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律所，會議室。
“師姐，問你個事兒。”
慕容雪手指靈活的轉動簽字筆，笑道：“說唄。”
“你們女生喜歡長一點，還是短一點？或者，是粗一點，還是細一點？”
“……”
慕容雪無語道：“噓，雁秋還只是個孩子，在她面前問這個合適麼？”
萬良辰眨眨眼：“我有說甚麼嗎，我問的是高跟鞋啊。”
慕容雪：？？？
陳雁秋：！！！
“對了，上週五去松海開庭順利麼？
陳雁秋沒料到萬良辰不但剎車迅速，轉彎也相當流利。
慕容雪苦笑道：“害，別提了，被告律師就是一奇葩！”
“哦，說說看，怎麼奇葩了，讓我也樂一樂！”萬良辰笑著道。
“傳票通知的是上午十點開庭，結果被告律師十點十五分才到。被告律師到庭後，承辦法官就說因為他遲到，需要等到半小時後再進行開庭。”
“然後呢？”
“被告律師當時就不樂意了，說他已經執業三十多年了，遲到一會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說有時候法官開庭還遲到呢，憑甚麼律師就不能遲到？”
“他說的倒也是事實哈，偶爾法官確實會姍姍來遲。”
“被告律師不只是表達對法官和法院的不滿，期間還爆粗口，說甚麼‘他X的’、‘他X的有病’、‘他X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之類的，聽得我都想罵人了。”
“膽兒挺肥啊，敢在法庭上說髒話！”
這讓萬良辰想起去年發生在競海市某區法院的一件事，是說陳某起訴某電信公司再次敗訴後，認為案子涉嫌被人操縱，遂在上訴狀中只寫個“操”字。
結果，該法院認為陳某在法律文書中單獨使用粗俗字眼，不僅是對法律、法院的汙辱，也對處理其案件的司法工作人員構成侮辱，最終將陳某拘留了15日。
慕容雪繼續道：“然後他還叫法官小美女，見法官不搭理他，就說法官態度冷冰冰的，讓他感受不到人民法院對待人民群眾應有的如沐春風。”
萬良辰：“……”
陳雁秋：“……”
“法官入座審判臺準備開庭審理，被告律師又說法官一直繃著臉，太嚴肅，讓他心情很不好，要求法官保持微笑……”
萬良辰：“……”
陳雁秋：“……”
“在遭到法官的拒絕後，被告律師站起身，將隨身攜帶的水杯放在審判臺上，要求法官給他倒水，並稱法官是自己的晚輩，要尊老愛幼，應當給自己倒水。”
萬良辰：“……”
陳雁秋：“……”
“因為已經進入庭前準備階段，法官拒絕給他倒水，被告律師就悻悻的拿著水杯回到了座位上。”
“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好戲還在後頭呢，大約十點四十分吧，法官宣佈開庭，被告律師拿起水杯，再次要求法官給他倒水，並稱咽喉痛得嚴重，需要喝藥。
“法官沒辦法啊，就宣佈休庭，告訴他一樓訴訟服務中心有熱水，可以自行去倒。”
“我猜他肯定不願意去對吧？”
“那肯定，被告律師勃然大怒，拿起水杯從被告席猛摔到旁聽席，然後站起來要求法官迴避。你猜甚麼理由？他說法官小心眼兒，在庭審中沒有給他倒水。”
“哈哈哈，這可不是申請回避的法律事由……”
“毫無疑問，法官對他的迴避理由不予採納，並繼續開庭審理，可能他睡醒了吧，在庭審中又表示收回之前的迴避要求。”
萬良辰一臉幸災樂禍道：“我很好奇他被處罰了沒有？”
“那必須啊，法院認為被告律師身為執業律師，在庭審中無視法庭紀律，藐視司法權威，公然破壞庭審秩序，向法官提出不合理要求，遭到拒絕後將水杯在法庭上進行拋摔洩憤，還濫用迴避權利，喪失了一名法律職業工作者的基本素養和職業道德，就對他口頭訓誡，要求他遞交具結悔過書，還罰了一萬塊錢！”
“我都覺得罰輕了。”陳雁秋插嘴道。
“還不止，法院還要向當地司法局發出司法建議書，建議依法對被告律師調查處理，搞不好還會弔銷執業證呢~”
萬良辰感到十分無語，這年頭真是甚麼奇葩都有。看來不是老律師變壞了，而是壞律師變老了啊！
萬良辰正要義正言辭的對這位同行進行激烈批判時，穿著豎條紋復古西裝的大背頭走了進來。
只見他左手握著銀色保溫杯，眼角含笑，似乎遇到甚麼喜事一般。
“溪湖，有乜好事呀？”萬良辰用散裝粵語問道。
“哀仔，大華集團付咗律師費咯。”大背頭學著萬良辰的語氣回應道。
“溪湖，請不要把你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大背頭腳步一頓，暗歎一聲，這小子還沒看開啊。他隨即伸開雙臂，臉上露出慈母般的笑容：“來，乖徒兒，溪湖抱抱！”
呃，杏眼美人不禁扶額。
陳雁秋猶豫著是否撿起碎了一地的三觀。
現代律師職業雖然是舶來品，外人會覺得律師比較嚴肅、有些不近人情。
其實同事之間大多相處融洽，在一起也能談笑風生，隨意開車。
那種一板一眼的開會狀態或許只能在影視劇裡看到。
這其實是編劇對律師群體的刻板印象，當不得真。
閒話敘過，袁強終於把討論的話題引到正事上來：
“好啦，今天要討論的案件情況慕容和雁秋都清楚了，良辰也查詢了相關的法律規定、裁判案例和學術觀點，來吧，給我們講講，一起討論下！”
萬良辰攤開面前的一沓資料，收起嬉皮笑臉，說道：
“我先談談自己的一些想法，就當是拋磚引玉了哈~有甚麼不對的地方，可以隨時打斷我。”
他站起身，走到立在角落的白板前，拿起油筆，寫下兩個字，分別是“假”和“騙”。
然後轉過身解釋道：“從當前掌握的證據以及姜斌的弟弟，也就是姜超的陳述來看，我們要搞清楚姜斌和柳夢婷的離婚行為，究竟是‘假離婚’，還是‘騙離婚’。”
杏眼美人雙手環抱，靠在人體工學椅上，一邊轉著簽字筆，一邊笑吟吟地看著他。
“首先是‘假離婚’。
“所謂‘假離婚’呢，又可以稱為通謀虛假離婚，也就是男女雙方並沒有真正離婚的意思，但是形式上已經向婚姻登記機關辦理了離婚登記的行為。
“也就是說，男女雙方本不想離婚，但為了達到某種共同的目的，比如說獲取買房資格、逃避債務等等，就相互約定暫時離異，待既定目的實現之後再復婚的一種離婚行為。”
袁強點頭肯定，陳雁秋若有所思，杏眼美人依舊轉著簽字筆。
“大家都知道，在我們國家，感情是否破裂是法院判決男女雙方應否離婚的標準。
“在‘假離婚’中，男女雙方辦理離婚登記時，夫妻感情其實是正常的，或者說還未完全破裂，因而離婚並不是雙方的真實意願，而是雙方虛假的意思表示。
“在這種情況下，男女雙方認為離婚只是形式上的，或者是暫時性的，實質上並沒有永久性解除夫妻關係。
“有一些人離婚後，雙方仍然“貌離神合”，保持來往，甚至繼續共同生活，以夫妻名義出現在親朋好友面前。
“期待的目的達到或條件成熟後，隨時準備復婚，外人是不知道他們曾經離過婚的。”
眾人點頭表示理解，萬良辰繼續道：
“我查了一些案例，看到有一些‘弄假成真’的，被‘背叛’一方起訴到法院要求確認離婚協議無效，也有主張撤銷的，要求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財產，但大多是以敗訴告終。
“在實踐中，有一些學者認為，‘假離婚’是一種欺騙離婚登記、有悖法律和公序良俗的違法行為，應認定‘假離婚’無效。
“在我國臺灣地區，如戴炎輝、戴東雄、高鳳仙等，都將通謀虛假離婚或通謀虛假意思表示，作為協議離婚無效的原因。
“被稱為‘中國民法第一人’的史尚寬先生也認為，通謀虛假為意思表示的離婚，應為無效，但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
杏眼美人停止轉筆，眨著眼睛提問道：
“那豈不是說，我們也可以援引理論學說來說服法官認定姜斌和柳夢婷的離婚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