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心懷家國,情繫百姓”
萬山晴:“……”
不是, 嘴風這麼不嚴的嗎?
這攏共都沒多久吧,這位醫生都能聯想式猜到她是“萬山晴”了?
實際上。
這時候的醫生和器材商之間的關係,還並沒有到後世那種“醫藥代表請勿入內”的緊張又晦澀的程度。
尤其是全髖、全膝關節置換, 這種新手術,首都出國進修回來的醫生, 苦於沒有合適的人工假體。
而國內的廠商, 在冒險引進對應制造裝置, 或者說在生產這個品類之前, 也必須確定“我仿製、生產出來,得有醫生會用。”
而且現在好多單位,都還是國營的,按照這時的說法,完全可以熱絡的稱呼一句,“兄弟單位。”
此番情景下, 首都三個先鋒團隊,和國內僅有的幾家假體供應商,聯絡不可謂不緊密。
甚至不乏某些單位的假體, 就是名醫牽頭, 拉專案,才能生產落地。
林侯善也不是刻意去記名字的。
只是這幾天, 每每在收到讓他心驚肉跳的訊息時, 總會夾雜“萬工”“萬山晴”這樣的字眼。
“骨水泥……鬆動率……”
他心一緊。
結束通話電話,想到廠家那邊提及的情況,連忙帶著整個團隊的人, 給病人做術後回訪。
“不鏽鋼……點蝕……折……”
他難以置信,問出了中國人可能都難以接受的問題:“不是不鏽鋼嗎?甚麼點蝕?”
不鏽鋼在生活裡不是好好的嗎?
上一個姓萬的還沒忘,這邊又來一個姓萬的??
硬生生在他已經不能算強大的心臟上, 用力捅了倆窟窿。
“鈦合金……鈦磨屑……變黑……”
林侯善萬萬沒想到,最新的這個都淪陷了,才剛剛忙完兩個大夜的他,有氣無力,“你說的那個萬工,不會是叫萬山晴吧?”
萬山晴點點頭:“是,我是叫萬山晴。”
林侯善瞪大眼睛。
周圍學習的年輕醫生,也都目光又複雜的看這位傳說中的“萬工”,一片寂靜中,連眼神都顯得格外喧囂炙熱。
這些眼神似是灼人、又有些幽幽的,似要把萬山晴燙穿。
萬山晴摸了摸鼻子。
有種踢館之後、又被抓包的尷尬。
主要是她也沒想說醫生啥,這不是隔行如隔山嗎?還是某些人嘴不嚴,自己東西沒做好!
林侯善得知眼前人是“萬山晴”本尊時,先是激動湧上顱頂。
又很快心涼下來。
這個挑刺的主,她既不學醫,也不做材料。
哪怕她說的都是對的,真的目光犀利,考慮長遠,但是她是個無情郎,不幹這行。
“萬山晴同志,等會兒我給你父親檢查完,我們能不能單獨聊聊?”林侯善目光看向她,邀請道。
萬山晴點頭:“當然沒問題。”
她也想有這種比較私人的、私下的聊天環境。
畢竟某些事,確實不方便在公開場合說太多。
見兩人約定好。
程淑蘭用力抓緊了輪椅扶手,手心微微發汗。
誰能想得到,小時候那兩個排排坐在小板凳上,乖乖讓她梳包包頭,擦香香,打扮得可愛又軟乎乎的倆閨女,轉眼就這麼出息了。
北京大醫院的醫生啊,還是國家公派到國外學習回來的,就這麼約好時間單獨聊了?
林侯善仔細檢視起萬衛國的病歷。
翻了兩頁,先誇道:“這個程度的傷,竟然沒有感染史,你們當地治療做得不錯啊。”
程淑蘭馬上想到某人之前的作死行為,想省點藥錢,她頓時有點牙癢癢,忍不住伸手。
萬衛國“嘶——”一聲,硬生生忍住了,在心裡哈斯哈斯哈斯,媳婦這是要謀殺親夫啊!!!
直到被推出去做檢查。
萬衛國才鬆了一口氣。
林侯善在等檢查的功夫,抽空問:“我猜你們應該不會考慮國產人工髖關節了?”
萬山晴點頭:“暫時不考慮了。”
“那今天檢查可以少做幾個,剩下的等住院再檢查也行,省點錢。”林侯善邊寫病歷邊說道。
等到一系列檢查做完。
也到中午了。
“喝茶。”林侯善明顯是老派的性格,還專門泡了茶水。
等真的坐下,雙目對望。
林侯善的眼神裡,實在忍不住透出一絲幽怨。
你說你要挑刺就挑,怎麼不早點出現?
要是當初,他們有這樣的前瞻性,也不至於在發展過程中蹚這麼多坑。
他拿茶壺給萬山晴面前小茶杯倒茶,“聽說你考了清華的焊接專業?怎麼沒學制造、材料類的?”
跑去幹焊接做甚麼!
萬山晴:???
她沒聽錯林醫生話裡藏著的情緒吧?
倒反天罡啊!
焊接、材料、金屬、製造,誰主誰次?別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先一步堵住對方話頭:“我對醫療器械這方面,確實瞭解有限。”
林侯善心想,你要是瞭解了,那還得了?心念一動,笑道:“謙虛了,謙虛了啊!我這邊都聽說了,幾個假體供應單位,找好幾個材料專家評估過了,你想的,真不是無的放矢。”
“你也說了,是材料專家。”萬山晴點到,“林醫生有沒有注意到,我所指出的缺陷,大部分都來自材料問題、還有工業共性問題,幾乎沒有醫療方面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這不是還注意到生物相容性了嗎?普通工業從業者,可注意不到這個問題。”林侯善不願死心,但一顆心實在拔涼拔涼的。
像離水的魚一樣掙扎,總還是有點興趣的吧?
“那不是因為家裡有病患嗎?”萬山晴笑笑。
她不再回答,而是提問:“話都到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了,林醫生在國外進修的手術,術後恢復情況怎麼樣?”
林侯善聽明白了。
回國之後,他確實受器械環境所累,正如進修時好友說的,“林,你確定要回去嗎?你的理想、你的抱負回去還能實現嗎?你們國內的條件能支撐你成為世界一流的外科醫生嗎?”
可他還是想回來,“我是在美國中心進修的,那裡專攻關節置換,你可以瞭解一下。”
“我在那裡,掌握了國際標準術式,全髖標準入路,而且手術穩定性高,併發症率、短期功能恢復,和歐美同期資料沒有顯著差異。”
萬山晴也聽懂了。
儘管聽起來有點硬,但是純粹的、更偏向技術的交流,反而是聽起來最舒服放心的。
硬碰硬,不帶甚麼水分。
更沒摻雜甚麼人情世故。
反而是酒桌上那種笑臉迎人、話不落地的,聽著心情舒暢的話語,再喝兩口白的,真是一句都不敢信!
或許,真的可以考慮進口假體,然後在國內做。
尤其是短時間內,湊不齊足以支撐出國的外匯。
這時候國際航班的飛機票+醫療賬單、手術費+至少一兩個月在國外的住宿費、生活費,最複雜的,可能還是歐美簽證。
確認了進口假體真的極其難批。
萬山晴問:“如果我們自己籌外匯,現在最好的假體,是不是‘Charnley金標準’?”
林侯善馬上坐直了,眼神渴望,“你有甚麼渠道爭取到外匯?”知道這個話題可能有點私人,他趕緊補充一句,“我剛剛可是真的給你交底了。”是交換,不是冒犯。
萬山晴搖搖頭:“暫時沒頭緒。”
林侯善不信:“那你那麼信誓旦旦要用進口的?”
“總會想到辦法的。”
萬山晴語氣肯定。
林侯善定定地看她,發現她真有這麼股強烈氣勢,“……要是找到了辦法,不損害你的情況下,還是希望能跟我分享一下。”頓了頓,“我這邊病人其實不少,有一些情況特殊,也很需要。”
萬山晴也不敢保證,“我儘量。”
***
時間如梭,八月眼見要到底了。
他們全家在首都安頓下來,做了細緻的身體檢查,確定醫生的水平,想辦法賺外匯……
要開學了。
在開學前,全家開會討論了一件事,最遲就在這學期結束了,不能為了追求“完美”的結果,一直延後手術時間。畢竟在輪椅上等待的日子,也很難熬。
萬一沒弄到足夠的外匯,就先用國產。
掙得到,就用進口。
要是能掙一大筆,那就再考慮要不要出國做手術。
確定後,也算有個明確的奔頭了。
在報道這天,全家暫時把外匯的事拋到腦後,高興地一起出發去清華!
萬山晴沒有姐姐那種生意上的牽掛,她決定還是住宿舍,週末回家。
校園生活,還是很值得體驗的!
青春、張揚、志驕、奮鬥……曾經錯過的東西,重新得到,就顯得格外珍貴了。
秋老虎餘威還在。
搬行李都是一身汗,萬山晴出來準備買幾根冰棒,準備問路,就聽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喊:“萬同學!”
很是驚喜的樣子。
她尋聲看去,有些疑惑,就見一個青年笑容燦爛地看著她,站在夏末的陽光裡,白襯衫西裝褲,手裡正拿著一份《中國青年報》。
萬山晴記憶瞬間席捲上來,指著他:“你、你是那天機場那個記者?”
她回國還找了報紙的!
沒找到。
“真是太巧了!”青年滿臉喜意地快跑過來,眼神明亮且期待,“你也是來報到的新生嗎?”
“等會兒。”萬山晴注意到他的用詞,“甚麼叫你也,你不是記者嗎?”
當時這傢伙一副典型的記者打扮,還說要採訪,不過萬山晴很快想起來,當初找他要記者證,他也掏不出來。
“你個假記者。”萬山晴無情吐槽。
“我從德國回來還特意找那篇報道。”
青年不好意思撓撓頭:“我本來是打算投給報社的,但是那天一回家,”說到這裡,就有點吞吐了,有點羞赧,“我就被我爸關了禁閉,相機也被收走了。”
“我高考完拿回來,隔得有點久,就不算新聞了。”他有些可惜,又滿懷期待地看萬山晴,“我能不能給你補做一個採訪,就是德國回來之後的成果?”
這樣就又是新聞了!
帶著成果,那張在機場拍攝的“赴遠洋、赴他鄉,求中華之自強”就更有說服力了。
萬山晴對再被採訪,確實沒甚麼情緒,她求的不再是名利了,“有時間再說吧,我先去買冰棒。”
她往前走。
青年快步追上來,小狗一樣粘人,雙手合十:“拜託、拜託!”他聲音都提高了些,興奮,“我高考完有關注,我們的乙烯裝置國產化程序很快,500立方米和3000立方米是不是都透過鍋檢所審查了?”
似乎脫了那層記者皮,不用偽裝成熟大人了,他本性畢露,“我真不是騙子,我叫岑知秋,在新聞與傳播學院。我請你吃冰棒吧,你喜歡甚麼口味的?”
萬山晴腳步一個急剎。
不敢置信地盯著他那張連連哀求的作怪臉:“你叫甚麼?”
“岑知秋,一葉知秋的知秋。”
萬山晴:“……”
她閉了閉眼。
不願意承認。
她一直沒結婚,談過幾個小狼狗,但要說好感,那肯定沒有多少,倒是覺得電視裡驚鴻一瞥的外交發言人很驚豔。
那人是典型的衣服架子,寬肩窄腰,最重要的是一身氣質,當他對外發言的時候,那種威嚴又儒雅,端重又剋制的感覺,簡直像銀河倒灌,從螢幕裡傾瀉出來。
太對她胃口了。
她閒暇之餘,就時不時找來養養眼,慢慢的,注意到他如何在聯合國新聞釋出廳回應國際針對,如何權衡每一次發聲兼顧國家立場與民眾情感,如何與駐外記者團坦誠溝通政策細節……
因為視野足夠高,他對國家各方面都有深刻的思考,大到國際形勢、經濟、國防、環境,小到新聞時事,人民的柴米油鹽。
“心懷家國,情繫百姓”這八個字,在這個穿著正裝的發言人身上體現得真真切切。
而這個人。
叫岑知秋。
萬山晴難以接受,試探著睜開眼,眼前這個青年一手舉著一根冰棒,笑得齜出大牙:“這兩個口味,你更喜歡哪種?”
萬山晴抬手擋在眼前,試圖擋住這笑出大白牙的臉,只露出那雙極有光彩的眼睛。
記憶中,眉眼冷冽,額頂稜角堅毅,眼神透過螢幕看過來,威重感極大,是大國威嚴氣。
萬山晴每次看,都感慨:中國,就該有這樣的氣勢!
她們這一代人,經歷過建設三線、知道許多屈辱,感受過八方威脅,誰沒有在心裡盼望過有朝一日祖國強勢?
擋住了。
她再試著去看,眉毛和額頭倒是有影子,但眼睛笑得都彎成月牙了,寫滿了“拜託拜託,大好人,我請你吃冰棒”的狗狗期待,氣場全消。
萬山晴心死了。
嘎嘣一下死得透透的。
她木著臉:“不愛吃太甜的。”
繞開他,自己選了幾根,結賬往回走,岑知秋哀嚎一聲,好不可憐,“萬同志,難道你不想看到那份報道見刊嗎?多有意義啊!”
小狗一樣黏糊地追著人,“還是說你覺得那不算曆史時刻?不值得報道嗎?我覺得咱主席的人民萬歲說得好!‘麥子熟了五千次,人民萬歲第一次’歷史不應該只是少數大人物的輝煌和勳章,而屬於沉默前行的所有人民。”
“人民史觀也是很重要的!”岑知秋眼睛炯亮,往前快步,跳到道邊的大石頭上,青年張開雙臂,聲音漸高:“相隔百年,為求強國,中華兒女上下求索!”
他光是想一想都覺得,心中有種難言的悸動和沸騰。
萬山晴看他一眼。
單看腦子裡所思所想,倒是還有點跡象可尋。
可一看臉,看青年活泛到誇張的表情,立馬有種想眼不見為淨的感覺,“下次,下次再說!”
萬山晴大步進了女生宿舍。
岑知秋想追又不敢追的急剎停在門口,抓耳撓腮,腳步踟躕。
*
1986年的九月,是個不一般的月份。
“萬山晴?”有人輕輕搖了搖她的床簾,壓低的聲音有些激動,“要不要下去水房,女排今天決賽了!”
一群懷揣夢想的青年,踏入了清華校園。
一群戰士,也帶著四連冠的榮耀,再次踏上了世界賽場。
機械工程系四個專業,鍛壓、焊接、鑄造和金屬與熱處理,女生比例低到一個30人班,就兩三個女生。一共就住了五間宿舍。
相互叫一叫。
很快都陸續傳來類似的聲音,“去。”萬山晴套上衣服,從上鋪嗖的一下爬下來。
此時秋老虎餘威沒散,夜裡也不冷,反而很涼快。
幾個宿舍的女生湊到一起,往水房走。
大家都在緊張地討論,今天到底能不能贏。
今年的比賽,因為老將的傷病和退役,和前面幾年看起來不太一樣,有讓人心跳坐過山車的險勝,不乏絕境逆襲。
邊走邊聊。
都是年輕人,陽火旺,激動得完全沒有睏意,萬山晴她們到達時,水房裡都有不少人了。
電視實況轉播開始前,大家激動得聊著天等待,談論著文學、思想,高論著青春、未來。
這或許是嚴謹的學術之外,萬山晴在清華校園裡感受到的最濃烈的東西。
“開始了!”
原本激烈的聲音,一下消弭。
好像一瞬間,天地間就只剩下電視機傳來的聲音。
電視實況轉播的是,正在捷克斯洛伐克進行的決賽,解說道:“中國隊的對手是古巴隊……”
電視前的青年們,目不轉睛。
隨著比賽進行,熱血沸騰。
在女排以3:1擊敗古巴隊,以8戰8勝的戰績蟬聯冠軍後,同學們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熱情,紛紛衝出宿舍樓,成群歡呼,揮舞著國旗,熱烈慶祝女排五連冠,在清華的校園裡一起高喊:“振興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