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她太敢想了,自信又大膽
安靜的現場, 逐漸響起一片連綿有力的掌聲。
“我的彙報就到這裡,最後還有一點時間,大家先休息十分鐘, 稍後我與老師王秀英再為大家解答疑問。”萬山晴說完關上了話筒。
此時,前排的王秀英忍不住坐直了一點背脊, 甚至調了調肩膀, 試圖讓自己本就不低的身高, 顯得再高一點, 以方便享受老熟人們灼熱的眼神。
能站到這裡。
就沒有性子不要強的。
只是看是外表強勢,還是外表謙遜,核心強大的區別。
不想把自己專業做到極致,沒有一顆追求卓越的心,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老一輩較量了一輩子了,都這個歲數了, 也不好再像年輕時候一樣比高低。
但是,現在,她教的學生, 不僅年紀輕輕就站到會戰廳前, 做出了相當有分量的貢獻。
這本就很長臉了。
做完彙報後,還把她這個老師的名字當眾再提了一次。
王秀英感受到老熟人們的目光, 臉上的得意一點不遮掩。
真是心裡舒坦, 跟夏天吃冰棒似的,這可一點不比她年輕時候壓著某些人打的感覺差,甚至更勝一籌。
她年輕的時候, 可都沒被這種眼神看過。那一個個的,都是不肯服輸的倔驢。
就算面服了,心裡也不服, 攢著勁兒下次要討回來呢,誰都覺得大男人輸給她不好看,臉上掛不住。
王秀英舒坦了,其他人自然就沒那麼心情舒暢了,畢竟快樂全都轉移了,一個個嘀咕王秀英這是走狗屎運,不知道哪裡撿到這麼個聰明肯幹的學生,又瞪了一眼身邊帶著的。
無辜被瞪的:“……”
不遠處,在旁邊圍觀的吳正齊和周處走進來。
“真是神奇。”
“看起來距離鼓包還挺遠,隔著幾掌遠的地方,焊一道,竟然真的收縮了。”
“這麼多人,心理素質也不錯。”
兩人往裡走,周處邊感慨著。
吳正齊便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是笑甚麼?”
旁邊一桌正趁著休息時間,抓緊討論的萊鋼錢強,看著來人穿著中山裝,走到這會戰廳裡,但是說出口的話卻抓不到重點,搶先一步在吳正齊面前笑出口:“您肯定不是技術出身,最少也不是焊接出身。”
周處笑道:“這麼容易看出來?”
“這麼驚豔的技術想法,”錢強更是自如了,甭管幹部不幹部,聊起技術來,那都是生瓜蛋子,一開口就暴露了,“咱們都是抓緊時間討論問題,怎麼用,思路延展,你這就好像在誇這導彈炸得還挺響,飛在天上的軌跡還蠻漂亮的。”
周處笑了笑拉了把周圍的空椅子,坐到大家中間,“我這不是高興?”
他確實不是搞技術的,是從部隊轉業過來的,老兵了,只光看到他們在做的東西,就打心眼裡高興。
“之前我聽大家的說法,人人可都說這是個大難題。”
“確實不簡單……”錢強咳咳兩聲,誰知道有人能率彎道超車,來個驚嚇,“我們這不是還攢著些問題,準備再跟她討論討論嗎?”
“哈哈哈。”周處意有所指地笑,請教怕是有點說不出口吧,“現在的年輕人確實是不得了。”
所以你們不得再使點勁?
周圍眾人“呵呵”的笑幾聲,剛剛還笑人外行,這會兒卻有點心虛起來,不約而同地轉移話題,討論起了技術問題。
周處也不尷尬,他甚麼陣仗沒見過,跟上頭哭窮要裝備的時候,不也是臉皮一抹,張嘴就哭,要不老話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他就坐這兒了,違和感十足地插入了技術討論。
吳正齊這個身體不好退一線的,能和他玩得來,也是脾氣合得來。不去找王秀英敘舊,也搬了個椅子,坐在他旁邊,還時不時給他講兩句。
時間緊,大家也顧不上這麼多,起碼吳正齊是個懂焊接技術的主力不是?
就近幾桌都不禁碰頭討論了起來。
有的討論著,爭執不下,還抬頭環顧一圈,各自去找能支援自己理論的助力。
“我插一句啊,”周處實在是有點想說,哪怕是他理解錯了鬧笑話,他也得說,“你們說的這個甚麼韌性,會被實際使用溫度影響?”
“我們這批裝甲車,等日後投入使用,有沒有可能在北方冬天那些零下寒冷區域跑,跑完了,又拉到南邊溼熱的叢林地區用?”他對這個的經驗可太足了。
“這種高低溫交替變化,幾十噸強力衝擊反覆撕扯,可得保證安全!”
不能兩邊吵架,三邊吵架,最後弄個“差不多就行”。
那可是要拿命去填的。
爭論的雙方一起看向周處。
吳正齊摩挲下巴:“也不是你想的這樣,不過沖擊韌性確實得再仔細考慮一下,我們的數值雖然也不差,但是和老美的還是有點差距,也不知道差在哪裡了,等會兒錢強你問問。”
錢強反而有些意外,反問:“不應該啊,老吳你這退一線沒兩年吧?”
你可是專業幹焊接的!
周處聽得一愣,瞬間樂了:“是哦,老吳你是專業的啊,臺上這好像是你師妹和師侄!”
吳正齊臉一黑。
周圍更是一片鬨笑,熟得都知道,吳正齊因為先入門這個輩分,吃了不少啞巴虧啊。
休息這十分鐘。
萬山晴先對焊件做收尾處理,要保證焊縫的牢固,能承受幾十噸的衝擊和撕裂,除了焊接過程,前後各種細緻處理,都相當重要。
將裝置調好。
她又下臺端起搪瓷缸,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大杯涼白開。
才痛快地出一口氣,“過癮!”
剛剛在臺上有多專注,現在就有多痛快,她甚至話都變密了,“老師,我發現這手感確實不一樣。”
“雖然咱們廠也有不少強度硬度都高的材料,但是和這新型特種鋼真的比不了。”
“我感覺那種尋常口徑的子彈,打上這種鋼板,怕不是皮都擦不破,白點都不一定留下。”
“我剛剛竟然把這種硬骨頭焊上了。”
她聲線裡都還帶著一點點興奮顫音。
王秀英把自己的水也倒給她,“這也是涼的,這麼高興?”她笑笑,“那等會兒要不要先上臺試試,要是回答不上了,我再來?”
“咳咳咳。”萬山晴正喝著水,猛然被嗆到。
“老師?”
“急甚麼,平時抱著看那麼多書,做那老多筆記,在廠裡不說得頭頭是道?”王秀英給她拍兩下後背。
這能一樣嗎?
“我又不是不在。”王秀英此話出口,面色自然。她就在下面坐著,誰敢欺負刁難她學生不成?
萬山晴想,也是。老師多年以後噴人功力都未減,這時候怕更是戰鬥力巔峰。
就這脾氣。
她這是要狐假虎威啊!
在稍作休息後,活動的、上廁所的、喝水的,都急匆匆抓緊時間回來。
就看到先回到臺上的,還是萬山晴。
莊滿田等人,都睜了睜眼睛。
面對一片鼓瞪眼睛的萬山晴:“……”
她輕咳兩聲,很尊老愛幼地謙遜道:“由我先為大家解答焊接引數、焊縫質量、焊接變形相關問題,如果還有更為深入的技術問題,再請老師同諸位前輩探討。”
這麼自信?大家在一點錯愕後,相互對視輕笑。
倒也沒太多反應,剛好探探這王秀英得意愛徒甚麼深淺。
逼急了,答不上了,王秀英還能坐得住?
憋了一肚子問題的人,都先後提問,或針對剛剛的彙報、技術演示,或針對技術文件內容。
之前為了拍焊接操作的錄影機收起來,速記員重新回到位置,準備將萬山晴和大家的對話記錄下來。
這都是日後寶貴的經驗和材料。
萬山晴攤開手裡的筆記本,開啟話筒,一一回答眾人的提問。
到這個時候,其實就沒有太嚴肅正式的要求了。
可以說,幾乎完全就是臨場發揮,沒有甚麼可以提前準備的環節。
這樣的時刻,反而最能看出人的水平,也能看出人的性格,思考風格,因為沒有辦法準備,一切都是本人最真實的狀態。
萬山晴的回答明顯能看出有些幹了。
她不是沒有漂亮話儲備,但只要一開始講技術,探討問題,她真的覺得有滿腦子的想法,有很多想與人碰撞的,連這些都說不完,自然顧不上甚麼生動有趣。
好在這裡都是實力派,即便是很細微的地方,突然聽到萬山晴自己深挖的東西,她獨特的理解,她思考的痕跡。
完全不會說接不上,也不會想不通、理解不了,反而頗有種風暴襲面而來的新奇。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之前聽說潭市出了第二個嚴昌龍,現在看,真是不一般。”臺下不著急提問的幾位業內老將,饒有興致地低聲討論起來。
他們屬於這條工業鏈內,但焊接對他們影響確實不大,在場少有的可以以輕鬆心態旁觀的。
“臨時還能發揮這麼穩,也不緊張,很少有年輕人有這種心理素質了。”
“主要是腦子也好使。”
說到這個,都有些默然,萬山晴這年輕人,腦子和他們這些老傢伙,想得真不太一樣。
有時候很難避免的,在一行久了,會被行業內的行規,慣性思維帶走,這麼多年都是這麼幹的,這麼多年都是這麼想的,大家都預設是這樣,像是空氣一樣自然,誰會往這兒想?
萬山晴筆記本放回去,在黑板上落下最後一個資料,“……從這幾組資料來看,怎麼算都對不上,所以我們確實有理由相信,美國在這方面資料上誇大,甚至造假了。”
現場安靜了片刻。
這麼仔細一看,資料確實有些瑕疵,對不上公認的公式。但有沒有可能是美國有新的技術?而且美國那麼強大,技術完全領先,它有甚麼必要在這方面誇大造假?
有心想說點甚麼,但萬山晴羅列的這組資料,確實看起來有點奇怪。
肚子裡冒出幾句,又自己咽回去。
組織的語言到嘴邊了,張嘴又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太敢想了。
沉默……
在大約半分鐘的安靜後。
“我這裡其實也發現一組資料對不上,原件的測試資料,和潭鍋提交的新技術資料裡,焊縫衝擊韌性也對不上,差一截。”坐在右前方位置的莊滿田提出。
他這個年齡,從一窮二白走過來,確實有點接受不了“資料對不上=美國造假”這麼激進、這麼自信的想法。
“哈哈哈,總不能也是美國誇大吧?”旁邊幾個大佬都打哈哈的笑了。
“這可是原件上,我們自己實際測出來的。”有焊接單位的人,笑著補充了一句。
人家美國可是實實在在做到了。
還是他們自己實測出來的。
資料是真的牛。
他們都還琢磨怎麼追呢。
笑過一下之後,會戰廳的氛圍輕鬆了許多,雖然有些天真,甚至有些自負了,但是年輕人敢這樣想,不就說明國家越來越好了嗎?年輕一代有心氣,有自信了啊。
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可不就是首先要有這種西方也沒甚麼大不了、也沒甚麼戰勝不了的心態?
大家笑過一時都有些放鬆,連肩頸肌肉都沒那麼緊繃了。
這時候,就聽臺上的萬山晴,翻了翻筆記:“關於這個資料差距,確實不是美國造假誇大。我之前也想不通,為甚麼很多焊後測試資料都不錯,按道理應該是焊得沒問題,這個引數卻不一樣,直到早上聽到了我們材料方面的資料。”
材料方面的資料?
萬山晴提及此,會戰廳內許多人,都瞬間收起了笑容。
特別是錢強這種材料方面的,更是聽到最後一句,就不約而同齊齊看向萬山晴。
他還特意示意發言,將周處提到的情況複述了一遍,以表明這個引數的重要性。
萬山晴在諸多單位人員的注視下,神色如常,再確認了一下早上記在筆記本上的資料,繼續道:“……您說的這種情況,反覆冷熱迴圈,焊縫疲勞,微裂紋擴充套件,導致衝擊韌性下滑,是熱影響區晶粒粗化。其實問題出在根上,我們的工業確實跟不上西方。”
“即便不久後我們復刻出了這種鋼材,鋼材純淨度不夠,軋製工藝不穩,這個問題甚至會更加明顯。”
錢強的臉色有點豬肝色。
眾人的眉頭也都微皺。
在材料組的幾個單位,仔細思索後,都不由表情嚴肅,問:“你說的這些資料,從哪裡知道的?”
當然是以後,要等到九十年代引進進口焊機、搞純淨鋼冶煉,才能真的啃下這塊骨頭。
現在只是配套焊機不行,焊條純淨度不夠,所以只差一點,等母材雜質也變多,資料甚至會再低一點。
萬山晴面對許多目光,心也不慌,扯了張大旗:“在看一些焊接外文期刊的時候瞭解到的。”
“甚麼焊接期刊講這麼深?材料部分都涉及這麼多。”有人忍不住問,真這樣的話,他們也該借來看看。
萬山晴回憶了一下,給出了數本焊接雜誌的名字。
也並沒有太假,畢竟工業鏈相互交織,深入講焊接,避免不了要提到材料,提到相關資料,“不過都比較零散,也有一些是我看到之後,總結出來的。”
她先打上補丁。
一聽到這幾個雜誌的名字,在場不少人臉都有點發黑。
畢竟國內的資料還不豐富,萬山晴看過金屬材料等書,在座眾人,或多或少也都看過焊接技術相關的資料。
現場氣氛隱隱有些沉悶了。
周處低聲問老友。
吳正齊心嘆一聲,低聲道:“咱們的工業底子還是太薄弱了,就像是之前趙部動員大會上說的,是咱們必須面對的問題啊!”
儘管材料組一些單位不願意承認。
但是一番激烈的唇舌辯論後,不得不接受,沒有攻克純淨鋼、控軋控冷,他們造的裝甲鋼的衝擊韌性、低溫效能就是不如西方。
趕超,不是任何個人、任何單位一時熱血就能做到的。
必須舉國之力。
是一條漫長艱苦的征程。
吳正齊苦笑一下:“萬山晴這性子,和秀英真是一樣,甚麼都敢說。”
她還敢想。
被扣上“是你們不行”名聲的錢工,還有搞材料的眾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甚麼。
算了,和這種小年輕計較甚麼啊。
眼看還沒討論幾個問題,時間就要到了。
不少人馬上表示,加時加時!
只是主辦方沒答應,看眼前這情況,真要答應了,就不是加時了,這一整天計劃都要被打亂了。
於是等這天下午的彙報大會結束。
潭市鍋爐廠一行人才站起來,收拾桌上資料,準備去食堂吃飯,就被熱情圍住。
“王工,和山晴晚上來我們屋裡頭開小會怎麼樣?”
“一起去吃,我搞一份銅鍋涮肉,蘸上麻醬,年輕人最喜歡這口了。”
作者有話說:參考資料同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