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內，光線搖曳著。
呂德才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身下的床板，表情複雜地沉吟著。
顧司令仍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呂德才必須承認，他很心動。
要知道，半個月前，他還是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來說，一輩子都見不到顧司令的小副官。
他幻想著能有機會，做出重大的貢獻。
能夠得到顧司令的誇讚。
最好能和他親自握手。
再由顧司令親自為他戴上獎牌。
而現在，他遇到的事情，他就算做夢都不敢想！
顧司令主動來找他，誇讚他的優秀。
並且願意收他做衣缽傳人。
這讓呂德才產生了些恍惚感。
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並不真實。
讓他如墜夢中。
呂德才長久地沉默著。
側面，老章急得不行，不斷地跺腳，小聲催促：“快答應啊！顧司令一言九鼎，不會害你的！實在不行，我幫你錄影，把顧司令的承諾記下來，也可以！”
聽著老章的助攻，顧司令昂起的腦袋，又抬高了些。
他心想著，呂德才肯定會答應。
天降的餡餅，哪有不吃的道理？
然而，呂德才沐浴在數道炙熱的視線下，卻始終沒有給出確定的回答。
顧司令心下一緊，充斥著滿滿的不安。
不對勁。
正常來說，聽到他的承諾，不應該毫不猶豫地一口應下，生怕他反悔嗎？
呂德才的狀態，明顯是很糾結的。
他的糾結，就代表著，呂德才手裡有不比他差的出路。
呂德才不說話的時間越久，拒絕他的可能性就越大。
呂德才看似淡定。
實際上，他的內心深處，是濃濃的天人交戰。
唾手可得的、穩定的榮華富貴。
很動人心。
不過呂德才糾結的，並不是這個。
他根本就沒想投誠顧司令。
他肯定要做李元綠的人。
如果不是李元綠，他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A級天賦副官。
顧司令能看得上他嗎？
將他從底層撈起來，給他如今身份地位的，是李元綠。
若不是李元綠幫他，他又怎麼得到如今的籌碼，能夠和顧司令平等地談判？
估計早就被顧司令隨手除掉。
所以，他背叛誰，都不可能背叛李元綠。
他面露糾結，主要是因為，他想詢問李元綠的意見。
或許李元綠需要他接受顧司令的“示好”，成為顧司令的“衣缽傳人”？
這樣，他們就能利用顧司令，登上更高的位置。
呂德才思索著，恨不得立刻拉開虛擬螢幕，給李元綠髮訊息，告知當下發生的一切。
他沉吟幾秒，小聲回答：“我……我想考慮下。行嗎？”
呂德才沒有被顧司令許諾的好處立刻打動。
這讓顧司令很是震驚。
同時，還有極大的挫敗感。
在他看來，“衣缽傳人”已經是他能拿出，最好的承諾。
整個星際，眾所周知，顧司令的幾個孩子，沒有一個出色的。
他有兩兒一女，能力最強的是大兒子。
但也只是個普通的中將。
就算有顧司令幫忙，也沒能得到甚麼好成績。
剩下的二女兒，有自知之明，沒有大志向。
便在顧司令的支援下，在曜日星開了一家店鋪，安穩地過起了小富婆的生活。
至於小兒子顧思遠……他的荒謬，在全星際已經出名。
匿名論壇裡，大家敢於聊敏感話題。
就有人聊到，顧司令的孩子們，能力都很一般，沒有一個能繼承他的資源和人脈。
顧司令會不會收徒，將自己的所有資源人脈，都交給徒弟？
匿名論壇內，大家暢聊著顧司令下一代的事情，各有各的想法。
有些人覺得，顧司令不是迂腐的人，“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把自身的任務完成，給兒女留下足夠傍身的財富，就可以安然退休了。
總會有實力夠強的年輕人，上位做司令。
不需要他去扶持。
但也有很多人覺得，顧司令一定會收徒。
“他之所以瘋狂地給顧思遠鋪路，想讓顧思遠成為下一個上將。”論壇網友們一板一眼地分析，“不就是他仍然想插手軍部的事情？不希望退休就徹底失去權勢。現在，他的兒女們不中用，他自然要找別人來接替他的職位。”
“沒錯。我真不信顧司令心甘情願，把軍部的權柄，讓給他的宿敵們。他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
匿名論壇內，網友們的猜測，有一定道理。
顧司令的確不甘心。
他付出了很多，拼殺很久，於生死關頭徘徊無數次，才登上軍部最高的位置。
他成為司令後，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拉扯他背後的家族。
因此，他要在軍部內，大批次地安排忠於他的“自己人”。
這樣，才能在他退休後，仍然能夠了解軍部內的情況。
並且繼續讓自己的家族，發展擴大。
正常來說，最合適的方案，就是顧司令收養一些家族旁支的孩子，在裡面選擇最優秀的，帶著他成為軍部的下一個司令。
可是顧司令的家族，本來只是個普通的小家族。
裡面唯一變異出的“天才”，就是他。
剩下的年輕人，沒有幾個厲害的。
顧司令已經為此發愁了很久。
而現在，他看著呂德才，感覺到呂德才似乎沒有網際網路上描繪得那麼算計、仇恨他。
他看起來，甚至有點忠厚老實。
因此，顧司令心思一動，升起了個“兩全其美”的念頭。
顧司令成為C5C6區域的負責人。
背靠著C5C6，帶頭完成一場漂亮的戰役。
重新在星際打響名號。
也順便震懾下軍部裡，那些躍躍欲試，想要推翻他的新人。
呂德才作為他的副手，同樣能享受到戰役勝利的功勞。
等到戰役結束，如果呂德才能透過他的考察，顧司令就會收呂德才為養子。
把自己手裡的資源交給他。
將呂德才推為下一任司令。
原本呂德才威脅到了他的司令地位。
但透過他的一番運作，反而成了他的人。
退休後，顧司令仍能透過掌控呂德才，間接地掌控軍部。
他的家族，也依然能享受“司令”身份的庇廕。
繼續蓬勃生長。
顧司令想得很美。
但他千思萬想，唯一沒想到的，就是“呂德才不答應他”。
怎麼可能不答應？
但事實就是如此。
呂德才尷尬地笑著，但眼神始終很堅定：“抱歉，顧司令。這事情太大了，我得和家人好好商量。”
“這樣吧。”呂德才想了下，詢問，“我在明天之前，肯定能給您回答，可以嗎？”
呂德才嘴上說著“和家人好好商量”。
但劉航和老章知道，他口中的“家人”，只有一個人。
李元綠。
他要和李元綠商量。
聽出呂德才的言外之意，老章十分疑惑地連續看了他一眼。
懷疑呂德才被李元綠洗腦了。
或者他有甚麼把柄在李元綠手裡。
顧司令主動示好，就應該馬上應下，拉近關係啊！
非要扭扭捏捏的。
就算後面答應下來，顧司令也會心生不滿。
最後兩個人離心。
無法完全得到顧司令的“衣缽傳承”。
相較於老章的急切和鬱悶。
劉航聽完呂德才的話，嘴角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還好，呂德才不是個蠢人。
知道跟著李元綠的安排走。
要是他真的在狂喜之下，毫不猶豫地拋棄李元綠，投奔顧司令的懷抱。
劉航覺得，呂德才的下場，一定會無比悲慘。
李元綠絕不會原諒背叛者。
呂德才把話說完，就十分誠懇地抬起頭，和顧司令對視。
顧司令面色鐵青。
他已經反覆給機會。
呂德才卻看似好脾氣，實則堅定地一次次拒絕了他。
再厚臉皮的人，被這麼反覆拒絕，也會很難堪。
更別說顧司令高高在上慣了。
他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回答：“……好的。我等你的回應。”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極其用力。
幾乎要把這句話在嘴裡嚼碎。
說完，他猛地站起身，甩袖離開呂德才的房間。
老章和劉航落後他一步。
老章拍拍呂德才的肩膀，勸說他：“小呂，放在你面前的，可是一條通天路。你好好為自己打算，未來千萬不要後悔。”
說完，老章快步跟上顧司令的腳步。
劉航轉過頭，看著顧司令和老章的背影。
離他很遠。
他重新轉回身，和老章同樣，輕拍呂德才的肩膀。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和老章完全不同。
“想清楚當下的一切，都是誰給你的。能讓你變好的人，未來能讓你變得更好。至於嘴上給你好處，誘惑你的人……他真的會接納你嗎？”
把話說到這裡，劉航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留下看似茫然的呂德才，坐在床邊。
但實際上，他的眼神很清明，沒有絲毫猶豫。
關上門，呂德才迅速地拉開虛擬螢幕，點開好友聊天介面。
他捂著怦怦亂跳的心臟，迫不及待地給李元綠撥去通話申請。
大概半分鐘後，李元綠接通他的致電。
“喂？”李元綠平靜的聲音，順著電流傳到他耳邊，“有事嗎？”
被電流渲染，李元綠本就有點冷淡的嗓子，顯得愈發的漠然。
讓人聽著，忍不住全身都泛起雞皮疙瘩。
但呂德才聽著熟悉的嗓音，反倒是放下心來。
他沉沉地撥出一口氣。
隨後低聲說：“大人，剛才顧司令……來找我了。”
“嗯？”李元綠有點詫異。
按照她的猜測。
顧司令這種高高在上的人，會一直硬撐著。
在邊緣星控制呂德才，並且不斷搜尋著“暗處的刺客”。
沒想到，他竟然能屈能伸，主動去找呂德才。
他找呂德才，目的是甚麼，李元綠大概能猜到。
“他想要C5C6區域的負責人身份？”李元綠隨口詢問。
呂德才的眼睛，驀地睜大：“大人，您怎麼知道？”
他心底湧上濃濃的欽佩感：“不愧是大人，神機妙算，甚麼都能分析出來。的確，他來找我，就是希望我能將C5C6區域負責人的身份讓給他，我可以做C5C6區域的副手。”
“很簡單。”李元綠輕鬆地回應。
畢竟對於顧司令來說，呂德才身上能夠算計的。
只有C5C6區域。
還有呂德才從A級天賦者，變成SS級天賦者的秘密。
但“瀕死升級”的秘密，是不可能輕易得到的。
所以顧司令去找呂德才，唯一的可能，就是想要一些當下的東西。
李元綠的心理想法，呂德才不知道。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大人太厲害了。”
他原本就不打算歸順顧司令。
此刻感受到李元綠輕鬆的狀態，心裡更鬆快。
愈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無聲地笑了下。
接著，繼續複述：“他說，如果我能把C5C6區域負責人讓給他，他可以收我做他的衣缽傳人。”
“衣缽傳人？”李元綠畢竟不是星際本地人，並不清楚這句話的含金量。
但她在上輩子，同樣聽說過這個詞。
知道它的重量。
於是，李元綠琢磨了下，追問：“成為他的衣缽傳人，是不是基本就能確定，你可以當下一任司令？”
“……差不多。”呂德才點頭。
聽到呂德才的回答，李元綠沒有接話，開始陷入沉思。
發現李元綠沒回應，呂德才有些忐忑。
他揣測著李元綠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繼續道：“如果能成為顧司令的衣缽傳人，他應該會把手頭的很多資源都交給我。軍部內，很多和顧司令交好的高層，也會重用我，幫我往上爬，給我更多的機會。”
解釋完這些，呂德才生怕李元綠覺得他心動。
又立刻加以補充：“但是我覺得顧司令不可能真心想接納我。所謂的‘衣缽傳人’，八成是個得到C5C6區域負責人身份的藉口。到時候把我冷處理，放到旁邊，都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我沒有立刻同意。我和他說，我要考慮下。”
急忙忙地把這段話說完，呂德才稍微放下心來，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這下，大人應該不會懷疑他想要跑了吧？
呂德才暗想著。
電話另一邊，李元綠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如果真的能借力往上爬，絕對是件好事。
但是，李元綠想到網際網路上的輿論。
呂德才塑造的形象是“平民英雄”。
他一直以來，無論做甚麼，都不靠著軍部和家族。
在無數平民心中，他就是“自力更生”的代表人物。
不能把這個標籤丟掉。
否則之前給呂德才鋪墊的一切人設，都會灰飛煙滅。
不過，顧司令主動送上門來，急切地想要得到C5C6區域負責人的身份。
這點，或許可以拿來利用下？
畢竟現在的C5C6區域，擁有SS級防禦罩，已然從“邊緣星最危險的區域”變成“邊緣星最安全的區域”。
若是顧司令在C5C6區域岌岌可危時，空降成為C5C6區域的負責人。
還能宣傳一波“老將臨危受命”。
但現在，C5C6區域，是邊緣星最穩固的區域之一。
鋪在區域上空的淺色防禦罩。
看著搖搖晃晃，並不安穩。
好像輕輕一戳，就會破碎。
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最牢固的。
而這“堅固”和“繁華”，是呂德才建起來的。
若是呂德才真把C5C6區域負責讓出去。
就算他說是“商量”的結果。
網友們只會覺得，顧司令強行搶走了呂德才建設好的區域。
思及此，李元綠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問呂德才：“你敢拼命嗎？”
呂德才還在思考著，顧司令說過的話。
突然聽到耳邊傳來幽幽的詢問。
“你敢拼命嗎？”
甚麼？
拼命？
呂德才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李元綠在問他問題。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敢！當然敢！”
以前，他只是個小小的A級副官，都敢遵從上司的命令，隻身衝入地堡，面臨未知的危險。
如今，他是SS級天賦者。
有很多下屬忠誠地跟隨著他。
有李元綠站在他身後，幫助他。
他甚至還擁有了“蟲子不感興趣”的神奇體質。
他還怕甚麼？
聽到呂德才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
李元綠笑了。
笑聲斷斷續續地順著訊號，傳到呂德才耳邊。
呂德才雖然不知道大人為甚麼突然就開心了。
但大人心情好，他也同樣高興。
於是他咧開嘴巴，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
等到笑完，李元綠立刻收起臉上的笑意。
嚴肅道：“既然你敢，那你就去聯絡顧司令，說你願意將C5C6區域給他。”
“啊？”呂德才愣了下，沒想到李元綠會做出這個安排。
聽到李元綠問他“敢不敢拼命”，他還以為，李元綠會讓他拒絕顧司令。
面對顧司令的報復，他們的確要拼命。
卻沒想到，李元綠居然讓他同意顧司令。
既然如此，他還有甚麼需要拼命的？
呂德才還沒來得及將他心頭的疑問說出來。
耳邊，就已經傳來李元綠接下來的計劃：“但你不做C5C6區域的負責人。你要負責剩下的C區。”
“你也做他的衣缽傳人。只需要他把C區，除了C5C6區域外，所有剩餘區域的許可權，全部轉移給你。整個邊緣星，都優先聽你的安排，一切資源調動，都優先於你。”
呂德才愣愣聽著李元綠的話。
他的腦袋轉得沒那麼快。
沒想過，此事宣傳出去後，網際網路上，針對顧司令，會產生多少陰謀論。
“欺壓小輩”的嘲諷，更是會絡繹不絕地出現。
他只想到，靠著C5C6區域，他本能過得很舒服。
現在卻還要重新建設新區域。
真是……太熱血了！
呂德才絲毫不懷疑李元綠的能力。
既然李元綠選擇放棄C5C6區域，就代表著，她擁有更強勁的東西。
完全能夠把別的區域建立起來。
既然如此，就來個大的！
呂德才想著，熱血沸騰。
他立刻應下李元綠的命令。
“我馬上聯絡顧司令！”
·
顧司令不爽地離開呂德才的房間。
老章和劉航一左一右地陪伴在他身側。
“司令，您別擔心，他就是太年輕了，沒意識到您能給他多大的助力。”老章微微彎著腰，諂媚地和顧司令說好話，“他的確是個挺厲害的年輕人，但要是沒有您支援，最後頂多就是做個上將。可是有您支援的話，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等會兒，他就該主動找您，給您道歉了。”
聽到老章的分析，顧司令面色稍霽。
他擺擺手，裝出大度的樣子，嘴上說著：“我就是看好他，想要幫他一把。不想逼迫他。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想依靠別人，是好事。”
話音剛落，老章的虛擬螢幕上，就彈出個通話申請。
老章瞥了眼震動的虛擬螢幕，瞬間大喜。
他連忙轉身，湊近顧司令，同時殷勤地指著螢幕：“司令，您看。他這不就急著打電話過來了？小孩子腦子不好，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現在想清楚了，這不就主動來認錯了？”
顧司令側著腦袋，看了眼老章的虛擬螢幕。
果然，呂德才給他打來電話。
“呂德才”三個大字，明晃晃地掛在螢幕中央。
顧司令緊皺的眉頭，瞬間撫平。
同時，他嘴角掛起了若有若無的笑容。
他挺直了脊背，十分寬宏大量地感慨：“年輕人嘛，有點小心思，也是正常的。我們作為前輩，應該引領好他們，不讓他們走上歧途。看來，小呂還是很懂事的，能夠這麼快就自省成功。”
老章在旁邊，不停地附和著顧司令的自我吹噓。
而劉航，落後二人幾步。
他的視線餘光，落在老章面前的虛擬螢幕上，眉頭擰成個“井”字。
怎麼會？
在他看來，呂德才拖延時間，就是想和李元綠商量情況。
難道呂德才真的想背叛李元綠？
或者李元綠出了甚麼事情，無暇顧及呂德才，只能將呂德才推給合適的“下家”？
不可能啊。
他思索著，抬起頭，眺望遠處。
即便隔著很遠的距離，仍能隱約看到，C5C6區域的天空中，泛著一抹淡淡的霞光。
那是SS級防禦罩帶來的光芒。
防禦罩仍然安穩地立在那裡。
還有甚麼別的危險，能讓李元綠和呂德才，做出這樣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