狗兒。
他真的有點想吃炸小魚乾了。
前些日子很忙，吃飯都是隨便吃的。
只有在言兆身邊吃了一頓美食。
有點可惜唉。
他的意識恍恍惚惚中好像回到了遇到狗兒的那個冬日。
梨梨彷彿變成了一隻小鬼，他漂浮著，看到了自己往自己看上的小乞丐身上一撞。
“喵喵喵喵喵。”
幼崽你搶剩飯最快最猛，而且見到我那麼多次，從來沒想過抓我來吃，你很好，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被撞到的狗兒茫然無措……
狗兒是他一眼看上的兩腳獸哦。
兩腳獸幼崽很可愛。
那些，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梨梨不再掙扎，放任自己沉浸在睏倦中，進入了沉眠。
只是哪怕在沉睡中他也在忍受疼痛，他的爪子和尾巴尖時不時抽動，好像連睡都睡不安穩。
564系統輕聲喚道：“宿主？”
化作光點的564系統輕輕蹭了蹭梨梨毛茸茸的脊背。
梨梨沒有任何反應。
剛才還能理智分析梨梨的病情，尋找合適的藥劑，甚至跟梨梨解釋他為甚麼需要沉睡的564系統陷入了沉默。
564系統突然非常悲傷，他一個系統明明不該有悲傷的感覺。
它一遍遍地蹭著梨梨的皮毛。
光點只是虛擬的形象，564系統實際上繫結在梨梨腦海中，它明明知道它這樣的動作毫無意義，但還是一遍遍地蹭著。
光點停了下來。
落在梨梨茂密的毛毛中，似乎要把自己藏起來。
但它不能這麼做。
梨梨給它安排了很多工。
它必須替梨梨完成！
它要打報告，要整理梨梨小弟們可以做的隨機任務清單，要準備給梨梨小弟們的信解釋原由，要送沉睡的梨梨去找甘紹祺……
晨光熹微中，靠在樹邊的‘黎惠卯’突然睜開了眼睛。
只是那雙眼睛裡面沒有絲毫人類該有的情緒。
‘黎惠卯’單手撐地站了起來。
手心硌到了甚麼東西。
‘黎惠卯’低頭一看，原來在他手邊放了一個水囊，水囊用一個小毯子包住，水囊摸著還有餘溫。
只要‘黎惠卯’醒過來想要喝水，立即就能喝到溫水。
‘黎惠卯’周圍還有幾個青壯守護著。
大多數人還在沉睡，要知道半夜裡還又有幾次輕微的地動，哪怕他們已經逃到了此處，竟然還能感覺到，足以猜出文林城變成了甚麼樣，夜裡有餘震大夥提心吊膽根本睡不著，現在天亮了餘震也結束了，他們才敢安心歇一會。
“義士，你去哪兒啊？之後我該怎麼辦啊？”
一直守在‘黎惠卯’身旁的薛縣令迷迷糊糊醒過來，就見‘黎惠卯’要離開，他連滾帶爬地起來，一把抓住‘黎惠卯’的衣角。
‘黎惠卯’轉過頭來，雙眼中沒有一絲暖意，全是機械的冰冷，嚇得薛縣令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564系統想到梨梨的叮囑，冷冰冰地說：“我會派人過來，你先頂一些時日。”
頂一段時日？
薛縣令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頂得住。
沒等薛縣令多問，它已經控制著傀儡快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