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黴運
清晨, 邑井縣。
化名為彭五的於管事坐在驢車邊緣，黎大郎趕車黎六郎和黎八郎在一旁護著，他們幾人從鄉下運來了一車菜。
於管事一行人先把車趕到幾處小客棧和食肆, 將一小半的菜交給客棧和食肆後，於管事和黎家幾個小子將菜重新整齊擺好，這才去了早集。
“彭五哥, 今日有甚麼菜啊。”
“白菜、菠菜、薺菜、蘿蔔、南瓜、茄子還有點栗子。都新鮮著呢，今早剛摘的，劉姐你快瞧瞧。”
黎大郎和黎六郎在一旁幫著吆喝。
黎八郎算賬很快, 快速稱重灌菜，半車子菜不一會就賣完了。
於管事只需跟來買菜的人說說閒話，討價還價一番, 根本不需要他動手幹活。
黎大郎卻看得眼睛發光。
彭五叔賣東西賣得可快了，要是他們幾個兄弟來城裡賣菜，還真應付不了大夥的討價還價，有彭五叔在, 他們黎家可算是轉運了！
於管事名叫於常文，他原是信王府上管事, 因著他們一家得罪了信王府上的小小姐差點被杖斃，被神秘的恩人救了, 恩人還給了他們些盤纏和路引。
他們來到這永安城附近的邑井縣沒多久, 抓捕他們的告示就撕了, 他們一家便戰戰兢兢地留在了邑井縣城中。
日子久了，確定沒有人抓捕他們了，於常文這才敢出來活動。
於常文沒再找賬房之類的活，而是用他們一家湊出來的私房買了一頭毛驢打了一輛木車，十里八鄉地收村裡貨物運到城中販賣。
為了安全他找了城郊的一戶黎姓人家合作, 他出錢收貨，黎家出人護著，順便幹些力氣活。
他蟄伏起來那段時間也沒閒著，將周邊幾個村子的各種事打探了個清楚。
這黎家別的沒有就是兄弟姊妹多，足足有五個兒子三個閨女，按理說這在鄉下家中兄弟姊妹多那是好事，能幹活的人多，也不怕閒漢和癩子欺負。黎家這麼多孩子除了排行老五的兒子沒養大兩歲夭折外，所有兒女都養活大了，更是十里八鄉都少見。
這樣的人家，按理說輪不到於常文這麼個外來的人來合作。
但這一家太倒黴了。
自從他們家生了那最小的兒子之後，黎家就開始不斷地倒黴。
先是會打獵的黎大郎斷了一條腿，然後便是黎二郎和他的媳婦在走孃家時遇到了盜匪，黎二郎雖說護住了妻兒但自己卻受了重傷，如今胸部以下全沒只覺，只能在床上躺著。
黎三妹同樣可憐，好好地在路上走著，被村中小孩撞了一下，臉磕到了石頭上毀了容貌不說還瞎了一隻眼睛，黎四妹也好不到哪裡去，洗衣裳時掉下水也成了成日要吃藥的病秧子。
黎六郎好一些，他身子壯為人也謹慎，這些年雖是磕磕絆絆，好歹沒傷到身上，是他們家中孩子裡少有的全乎人，黎七妹農忙給爹孃兄長送飯時，被一塊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石頭砸中了手，如今右手還不太靈活，黎八郎曾經是上過學堂的，只是在黎家名聲壞了之後便被學堂趕了出來，他天生就有眼疾，天生視力比旁的孩子弱一點，急火攻心之下幾乎瞎了。
好巧不巧這些事都是出在那黎九郎剛出生的時候。
那黎九郎出生不過十年，這黎家原本是住著瓦房的人家，在村裡名聲也不差，前頭的幾個孩子也早已成家，這些年卻賣房賣地，如今住的還是早些年的祖屋，地方不小有一片荒地，但是破破爛爛泥屋。
黎家的女兒不是沒有出嫁就是被休了回來，媳婦也基本都和離了，後頭幾個孩子也沒有成婚，黎大郎的媳婦更是跟人跑了。
只有黎二郎的妻子兒女不願意聽孃家的離開黎家，現在還一直幫著操持家裡。
黎九郎這災星的名聲，可不就傳出來了嗎？
於常文和他媳婦曲氏本不想要跟這家有甚麼牽扯的，但她和於常文看他們黎家來城裡賣菜，分明好好的菜，種得極其水靈，有蟲孔的都被挑得仔仔細細，愣是如此還要被人為難。
那些個來買菜的高高在上，彷彿能買他們家的菜就算好心了。
他們是災星不是？能買他們家的才就不錯了。
黎大郎不願低價賣菜，畢竟城中總有人不認識他們，他們賣給旁人就是了，那想要低價買菜的沒達成目的，竟是守在一旁，來一個客人就拉著他們說黎家的事。
黎大郎雖是發了狠將人趕走，但生意也沒法做了，只能收拾了那明明極好的菜離開。
他們夫妻觸景生情，實在不忍心。
於常文是個精明的，平日哪怕是見到這種事都會走開，全當做沒看見，但被恩人救了之後，他的性情卻變了一些，雖然依舊謹慎，但心腸軟了許多，他總會不由得想，若是恩人袖手旁觀，他們一家早就成了亂葬場裡的屍體了，哪裡還能安穩度日？
故而他雖然沒有立刻答應妻子跟黎家接觸，但私下裡探 查得更加仔細了。
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突破口。
那就是黎家倒黴只是他們自家倒黴而已，從來不牽連別的人家。
說是倒黴，更像是有人針對他們。
可於常文查了不短的時間，都沒有發現黎家那些倒黴事後面有人為的痕跡。
於常文在信王府裡多年，見過的爭鬥詭計不少，若是有人暗地裡下手，以於常文的能力還是可以瞧出來的。
剛查出是這麼個結果，於常文都摸不著頭腦，難道真的就是單純的倒黴？
見識過恩人的本事，黎家這詭異的黴運，於常文雖然驚訝，但很快就接受了。
最讓於常文欣喜的是黎家雖然多災多難，但黎家人人品極好，這些年不少人都讓他們丟了那黎九郎，還有些老鰥夫想要娶黎家姑娘，打著為他們好，實際上是落井下石的噁心事不少，但黎家絲毫沒有被‘勸’動。
在明確黎家的黴運不會影響到別人之後，於常文這才以一天十文錢的價請了黎六郎當幫手。
畢竟黎六郎是個全乎人，便是有人覺得他傻，竟然請這種人家，他也能以尋常苦力一天要二十多文，黎六郎要十文錢就行當藉口搪塞。
黎家也是沒法子了，不然黎六郎不會答應這麼低的價錢。
黎家的地賣了七七八八，想要靠著種菜賣菜為生根本不可能，家裡還有病人吃藥。
那個小小的黎九郎，一直被關在家裡，於常文見過一次，瘦瘦小小的，窩在院子裡自己堆泥巴玩，看得人著實不忍。
黎六郎幹活很賣力。
待到於常文開始在村裡收貨來城裡賣，他就時不時跟村民說一說黎六郎的能幹，還有他看黎家是倒黴了點，但不影響旁人啊，他這生意不是做得挺好嗎？
隨著於常文這生意做得越來越順當，黎家的名聲倒是跟著好了一點。
於常文也敢讓黎大郎和視力自然恢復一些的黎八郎來幫忙幹活了。
他現在是一早就下鄉收青菜，清晨來早市賣，賣完再下鄉，這一次他會拿點縣城裡的貨去賣，順便收些農戶自己做的小玩意。村裡收來的藤筐竹編之類的小東西在城裡看著賣不上價，但多少能掙一點，來來回回掙點辛苦錢，不太起眼但能養活得了自己一家和幫工。
於常文對如今這點小營生很是滿意。
這時日久了，城裡說黎家閒話的人都少了。
於常文一家跟他們混在一起許久也沒出事，全須全尾的，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更別說黎家所在的村子也沒聽說發生過甚麼災事，時間長了，黎家的名聲可不就好了點嗎？
黎家對於常文很是感激，都是搶著幫忙幹活。
於常文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別說他一開始真是挺怕的，怕黎家的黴運會帶累他們，他們畢竟是逃奴啊。
還好，還好，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
菜賣完了，於常文招呼大夥去他們家吃早食。
吃飽喝足了，他們還得下鄉呢。
如今世道不太安穩，路上總會遇到點事，前幾日他們還遇到過幾個搶劫的，還好青壯多把人給趕跑了。
於常文可不會將這種事怪罪到黎家身上，如今外頭就是這般不安穩，路上碰到幾個小偷和盜匪很平常。
還是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操心這些個糟心事。
曲氏的手藝不錯，尤其是做包子是一絕，原本曲氏想要弄個早食攤的，但他們轉了一圈發現這城中有不少幹早食買賣的，他們個外來戶，弄早食攤子太惹眼了，不如在城中待上幾年，熟門熟路了再弄早食攤子不遲。
這會啊，曲氏的好手藝就自家人和黎家人能嚐到了。
一聽今日可以吃包子，黎大郎幾個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他們快手快腳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吃熱包子。
這一著急黎六郎左腳絆右腳差點來個平地摔，還好他反應很快立刻穩住了身形，黎八郎也熟練地拉了六哥一把，這才沒讓黎六郎受傷。
三人就跟甚麼都沒發生似的，該幹甚麼就幹甚麼。
這點小事完全不會影響他們要吃到香噴噴的包子的愉悅。
見幾人這高興模樣，於常文心中嘆氣，也不知黎家到底是怎麼回事，若是能尋到恩人就好了，恩人或許能知道該怎麼解決，可惜他根本見不到恩人。
一行人收拾好了東西就往於家租住的院子走。
天已經大亮，路上的行人逐漸多了。
“你們聽說了嗎？永安城那邊又擺米棚了，說是聽從仙姑的話給老太妃祈福，咱們這王爺真是個孝子啊。”
“可惜咱們不是永安城的人，不然還能蹭點米粥喝。”
“我還聽說信王殿下派了人去將黑鋒寨的山匪給剿了。”
“真的假的？真是太好了。”
……
回家的路上，於常文聽到了些閒話，他微微蹙眉，袁仙姑的訊息他已經聽到好幾次了。
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還是個騙子。
另一邊被於常文惦記的袁仙姑袁纖正在跟梨梨心聲交流。
“梨梨你到嶺南了？你又跑嶺南去了？！”
袁纖發現梨梨是真的沒法在一個地方久待，他是真心喜歡四處遊玩。
套上惠卯馬甲的梨梨手中拿著一串荔枝和一串黃皮果子，這荔枝是當地晚熟的品種味道香甜汁水豐盈，黃皮果子酸甜多汁味道也不錯，梨梨仗著使用的是傀儡的身體，不怕上火一顆又一顆地吃著，“對啊，我到嶺南了，這裡的水果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