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紫銅蒸餾鍋|大量引進問題|……
萬山晴一時愣住, 回想了一下,確實沒聽姐姐說。
她想,或許是因為這片市場現在是藍海?
萬山紅不僅在潭市站穩了腳跟, 打出了名氣,有本地的商品, 本地的人脈, 甚至還有強勢的“背景”。
偌大一片藍海, 為甚麼要在這裡爭?
不是沒有這爭鬥的功夫, 就怕別人坐山觀虎鬥,在別的地方偷摸著壯大,還來一波黃雀在後。
“山晴,有人找!!”院子外傳來一道腳踏車的叮鈴鈴的聲音。
萬山晴探出頭去:“沈哥?”
“有人打電話到廠裡找你,要不要我載你過去?”沈華熱心地問。
程淑蘭給她把包帶上:“你去忙你的,打電話過來, 肯定有急事。”
又包了兩個肉餡的大餅:“帶給你沈哥吃,當初你爸出事,他幫了不少忙呢, 忙前忙後的。”
萬山晴接過來, 笑:“沈哥他從小愛吃媽你烙的大餅。”
坐到腳踏車後面,兩人一路往廠裡去。
沈華把肉餅放到車框裡, 不快不慢地蹬著車, 有意無意的打聽程淑蘭賣飯的情況,“阿姨做得這麼好吃,肯定不少人買吧?”
“是賣得不錯。”萬山晴也沒太謙虛, 家屬院裡飄著肉香,做不了假。
“那……那阿姨肯定高興。”
他又想問,又明顯有點不好意思。
蹬著腳踏車, 彆彆扭扭地說得不著三不著四的。
萬山晴乾脆問:“沈哥你想下海?”
“那也不是。”沈華也說不出自己怎麼想的,又覺得單位穩當,有面兒,可夜裡難眠,又想到外面撿錢一樣的火熱市場,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甚麼,“就是這些天,辦了幾個停薪留職。”
“就鍛壓車間那趙國旺趙主任,你知道吧,我剛剛給他辦完手續。”
“那你想去嗎?”
“我也說不好,咱們附近幾條街,也出了不少事,三石碾有個返城知青,和幾個朋友約著去進貨,當倒爺,上火車之前被搶了,還被打破了腦袋,現在家裡欠一屁股債……”
……
這一路不長,當然也沒討論出結果。
到底是下海去搏一把。
還是穩當點、體面點留在大單位裡坐辦公室。
這或許註定是這個時代,許多人半輩子的課題。
萬山晴到了。
竟然發現羅建設也在?
“廠長?”
稀奇了哈,誰給她打電話,讓羅建設在這裡蹲守?
羅建設看了一眼表,“約好的半小時之後回撥,咱們再等等。”
又給萬山晴解釋一下情況。
“湘市那邊的,白蘭地酒廠。”
“他們從法國進口的5000L夏朗德紫銅蒸餾鍋,考察引進的時候,其實也知道是舊裝置,漏氣,也有補焊過痕跡,但是因為價格不貴,買得起,想著拉回國內應該能焊好,就引進回來了。”
萬山晴頓時挑眉,不可置信:“湘市可有不少強廠,焊接強手如雲,難道焊不好紫銅?”
或許對某個個人來說,焊紫銅很難掌握,但是偌大一箇中國,會焊紫銅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湘市這種工業強地,這不可能。
羅建設無奈:“那酒廠的廠長也是這麼想的。”
自家湘市可謂高手如雲,難道還焊不好一個紫銅?
結果把裝置從法國拉回來。
傻眼了。
法國原裝進口的蒸餾鍋,和國內的技術完全不一樣,99.9%高純度紫銅,鍋體壁厚25mm,焊縫是原廠精密釺焊。
紫銅純度太高,厚度太厚,導熱速度快得嚇人,而且漏的地方在曲面。
羅建設不太聽得懂具體技術。
但是也覺得頭疼了,本來就極為特別難焊的東西,還漏得那麼刁鑽。
補焊的位置還在鍋底,這就要用仰焊了。
“對方找了不少人,都沒辦法,據說是北方有單位給酒廠推薦了你,說找你問問看。”羅建設一口氣說完。
萬山晴:“誰推薦的?”
她納悶了。
誰這麼看得起她,這種活都推薦她?
她都沒焊過紫銅呢!
羅建設說了個名字,萬山晴好像想起來了,在北京參加內部會戰認識的。
“估計也是能找的人都找遍了,聽說你對新東西挺有想法的。”羅建設給她說,“咱們廠這幾個月被請去當救火隊員的也不少,好多進口回來的裝置,都老舊了,故障率高,唉~”
他這一聲嘆,實在是又深又沉。
改革開放是好事,可大浪捲來,除了有踏浪而上的,也有被拍死在浪裡的。
裝置出故障能修好還好。
修不好的,或者國外開口就是幾十萬維修費的,整個廠子、連廠帶人,又該何去何從?
約定時間很快到了。
方便做記錄,萬山晴手上拿了一支鉛筆,座機直接開擴音。
接通後,對面聲音傳來,“您就是潭鍋的萬工吧?我是這邊酒廠的廠長,羅廠長跟您說過我們的情況了吧,我們酒廠正趕上橡木桶陳釀關鍵期,且發酵醪液已到臨界點,視窗期一過,全部都要報廢了,損失要近百萬,實在是麻煩您費心看看。”
話筒傳過來的聲音都嘶啞了。
羅建設安撫道:“孫廠長,你也別急,你讓廠裡焊工來說,咱們把情況說清楚了,才好再商量對策不是?”
他再側頭看萬山晴,也是有點感慨。
哪怕自家廠裡也有人陸陸續續在改口喊“萬工”,可真的聽到別廠的人這麼稱呼萬山晴,還是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萬工,還記得我不?王善奇,咱們上次北京見過的。”
“當然記得。”萬山晴一下就對應上了人,上次在北京她可和不少人都交換過聯絡方式,“沒想到上次見面,給你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
她都想說:沒想到你這麼抬舉我。
怕被人家孫廠長聽到了著急。
王善奇哈哈兩聲:“我當然記得深!到現在都還記得,在面對新東西的時候,你腦瓜真是好用。”總能有讓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說實話,這鍋純靠現在的技術,很難救了。
他只寒暄兩句,就進入正題:“我先給你具體說說情況吧,那個開裂的位置不僅是曲面,還在鍋底,只能仰焊。”
萬山晴眉頭一皺:“仰焊?溫度控制怎麼樣。”
“難,低了粘不上,高了的話,紫銅熔化得太快了,一熔就會像荷葉上的水滴一樣滑走,就只有一眨眼的焊接機會。”王善奇仔細描述,主要是他焊接的最大難題。
他對萬山晴抱有不小的期待,當初的記憶太震撼了。
“抓住那一瞬間,依你的水平不算太難吧?”萬山晴不懷疑當初能參加會戰的水平。
仰焊,紫銅。
國內還是有高水平焊工能做到的,哪怕這個技術很難。
“這倒是還行,關鍵還是這個鍋的設計,厚壁紫銅,漏的地方偏偏還是底部曲面……”王善奇開始講遇到的真難題了。
他還提供了探傷的情況和資料,給萬山晴說明。
萬山晴也進入了思索狀態。
她把關鍵的引數、還有具體的情況,都一一用鉛筆寫在紙上。
她思考著。
她腦海浮現著仰焊紫銅的畫面。
從德國學的埋弧焊看,其實完全可以想辦法,把熔池保護起來。
厚壁焊接,也在她目前的技術面內。
聽到電話對面更為深入的描述,萬山晴腦海內閃過很多案例,實操,突然道:“氬弧焊法你擅長嗎?”
“還行,仔細說說?”王善奇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用直流正接TIG焊,高純氬氣保護,小電流、短弧、多層多道。”
萬山晴腦海裡蹦出這麼個方案,她說出口後,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好像可行性還挺高,只是一時半會,還給不出具體的焊接方案,“我再查查資料,整理一下,再給你更仔細的回覆。”
用甚麼焊絲,又用甚麼打底,既能保證強度,又能儘量減小焊接過程的難度。
王善奇腦子裡也在想這個方案,越琢磨越有感覺:“我也想想,我這幾天都在酒廠,隨時等你電話。”
電話一掛,孫廠長立馬頂著嘴上燎泡問:“怎麼樣?”
“是個新思路。”王善奇也不好把話說滿了。
孫廠長心又提起來,好像被吹到半空的一片薄薄的樹葉,只能任由風帶著他走,完全不知道會落到何處。
萬山晴查了國內外好些資料,又親自上手試了試焊紫銅,查詢資料、琢磨原理,又與廠裡大家討論,初步給出一個焊接思路。
“……焊粉差不多就是這樣,具體還是要你在現場再調整,雙面預熱一定要做好,你找個人在鍋內,用焊槍反面加熱,然後你自己在底部用氬弧焊。”
萬山晴抽出所有空閒時間。
忙了好幾天,終於把整個思路說出去後,她叮囑:“不管成不成,一定給我反饋,表現怎麼樣,過程怎麼樣。”
萬山晴有點興奮得腦子發燙,焊接是很快樂的事,對世界的掌控感就從手底下傳來,而對這背後原理的思考、探索、遷移、驗證,她也是如痴如醉。
這樣改變世界的樂趣,不僅僅是因為她手中握著的東西,更是因為她自己。
在七八天的溝通交流後。
誰也沒有料到,這次酒廠的紫銅鍋真的焊成了!
孫廠長喜極而泣,當天就給萬山晴寄了一份厚禮。
在報廢死線來臨前,整個酒廠都爆發出巨大的自救力。
萬山晴的名聲,這次是真的傳開了。
雖然之前也都說,她腦子靈活,思路開闊,遇到新東西想法很新很奇。
但礙於高碳鋼的保密措施,具體的技術內容拿不出來,始終只在一小部分人中傳說,對外不是特別有說服力。
這次可是驗證了。
連在保密專案的王秀英都有所耳聞。
“王工,你這可是好福氣啊!”
“怎麼沒帶你學生一起來?我們的專案,也很需要她這樣年輕的思路。”
是的,這邊保密專案,也遇到了一點麻煩。
聽到了大家閒時調侃,某些領導心動了,調查了一下情況後,一通電話打到了潭市。
羅建設:!!!
羅建設這次是真的感覺到大事不妙了。
王秀英陷進去了。
不僅陷進去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專案似乎還遇到了甚麼問題、阻礙,甚至還想把萬山晴也調去!
薅羊毛也不能光逮著他一隻薅吧?
羅建設炸毛了,成了一頭炸毛的獅子。
講信仰,講思想,做工作,誰還不會似的!!還給他做思想工作,但他這裡也有一攤子事,離不開人的!
總算把想叼走自家羊圈羊羔的狼趕走。
但,“所以這次王工是真沒法回來了?”
潭鍋一眾高階技術工人面面相覷。
這可是潭鍋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王秀英不在的情況下,開展這樣的大專案。
常松軍和周永封這幾個爭“二把手”的人,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變了。
感覺變了。
哪怕做著完全一樣的事,可上面沒了遮風避雨的那個人,真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好了。”羅建設拍了下手,“我們說一下接下來的計劃。”
裝置安裝除錯好了。
回來這段時間,萬山晴幾人聯手,按照技術轉讓的“標準化教程”,成功焊出了合格的乙烯罐。
“咱們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現在全國做乙烯的,乙烯行業的上下游單位,都在看著我們呢。”
“國產化和趕超都還排在後面,咱們沒法一口吃成大胖子,目前量產是第一位。接下來我們會在廠內組織培訓,把這一套乙烯罐技術,在單位裡鋪開。”
是的。
涉及乙烯。
全上下游企業,都在看著潭鍋,都在等著他們的訊息。
咱們中國自己能做了嗎?
在沉甸甸的期待中,潭鍋開展了廠內培訓。
參加的,至少也得是嚴鍾這個水平的焊工。
嚴鍾:“……”
他看著講臺上的萬山晴,又看看坐在講臺下的自己,摸了摸鼻子,實在是感覺有點不真切。
他給王工推薦人的時候,也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啊!
會不會太快了點。
“嚴鍾,你發現沒有,常工他們對萬山晴態度也太好了一點?”旁邊位置的人腦袋靠過來,八卦道。
嚴鍾倒是沒注意:“有嗎?”
“你看看那臉,笑得跟花一樣!”
隨著培訓開始,許多人都發現了這一點,怎麼去德國的那幾個,對萬山晴的態度都變……好了?
如果不是不合適,有的人甚至想用諂媚這個詞。
常松軍他們聽到討論後,也意識到了,但是真的很難剋制。
但凡想到家裡存摺上的錢,對上萬山晴,臉上就不受控制的露出笑容。
“老常,你這不正常了。”周永封想不通,父愛氾濫了?那也該回家對自家孩子笑啊。
怪滲人的。
“你懂個屁。”
哪怕平日裡不差錢,可誰不樂意突然發財?
而且拿回家這樣一筆鉅款,對家庭地位的提升,是不言而喻的!在父母妻子眼中的形象都瞬間變得偉岸高大了。
“山晴,你要是學習時間不夠就說,我們多教點。”秦國雲率先開口,搓了搓手,實在有點不知道怎麼回報。
反正標準流程,他們誰都會焊。
常松軍也道:“等能保證生產,能供應市場之後,我們再開始深入國產化的部分,等那會兒,你再仔細講講窄間隙埋弧焊,這個就你會。”
“那就麻煩你們了。”萬山晴沒有推辭。
教人帶人是費心的事。
可能要把已經弄懂的點,講一遍又一遍。
而且適當提供一點讓人回報的點,相互來回,情誼會更深厚不說,還不會大恩成仇。
“嗐,這有啥!”
萬山晴的工作就是日常焊接+學習了。
焊壓力容器,焊乙烯罐,焊關鍵環縫。
焊累了,就跑到旁邊,看看物理、刷刷數學。
她的分數隨著一次次考試,開始穩步提升。
又接到了幾次各地的求援。
從最初電話聊,到後來千里迢迢趕來潭市請人。
“我們這個軸長十米,重六百斤,要更換成本實在太大了。”
“我們這個是從義大利進口噴頭,壞了,找了機械廠代加工,怎麼也達不到標準,後來才知道,義大利是用高頻焊做的,要進口幾百萬的裝置才行。”
“鑄鐵齒輪箱底座斷了,美國那邊的玩意……”
……
大量的技術引進,湧現了大量的問題。
大多數問題都能很快被解決,畢竟各地都有強手,但如此數量堆積下,仍然冒出了很多難以解決、還都是目前國內沒有經驗的棘手新問題。
萬山晴不說十說九中,但每一個她都竭盡全力去思考,去研究,去查詢資料,盡力給出一個最好的方案。
總的一看,十次也能成五六次了!
萬山晴的名聲打響了!!
誰不知道潭市出了個萬山晴?
而尚且名氣不大的萬山紅,默默參加了她人生中珍貴的,失而復得的高考。
考完出來。
自己估分,靠自己估分填報志願。
姐姐考完,萬山晴都跟著鬆了口氣,開始鼓吹北京的好了:“姐,你要想做德國那樣的大企業,可得到北京念大學。”
她還特意查了北京可能符合的學校,又特意找北京那邊的單位,打聽了更為細緻的情況,“北京商學院知道嗎,之前叫中央商業幹部學校,咱們中國最早的商科大學!”
萬山紅眼睫顫了顫。
“我打聽了,這是商業部的親閨女啊,連著好些校長,都是商業部正部長、副部長兼任的。”她摸出小紙條,偷瞄,“還有啊,好多比如中國商業經濟學會之類的協會、學會,都設在這個大學,我給你念唸啊……”
這資源多好啊!!
很容易想象,這個時代畢業的大學生,從商、從政、有校友、有師長,帶著滿腹的學識,會在這個時代掀起多大的風浪。
她翻到小紙條背面:“還有啊。”
她又如法炮製,安利了另外幾個極具有競爭力的北京學校。
萬山紅真是被勾得心癢癢。
伸手抓萬山晴手裡的紙條:“好了,我估完分,優先考慮北京的大學好了。”
“倒是你,最近又忙了。”萬山紅把紙條仔細夾在書裡,調轉矛頭,“別我去了北京,你倒是沒去成。”
萬山晴頓時仰倒在床上:“姐,你是不知道,想完完全全焊我們的乙烯罐有多有趣,把國外的技術一點點扔掉,又灌注我們自己的靈魂。”
她翻了個身:“但是明年又要高考了,唉。”
她看了下清華的分數線,這會兒起碼要考600分以上才保險,她還差一截啊。
而且最後這一截,也最難提分。
真是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那你是要舍魚而取熊掌了?”萬山紅疊著衣服,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書桌,覺得最近心思明顯時間都撲到專案裡去了。
“不行!”
“我要得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