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相隔了幾十米，生活卻如此天差地別。
恍惚中，李元綠想起“普陀星”的一個常用稱呼：“中轉星”。
的確是“中轉”。
不只是星球的中轉，也有可能是人生的中轉。
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李元綠伸手拉了下斗篷。
普陀星的空氣是正常的，雖然聞起來，還是有種讓人不太喜歡的奇怪味道，但長時間呼吸，並不會對人體造成太大的傷害。
李元綠也終於能扔掉氧氣面罩和儲存的氧氣罐，自由自在地呼吸。
她伸了個懶腰。
她的餘光瞥到出口處，似乎有一群人，正在鬼鬼祟祟地打量著走出來的乘客。
李元綠立刻想到小領導撥通的電話。
她皺緊眉頭，觀察著飛船外的整體環境情況。
普陀星最熱鬧的區域，基本都是圍繞著“飛船落腳點”建立的。
放眼望去，近處是一排排的小攤位，熱鬧得像個步行街。
而稍遠處，是各種店鋪、商場。
再遠一些，就是高大的辦公樓和酒店。
只看這些，普陀星就是個非常先進的摩登星球。
但只消仔細打量面前這番“美景”，就會發現，完美表象下，其實處處都是窮困和人命。
大概前方几米處，有幾個小攤。
上面賣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
李元綠收起斗篷，將長髮散開，簡單擋住半張臉。
從遠處望去，只能看到她垂落下來的頭髮，根本看不清容貌。
她走到小攤面前，仔細檢視上面擺的東西。
攤主是個穿著破舊衣服，鞋子露腳趾的中年女人。
她的攤位上，賣的都是沒甚麼用處的雜物，很少有人光顧。
此刻，難得有個過來看商品的客人，中年女人連忙露出個拘謹的笑容，想要熱情招呼客人。
但在看清李元綠的五官後，她陷入了暫時的失語。
李元綠沒理會她，自顧自地掃視著攤位上的商品。
最終，她挑選了一個大大的墨鏡，幾乎能蓋住她的大半張臉。
“多少錢？”李元綠詢問。
中年女人回過神來。
她連忙伸手，五指張開，低聲道：“五曜日幣。”
報價後，中年女人期期艾艾地望向李元綠，生怕她嫌棄價錢貴。
李元綠沒說話，單手拎著墨鏡的眼鏡腿，仔細檢視墨鏡。
中年女人以為李元綠是覺得貴，便開口：“實在不行三……”
她還沒把話說完，李元綠就乾脆地扔出五枚曜日幣：“買了。”
說完，李元綠戴上墨鏡。
她的臉不算大，這墨鏡更大。
因此她把墨鏡戴上後，幾乎擋住了大半張臉。
看到李元綠轉身打算離開，中年女人糾結了許久，還是開口叫住她：“小姑娘。”
“嗯？”李元綠怔了兩秒，意識到中年女人叫的是她，便轉過身，等待著她接下來的發言。
“你……你……”中年女人“你”了半晌，才用極小的聲音，把剩下的話說出來，“你長得太漂亮了，在普陀星上，小心被拐賣。普陀星上，遍地都是買賣人口的。平時出門記得把臉擋上，別去人少的地方。”
李元綠挑了下眉，沒料到會突然遇到好心人。
她點頭：“謝謝。”
說完，她沒有遮掩剩下的臉頰，直接離開。
中年女人的一番發言，的確有道理。
但在李元綠看來，過分遮掩，反而會吸引某些幫派的注意力。
適當地展示一些東西，更會讓人放鬆警惕。
李元綠的想法果然奏效。
蹲在出艙口的幫派成員們，等飛船內的人員全部清空，都沒看到小領導描述的“穿大斗篷女孩”。
倒是有幾個彪形大漢穿著斗篷，在他們面前晃來晃去。
但完全不同的體型，讓他們毫不猶豫將這幾人pass掉。
等到天色漸晚，確定偷渡飛船裡不再有乘客，他們便捶著蹲得發麻的腿，罵罵咧咧地離開。
“他是不是騙我們啊？”
“遛我們玩呢吧？”
“等見到他了，我絕對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他們連著給小領導撥去好幾通電話，但全都處於無人接聽狀態。
他們以為小領導是騙了他們，心中有愧，所以裝死。
所以在罵過後，並沒有多做甚麼。
直到四五天過去，眼看著飛船即將重新啟航，他們多次聯絡小領導，傳呼機都處於未接聽狀態。
這下，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妙，迅速將此事告知上級。
而他們的上級，主動聯絡了飛船的管理。
管理檢視打卡情況，發現小領導一直沒有打卡上下班。
按理說，到達普陀星後，飛船上的員工都會選擇下船，去普陀星上好好喝一頓，美美享受一番。
小領導更是眾員工中，最愛享受的一個。
飛船停靠普陀星的前兩天，他就叫喊著要去某個地方喝酒。
可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
百分的不對勁。
管理者想著，開始仔細檢查飛船內部。
最終，在飛船的後備逃生通道里，發現了已經死亡，微微有些腐爛的小領導。
他四肢彎折，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萎頓在通道的角落。
身上的面板，有些乾枯得不成人形，有些卻處於黏稠的腐爛狀態，飽滿得可怕。
他的嘴巴微張著，裡面叼著一個水瓶子。
水瓶子是塑膠的，已經被捏扁。
瓶子裡一滴水都沒有，可他還是用力地裹吸著。
瓶口處，被他咬出了細細密密的齒痕。
簡單鑑定後，他們得出了小領導的明確死因。
“他是被活活困在逃生通道，渴死的。”
“但逃生通道的前後門，實際上都是能開啟的。他為甚麼不開門逃走？”
“搞不懂，可能是他做了太多錯事，造了甚麼孽吧。”
有個員工隨口一說，卻沒想到一語中的。
小領導的意外死亡，讓大家都有些詫異。
不過他平日裡做的那些事，大家都知道。
自然明白，他說不定某天就會被複仇處理掉，或者因為造孽太多，被“審判”。
此時看到小領導的屍體，他們反而鬆了口氣。
淡定地出手，將小領導的屍體處理掉。
焚燒完小領導的屍體，飛船繼續執行。
沒人去替小領導報仇。
普陀星和小領導接頭的幫派，得知死訊後，也只是暗罵了一聲“晦氣”。
隨後，副幫主開口：“他臨死前，提供過一個資訊，說有個從垃圾星偷渡到普陀星的女孩，穿著斗篷，長得特別漂亮。”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浪費他給的資訊，把這個女孩弄到手。”
副幫主瞭解小領導的審美水平。
自然知道，他不是看到個長得還行的女孩，就大驚小怪的人。
那麼，能讓他譽為“天仙”、“絕世”的目標，不說傾國傾城，也絕對是驚豔四座。
這種顏值的目標，必須要想辦法弄到手。
下屬聽著副幫主的發言，忍不住皺眉：“但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那女孩不一定去哪兒了。說不定早就離開普陀星，也說不定。”
下屬想放棄。
畢竟現在的目標，不一定變成甚麼樣子。
也不一定在甚麼地方。
想找到她，不啻大海撈針。
但副幫主搖搖頭：“我記得他和我分享目標情況時，說過，目標是從垃圾星上飛船的。她八成是垃圾星的囚犯，身上有囚犯烙印，很多正規的大場所，是去不了的。”
“而且以垃圾星的惡劣環境，目標不可能攢下多少錢。付了偷渡的船票後，八成就沒有任何存款了。那她能去的地方非常有限，只有那幾種。”
“據說她的天賦實力不弱，力量很強大。那她能去的地方，更是可以進一步縮減。”
副幫主微微昂著頭顱，認真分析著李元綠可能的去向。
他的發言乍一聽起來，處處都有道理。
下屬在旁邊認真傾聽，不時地點頭，臉上滿是認可和敬佩。
等副幫主把話說完，下屬更是迫不及待地主動拍馬屁：“不愧是您！我摳破腦袋都想不出的真相，您隨便幾句話就點明瞭！我馬上派人去搜查地下拳場，和相關的娛樂設施！”
副幫主微微點頭，示意下屬快去。
下屬在地下拳場，還真的看到一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孩。
但那女孩，並不在拳場中央狼狽地掙扎。
她戴著大墨鏡，坐在尊貴的vip席，正吃著拳場專門供應的小點心。
她穿著簡單，長髮被扎到腦後，成了個烏黑的高馬尾。
露出的臉頰和脖頸，全都素潔白淨。
下屬只敢偷看她一眼，就連忙收回視線。
他心想著，這是哪家的大小姐出來玩了？
·
來到普陀星後，李元綠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一家看上去無比奢華的酒店，想要入住。
她的衣著不算尊貴，但通身上下有種強者的氣質，又長得漂亮。
所以前臺對她十分尊敬。
李元綠先問了在這裡住宿的價格。
得知是五百曜日幣一晚，她沒有多猶豫，直接扔出五千曜日幣，表示要住十天。
還順帶著給前臺扔了二百曜日幣的小費。
沒想到這位衣著樸素的客人出手如此大方，前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主動將李元綠的情況告知熟悉的服務生，讓他主動去照顧李元綠，多幫忙拎東西買東西。
服務生得知情況，自然不會怠慢李元綠。
跑前跑後，非常敬業。
李元綠自然也給出了不菲的小費。
從服務生口中，她得知了普陀星的情況。
普陀星作為中轉星，人流量非常大，每天在普陀星上下飛船的乘客，都以百萬計算。
而普陀星的治安，一塌糊塗。
比起垃圾星，沒好到哪兒去。
更重要的是，在普陀星，“先進”和“落後”同時存在。
只要有錢，你可以在普陀星享受到各種服務，購買各種珍貴的物品。
可如果沒錢，你就會發現，自己無處落腳，只能蜷縮在普陀星的貧民窟，蜷縮著身體，尋找一個掙錢的機會。
很多在其他星球過不下去的原住民，用畢生的存款，買了一張來普陀星的偷渡票。
幻想著能在普陀星掙大錢，一飛沖天。
只要你有能力，或者運氣好，自然有一夜暴富的可能。
但更多的人，則會在貧窮困苦中，凍死在橋洞，然後被清晨的清掃工拖走屍體賣掉，作為佔用了普陀星地盤，呼吸普陀星空氣的報酬。
服務生儘自己所能，把貧民窟裡生活的百姓們，描繪得無比悲慘。
若是慈悲的夫人小姐，怕是早就潸然淚下。
詢問如何才能幫助這些可憐的人。
但這位小姐……似乎沒有半點觸動。
服務生用餘光小心翼翼瞥著李元綠。
確定李元綠的表情是真的絲毫沒有變化。
他不死心，又試探著詢問：“小姐，您想去貧民窟看看嗎？”
對於生活在豪華世界的夫人小姐們來說，貧民窟就像是個與眾不同的旅遊景點。
她們前去參觀，能夠見識到世界的另一面，增長見識。
還能借此立下“慈悲”、“善良”的人設。
但李元綠回答：“不去。”
沒等服務生繼續勸說，李元綠就開口詢問：“你知道在哪裡，能辦假身份嗎？”
“可以使用晶片的那種。”李元綠補充。
到達普陀星後，李元綠才知道，星際的人類在交易時，多使用“晶片”。
“晶片”是一個手錶樣式的東西，平時系在手腕上，錶盤上能顯示時間。
將表蓋揭開，就會跳出一個虛擬螢幕。
用虛擬螢幕，可以完成大部分日常所需。
包括“通話”、“存取款”、“購物”、“上網聊天”、“打遊戲”、“查詢資料”……
基本上，就是個現代的手機。
但比手機更重要。
沒有“晶片”，日常生活，會比較艱難。
因為“晶片”還充當著“身份證”的功能。
擁有了“晶片”，才能輕鬆地進出各處。
否則，只能和這兩天的李元綠一樣，在酒店待著，用現金讓服務生幫忙購買東西。
服務生也沒覺得奇怪。
他以為這是豪門大小姐的習慣。
畢竟“隨手扔下一把硬幣做小費”，比“刷卡給小費”，聽起來帶勁多了。
但他怎麼也沒料到，李元綠之所以只用現金消費，從來不使用晶片。
是因為……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