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前往首都|四合院|手術假體
外匯。
提起這個, 萬山晴一時也沒有太多頭緒。
德國那趟,親身瞭解過這時候國家外匯管理制度,就知道有多嚴、多緊。
她倒是認識兩個可能與外經貿部有聯絡的人, 梅正學和花文淑。
尤其是花大姐,當初在德國住在一起幾個月, 多少有點交情。
“既然咱們錢攢夠了, 就先去北京看看, 看看北京的專家怎麼說。而且北京都開展相關手術了, 醫院方面說不定會有渠道。”萬山晴思索著說。
要是有困難,就再想辦法。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我和你爸也是這麼想的,先去了再說。”程淑蘭趁著小閨女高考這陣兒,已經陸續把小飯桌都停了,“等你錄取通知書到了,家裡的事也處理完了, 咱們就出發。”
出發去北京治病了。
那個把她捧在手心幾十年的男人,終於能再站起來了。
在飯桌下。
她握住愛人寬大粗糙的手,兩個溫熱的掌心緊緊扣住。
萬山晴邊吃邊點頭:“羅廠長還說要我八月底出發去北京之前, 去找他的, 我這兩天就去一趟吧。”
等她抬頭,看看媽, 可疑!又看看爸, 笑得更可疑!
這黏黏膩膩的。
孩子還在飯桌上呢!!
她下意識想和姐姐吐槽。
才反應過來萬山紅還在北京。
這要是擱她姐倆小時候,“wow~~~”的做古怪笑臉噓一聲,然後趁著媽媽羞紅臉, 爸爸忙著哄的時候,咯咯咯笑著撒丫子跑掉。
然後在放鬆警惕後,被萬衛國同志抓住。
“站好了。”
小山晴和小山紅壓根不帶怕的, 一邊一個就往爸爸身上爬,萬衛國抓小猴一樣抓倆孩子,年輕爸爸頭疼,“下次再看到,不可以笑媽媽!”他倒是無所謂,可淑蘭羞惱了,就要拿拳頭捶他了。
最重要的是,竟然明令禁止他牽手、摟腰,親親,他又沒有在外面!是在家裡啊!!
家裡!!!
年輕火力旺,燥得他渾身都是無處發洩的精力。
為了自己的幸福,只能蹲下來同倆閨女講道理,小孩子哪有道理可講?
再付出了諸如“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冰汽水”“騎大馬”“舉高高”之類的零食和勞動後,總算哄得倆閨女不搗亂了,特別在他和媳婦親熱的時候。
這樣的“有獎換眼瞎”活動,持續了很多年。
父母的黏糊,和小孩的快樂捆綁在一起。
小時候萬山紅和萬山晴,被限制了吃糖時,被媽媽管起來的時候,一度偷偷嘀咕:“今天爸爸和媽媽會不會偷偷親親呀?”
從屋裡偷偷探出兩個小腦袋,看向小院門口,眼睛期待得亮閃閃:
“我覺得會。”
“媽媽做飯的時候,爸爸回來可喜歡從後面抱媽媽了。”
“媽媽明明說‘討厭’,但是又給爸爸喂鍋裡的肉肉呢!”唉,她倆太矮,只能去抱媽媽的腿。
幸好,抱腿也行!
也能蹭兩筷子呢。
就是要被媽媽點點鼻子,“小饞貓。”
哼,生氣,怎麼不說爸爸是大饞貓呢!
“噓——”
兩個嘴上唸叨“不看不看”的小孩,一手扒著門縫,另一隻小手擋在眼睛前,從縫隙偷偷往外瞧。
兩雙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大白兔奶糖、老冰棒、汽水、小餅乾、小人書……她們來啦~~
萬山晴真的很想“咳”一聲。
提醒提醒兩位,孩子還在呢!
但是這麼多年都有慣性了,她給爸爸一個“你懂的”眼神,欠她一個條件了啊!
誰料萬衛國同志不接招了。
萬衛國肩膀寬闊,胳膊肌肉結實,就差把愛人摟在懷裡了,這也是他出事前最愛的姿勢,他一臉老夫老妻的自然,“你多瞅瞅,以後找物件,可不能被兩三句甜言蜜語就哄走了。”
“淑蘭,你說是吧?”
程淑蘭拍了一下他胳膊,嗔怪地瞪他一眼。
萬衛國嘿笑一聲,一點不疼,他可得抓住這個媳婦心疼他的關鍵期,以後好了,還不知道享不享受得到了。
也不知道兩人在桌下幹了啥。
程淑蘭瞪他一眼,居然改口:“是得學著點,以後男人沒你爸這麼會疼人,我可看不上這樣女婿。”
萬山晴對戰爸爸勝利十幾年了,單方面勝利帶來輕狂,完全沒有這種情況的預案。
一時竟敗下陣來!
天啦嚕,爸媽怎麼聯手啦!!
***
廠長辦公室。
聽說了萬家的情況,羅建設有點可惜。
他本來以為,萬山晴至少還能再在鍋爐廠工作兩個月的,可以外出做個3000立方米的大罐,這種大罐沒法運輸,只能在當地焊接,或者再把窄間隙埋弧焊技術精進一下。
這對萬山晴的好處也很大。
但人家家裡這事,一看就是好事,羅建設從抽屜裡抽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北京能做手術,也是好事,我也就不強留你了,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我姐去年就考去北京了,她在那邊都安排好了。”萬山晴簡單道。
“有任何事需要廠裡幫忙,都隨時可以聯絡我,我這辦公室座機電話,你肯定記得吧?”
羅建設說著,把文件推過來:“你看看。”
萬山晴一看,開頭赫然寫到“經單位認定,萬山晴同志為我單位重點培養物件,因工作需要,經組織調派前往__學習……”
這是一份比停薪留職更為優厚的待遇。
在她學習期間,原工資照發,學習時間同樣計算工齡。
這種方式一般只針對單位捨不得放走的骨幹,相當於單位出資培養她,投資她。
條件十分優厚。
萬山晴來找羅建設之前,先去找過老師了,她們都猜到羅建設會給出這份文件了。
但王秀英不建議她選這個,“這看起來條件是優厚,但是也是一份束縛。”
即便王秀英沒念過清華。
但看看清華出來的學生去向,就知道這裡培養的,是國家工業化戰略所需的核心人才。
她想讓山晴去唸,就是想她在嚴謹又開放的校園氛圍裡,透過理論與高強度實踐的結合,成長為能夠扛起國家重工業脊樑的工程師。
“未來天地廣闊,四年後,你會有許多選擇。”沒必要為了每個月這些錢,給未來的自己上一道道德繩索。
想回來也行,不想回來,也能心無旁騖地去追求遠大理想。
萬山晴看著老師的眼睛。
她聽出來了。
老師心裡也有意向了,她上輩子猜測的果然沒錯。
若非羅建設,若非鍋爐廠遇到時代坎坷,老師一定會闖出一份更大的事業。
當然,真的闖出來了也未可知,或許是更為嚴密的保密專案呢?
畢竟,她可是王秀英啊。
“老師?”
王秀英笑了笑,揉了下她腦袋:“我得先把乙烯專案做完,至少得帶到世界一流的水平吧。”這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家。
這可是從乙烯壓力裝置全球第一的德國引進的技術,哪怕引進的不是最好的,最先進的。
“我寒暑假也一定會回來和您一起的!”萬山晴看著老師的眼睛,如此鄭重的承諾。
她親自去德國學習,親自帶回國內的技術。
萬山晴也想看著這項技術,在她手裡發揚光大。
羅建設:“……”
他知道王秀英心大,這麼多年一直愁,怕留不住,沒想到萬山晴也這樣!!
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聽到她寒暑假都會回來,還是帶著在清華焊接專業學到的最前沿的知識回來,羅建設是又喜又憂,出言挽留:
“那起碼也是停薪留職吧?保留職工身份,你家裡房子也給你留著,寒暑假回來總得有住的地方不是?學成之後,潭市鍋爐廠也永遠歡迎你回來。”
萬山晴很順利的辦完了手續。
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拜別了老師後。
萬山晴一家乘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車。
專門託鐵路局方面的朋友,買了臥鋪。
在長達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後,她們終於即將抵達北京了。
在窗外的荒野田地消失後,程淑蘭夫妻倆就都忍不住看向窗外。
“這就是北京啊!”
“等你好了,咱倆一起去爬長城。”
“到時候讓醫生好好給我整,爬不動了,我揹你。”
“我還想去天安門看升國旗,看主席相。”
……
說起這些,程淑蘭夫妻倆都精神了,一點不像坐了長途火車的人。
“爸媽!!小晴——”
萬山紅看到人出來,連忙帶著兩個漢子、一個高挑健碩的女人迎了上來。
萬山晴她們手裡大包小包的行李,都被熱情接了過去,“叔嬸,別客氣,我們來拿就好了。”
程淑蘭和萬衛國都有點傻眼了。
這是啥陣仗?
萬山紅卻是自若,回頭吩咐了兩句。
又笑盈盈地,透著熱情和滿滿喜意道:“爸媽,小晴,我可想死你們了!!”
說著上來就抱了抱爸媽。
又看向萬山晴,張開懷抱,“小晴?”
萬山晴也想姐姐了,這半學期姐姐都沒回潭市,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萬山紅。
“走吧,回家再說。”
回家?
注意到這個詞,萬山晴意識到甚麼。
果然,萬山紅領她們來到一處和老家屬院很像的“屋子帶小院”的住處。
萬山紅先往裡走,邊說道:“我想著小晴也要來北京讀大學了,爸看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反正全家都在,就找了這個房子,想辦法買下來了。”
“本來也想看看樓房的,那個新,但是輪椅上下不方便,看來看去,還是這種帶院的寬敞點。”
萬山晴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等真走進去了,才意識到,這不是四合院嗎?
就是沒有氣派的裝修,有的門口還有擺過灶臺的痕跡,看著就真有點像是老家的家屬院了,檔次一下就拉低了!!
萬山晴心裡暗忖,房子都講究“人靠衣裝馬靠鞍了”。
果然,看到這樣酷似老家屬院的院子,程淑蘭和萬衛國心理防備都唰唰拉低。
覺得這不就是和老家住得差不多嗎?
程淑蘭左右看了一圈,滿意:“這看著就住著舒坦,比咱老家還寬敞呢。”
她從來就不是摳摳搜搜過日子的人,也就是中間出事那兩年難了點,閨女能耐,掙那老多錢,住寬敞點是應該的!
天熱,坐火車也累。
洗洗就休息了。
等萬山晴睡了一覺醒來,看著在自己跟前搖頭的檯扇,舒服得眯了迷眼。
“啪!”
有東西隨著她起身的動作,一下掉到了地上。
萬山晴視線被吸引過去。
像是禮物,還繫了蝴蝶結呢。
一看就知道是萬山紅的手筆。
拆開盒子,入目是手寫卡片【你的驚喜】
拿開卡片後,萬山晴眼睛倏然瞪大,竟然是另一處四合院,就在這條巷裡。
她腳踩進拖鞋,去找萬山紅。
萬山紅托腮在看書,夏天在家穿得涼爽,露出臂膀,萬山晴一眼看見她右胳膊上的一道長疤。
“姐,你這是怎麼回事?”萬山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緊張問。
萬山紅連忙捂住她的嘴:“噓——”
顧不上沒夾書籤就合上的書,她連忙看看爸媽那間,見沒動靜才鬆口氣。
“你小聲點!”
萬山紅倒是沒避著她,語氣自然,“就是今年重心轉移到首都這邊,出了點亂子,都處理好了。”
萬山晴終於知道,姐姐的那一絲改變在哪兒了。
是一種上位者的鎮靜和底氣。
一次次經歷大事,闖過難關,自然沉澱下來的東西。
“……”
安靜了片刻。
“你居然都不跟我說!!”萬山晴伸手捏住萬山紅的臉。
萬山紅兩邊臉頰都被捏住,實在可憐,被蹂躪一番,姐妹倆的打鬧才結束。
這年頭,想做貨運,也是有不少風險的,並不是容易的事。
在外,劫道的車匪路霸,有組織的扒手,各方覬覦利益的對手……在內,管理一群能開車能打架身板壯實的人,出事的撫卹……
事實上,任何生意想做大做強。
都必然遇到重重難關。
萬山晴並不想說喪氣話,她知道,有人在這個年代做成了貨運大王,不是嗎?
只是她記得的那些,都是男人罷了。
此時,中國公路貨運剛起步,車輛稀缺、運力緊張,不僅對個體卡車司機來說是黃金年代,有“方向盤一轉、給個縣長都不換”的說法。
跳出來,站到更高的視角。
對萬山紅這樣的野心者,何嘗不是更為輝煌璀璨的黃金年代?
“之前一直說,想把車隊收益分你一部分,你不同意。”萬山紅和妹妹躺在涼蓆上。
“我也沒做甚麼。”萬山晴道。
“咱又沒人手又沒錢的時候,前頭三四輛車,不都是你幫忙拆、修、換部件、焊結實的?”沒有萬山晴和爸爸,她壓根不可能做成今天的事。
後來找技術人才,才知道大車焊接根本不是那麼簡單的,不是焊接起來就行,除了結實牢固,還要重心不歪,還要考慮車體結構……不容易的,一點也不輕鬆簡單。
“而且你高考考得這麼好,不許姐高興,慶祝一下?”萬山紅做出一副兇巴巴的表情反問。
“那我就抱姐姐你大腿了。”萬山晴嬉皮笑臉,湊近抱住姐姐。
萬山紅才不信,推開她,“熱死了,別靠那麼近。”她妹妹壓根不和她一樣愛錢,書桌上那些書,她看得都頭疼,山晴卻看得津津有味。
萬山晴人被推開了,胳膊沒有,她摸了摸姐姐胳膊上的疤痕。
“好了,早好了,勝男當場就舉了張木凳子,對著人腦袋,哐啷一下就砸下去了。”
“難怪你跟爸說,潭市那邊可以給她管著。”還有這份一起扛過槍的情誼。
萬山紅點頭,沒有再細說她對潭市的安排。
潭市,可是她的大本營。
夏日炎炎。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們吃著買來的早飯。
萬山紅也說起全家此行最大的目的。
——做手術。
“我瞭解的,這邊現在有三家醫院都相繼展開了全髖、全膝關節置換,像是人民醫院的林侯善,84年起就在美國參加正規的進修,今年才回來,也就是1984-1986的時間,也夠學習掌握術式了。”
“然後還有協和的康之為醫生,301的陸世宇醫生。”
竟然還有選擇!
一時間,程淑蘭更是信心大增。
萬山紅繼續說:“這三家醫院是最頂級的,但是即便是他們的團隊,做得多的也只有幾十例。”
她打聽到,全國全年手術量都不到500例。
萬衛國抓住了一個關鍵:“他們是怎麼做的,錢就算了,假體呢,大家都是透過甚麼辦法批到外匯的?”
萬山紅:“這個我也諮詢了,進口假體特別難批,週期長、配額少,價格高,我聽醫院那邊口氣,等審批怕是難了。”
“做手術的,大部分都是用的國產假體。”
程淑蘭一喜:“還有國產的?”
萬山紅說到這裡,也拿不準主意:“醫生說主要是仿製的,價格是便宜一點,有骨水泥的,不鏽鋼的,鈦合金的。”
萬山晴聽著這幾種材料,感覺神經都被觸動了,“不鏽鋼,鈦合金?”
她不是懷疑這些材料能不能做成假體。
她不學醫,也不對效果做猜測。
而是在想,國內哪家單位這麼厲害?
按照此時的材料科學,冶金工藝、機床精度,還有加工工藝,真的有單位能做到她瞭解的那幾款假體工藝嗎?
她越想越覺得不太放心,忍不住問:“知道是哪個單位生產的嗎?或者說產地?”
萬山紅翻了翻筆記本,遞給她:“我當時在醫院記的。”
萬山晴一看,第一家產地在山東。
“附近有電話亭嗎?我打電話問問。”萬山晴腦海裡馬上想到幾家在山東的熟悉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