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萬良辰和羅曼綺用過早餐之後,便驅車前往嘉誠公司。
嘉誠公司的註冊地址在南灣西麗,張大強發來的地址卻在龍城布吉。
大概40分鐘的車程,萬良辰和羅曼綺在一棟農民房裡見到了更加黝黑的張大強。
張大強打量著羅曼綺,面露疑惑道:“這位是……慕容律師?”
萬良辰連忙解釋道:“呃,不是,她是羅律師,是我在競海的搭檔,我已經不在燕京執業了……”
張大強打趣道:“嘿嘿,我有些臉盲,羅律師勿怪哈,不過話說回來,萬律師的搭檔可都是美女呀,著實令人羨慕!”
羅曼綺偷偷掐了一下萬良辰,痛得他咧了咧嘴,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張總,你們是不是做過樂宴KTV的裝修專案?”
張大強一愣:“樂宴KTV?是有做過,不過當時不是我跟進的,你問這個幹啥?”
萬良辰確信此張大強就是彼張大強,當即表明了來意。
不料張大強卻面露古怪道:“你們要起訴樂宴?”
萬良辰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樂宴KTV的老闆是誰?我是說真正的老闆!”
“這個重要嗎?”
張大強無比認真道:“萬老弟,這個當然很重要啊!”
萬良辰看向羅曼綺,怎料羅曼綺也搖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
張大強幹咳一聲:“既然你們不知道,我就不多說了,你們要的材料嘛,我手上自然是有的,不過沒法提供給你。”
萬良辰有些意外道:“為甚麼呀?難道你也怕得罪他們?”
張大強有些尷尬道:“這個也談不上得罪不得罪,我猜你們應該也去找過光頭了吧?他是不是也跟你說不能把材料給你們?”
萬良辰默默的點點頭,光頭是直言不諱地拒絕了。
張大強苦笑道:“那就是嘍!他們不敢給,你覺得我就敢給嗎?”
萬良辰意識到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難道說對方很有背景嗎?”
張大強搖了搖頭道:“萬老弟,這樣吧,以後我要是有甚麼案件,肯定會第一時間找你,但是這件事情,我真的愛莫能助。”
萬良辰見張大強有了送客之意,心想這一趟又要白跑了。
羅曼綺道:“張總,我們知道堅持讓您提供材料有些強人所難,不過,讓我們看一遍材料總可以吧?”
“羅律師,你這……這……又是何必呢?唉!”
“對啊,張總,讓我們看一遍吧,我們不會說出去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張大強眼珠滾動半天,似乎有些掙扎,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你們稍等我一會兒!”
沒過多時,張大強抱著一沓材料走了進來,放到萬良辰面前的茶几上。
“材料就這些,你們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也不能帶走!”
萬良辰剛剛還在跟羅曼綺商量著得想辦法把張大強支開,趁機拍一些照片。
沒想到濃眉大眼的張大強竟然把醜話說到了前頭,顯然是不給拍照的機會了。
“感謝張總!”萬良辰也不再廢話,靜靜地翻看著材料。
樂宴KTV專案雖小,但材料應該不止這些,想必張大強把其他材料都抽了出來,只剩下一些施工圖紙和會議紀要。
萬良辰將施工圖紙與腦海中的圖紙進行比對,得出的結論是基本一致。看來秋疏影的確沒有說謊,當下便鬆了一口氣。
萬良辰又將目光移向右下角的印章,辨認出印章中的公司名稱,又不敢置信地翻開會議紀要,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艹!”
羅曼綺見狀,忙問道:“怎麼了?”
萬良辰指著印章和簽名道:“你看這……”
羅曼綺抬眼看去,赫然發現設計單位竟然是藝點空間設計公司,簽字人:李毅廉!
羅曼綺脫口而出道:“我……去!”
一直以來,萬良辰傾向於相信秋疏影陳述的是事實,這不但出於對陳雁秋的信任,更基於一名專業律師的直覺。
可是眼前的證據,卻推翻了他的判斷,怎不令他難以接受?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秋疏影在說謊?
還是材料被調換?
抑或這個案件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張大強見萬良辰臉色難看,忙問道:“萬老弟,是材料有甚麼問題嗎?”
萬良辰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張總,我有句冒昧的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張大強滿不在乎道:“有話直說便是,你是潘總介紹來的,咱們又在燕京見過,也算是自家兄弟了。”
萬良辰目光盯著張大強,提出了一個令羅曼綺都感到驚訝的問題:“張總,這個專案的資料有人動過嗎?”
張大強聞言臉一黑,眼珠瞪得溜圓,嗓門也不由得提高了幾個分貝:“誒,萬老弟,你這話是啥意思嘛?信不過老張是不是?”
萬良辰連忙擺手道:“張總,你先別激動嘛,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搞清楚這些材料是不是原始的檔案。
“我的當事人認為樂宴公司用了她設計的圖紙裝修,昨天我也去了一趟樂宴KTV,從現場情況來看,可以印證當事人的說辭。
“但是你看這,設計單位和多次會議中的參會人員卻都不是她,這讓我很疑惑,所以懷疑是不是材料出了問題!”
張大強臉色有些掛不住:“坦白說,這只是一部分專案材料,另外一些跟你要的設計圖紙沒甚麼關係,當然了,如果你確實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拿給你看。
“但是要說材料動了手腳,我覺得應該是不存在的,你看圖紙上的筆跡、汙漬,還有會議紀要上的簽字,應該都是施工過程中形成的。”
萬良辰思緒轉動,假如秋疏影所述為真,而她提供的圖紙是加蓋了印章的,那麼眼前這套圖紙定然是仿製的,可是參與施工的人當中誰有仿製的能力呢?這個人與現場微調設計圖紙的是否為同一人呢?
“或許是我多慮了,張總,施工合同和開工指令單能否影印一份給我?”
張大強略一琢磨便點頭道:“這個沒問題,反正合同和指令單跟你們這個案子也沒甚麼關係,給你也無妨!”
萬良辰笑了笑,沒說甚麼,他心中隱隱有道亮光,或許能撕開這團迷霧,但是否走的通,可就全看命運安排了。
張大強站起身走了出去,順手帶走了茶几上的材料。
羅曼綺悄聲道:“良辰,有沒有可能這個章是後來加蓋的?我意思是說,蘇陽拿到秋疏影設計的圖紙之後,找人仿製了一套,然後又加蓋了其他公司的印章?”
萬良辰詫異地看了羅曼綺一眼,她能想到這一層,才思敏捷如斯。
“不排除這種可能,我們先大膽假設,再小心求證,不然會掉入思維誤區的。”
“可是,他們費這麼大勁,目的何在呀?”
萬良辰伸手摸了摸羅曼綺的腦袋:“傻瓜,當然是為了錢啦!你想想看,如果蓋章的這家公司就是蘇陽控制的,那他完全可以對公司說秋疏影收了首期款但是沒有提交任何設計文稿,而他迫於工期壓力又臨危受命,重新找了一家設計公司,而後仿製了設計圖紙,或許報價還更高一些,老闆也會覺得他辦事得力……”
羅曼綺驚歎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空手套白狼啊!”
萬良辰繼續道:“這也是釜底抽薪之計,秋疏影打官司必定拿不出證據,即使我們向法庭申請調查取證,要求監理單位和施工單位提交設計圖紙。
“可圖紙上加蓋的卻是其他設計公司的印章,也沒有秋疏影跟進施工的證據,你說這官司還怎麼打?”
兩人正嘀咕著,張大強回來了,他將施工合同和指令單影印件遞給萬良辰:“萬老弟,我可只能幫你到這咯!”
萬良辰接過材料,順手裝進了包裡。
“有勞張總了,對了,你知道李毅廉是誰嗎?”
張大強皺著眉道:“李毅廉?沒甚麼印象,這個專案不是我跟進的,只是知道有這麼檔子事兒!”
萬良辰問道:“那是誰跟進的?還是說,是別人掛靠的?”
“這個,”張大強露出痛心疾首狀,“還能有誰?我那小舅子唄,他聽說樊董要搞他,早跑得不見人影了,我現在也找不到他!”
萬良辰想起來在大華集團競爭性談判時,張大強就說他小舅子攜款跑路了,為此還被樊董狠狠地踹了一腳,眼下觀其神情也不像說謊。
萬良辰嘆了一口氣:“噢,那確實難辦了!”
羅曼綺突然道:“張總,胡工離職了?”
張大強聞聲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你是說胡忠吧?他丫早跑了,這個忘恩負義的玩意兒!”
羅曼綺好奇道:“他怎麼了?”
“唉,說來慚愧,胡忠是我鄰村的,跟我年紀相仿,老大不小了也沒正事兒幹,長期在家遊手好閒。
“他老孃知道我在外做工程,就死乞白賴的求我帶他出來混,我見他老孃挺可憐的,只好答應了。
“我把他當兄弟,走到哪都帶著,可這小子不守規矩,私下裡接單就算了,還總想著挖我牆角,這我哪能忍啊!
“有一天趁著喝酒,我就藉機敲打他,沒成想,這小子犯倔,竟敢跟我掀桌子,從那之後,就一拍兩散了……”
說者氣憤,聽著默然。古往今來,見利忘義者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萬良辰安慰道:“張總,你也別往心裡去了,留下來的才是真兄弟。”
張大強點頭道是:“萬老弟說得對,道不同不相為謀!好啦,我就不留你們了,待會兒還要去工地瞅瞅,我這是天天提心吊膽的,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
是啊,這樣的日子,是很難捱。
這沓材料徹底擊碎了萬良辰側面舉證的計劃,別說張大強不讓影印,即使讓影印,也是無法作為證據提交的。
萬良辰捏了捏眉心,對羅曼綺道:“我們先回去,再研究一下……”
張大強將二人送到一樓,猶豫再三,還是對萬良辰說道:
“萬老弟,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建議你代理這個案子,對你沒甚麼好處,打輸了倒還好,要是你打贏了,後患無窮啊!”
萬良辰默然點頭:“張總的囑託我記下了,咱們就此別過!”
張大強目送二人驅車駛出了院落,暗自搖了搖頭,緩步走進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