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我好像曾經學過?
“高碳鋼?”
嚴師傅以為她不清楚,便多解釋了一句:“碳含量≥%就是高碳鋼了。這種鋼材硬度高、耐磨性好,但是焊接性卻很差,你以後上手焊就知道了,又容易開裂又容易變形。”
光說就感覺頭痛了。
開裂的話,代表成品強度跟不上;變形的話,尺寸合不上,其餘零件無法安裝,哪一個都不是可以小覷的問題。
萬山晴:“!!!”
不會真的是那個吧?
老師曾當作教學案例,作為她的訓練,教給她過的特種鋼材處理方法?
雖然沒能完全解決問題。
但在若干年後,或許是保密期過了,她注意到過不止一篇論文討論過相關問題,比如《高強、高硬度車體焊接變形和焊縫成形技術》
!!!
“恍神了?想啥呢?”嚴師傅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又說,“你現在也不需要擔心這種問題,天塌下來還有高個頂著。”
連他都還沒機會參加這個研討會,不過也幸好夠不上,不然他想想就感覺頭皮發麻。
萬山晴現在只恨不得回頭打兩下曾經的自己。
為甚麼只略略看過,看個“哦,原來還能以變治變”的思路,驚歎一句就放到一邊了?
嚴師傅看出她幾分外露的情緒,有些好笑地說:“真感興趣,想試試自己能耐,可以多借點書回去看看。”
新人都是這樣的,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改天徹地。
他何嘗不是從這個階段走過來的?
萬山晴怔愣一瞬,而後佯若自然地應和:“那我等會兒去借幾本看看,嚴師傅有沒有推薦的書?”
由頭和出處,這不就來了嗎?
還是自己送上門的。
她正愁她一個焊接新人,怎麼把想到的東西往外吐露,這不合常理啊!
嚴師傅對上萬山晴黑亮的眸子,咳咳兩聲,書……書單?
他壓根沒跟上研究隊伍啊,頭昏眼花就被踢出來了,要是他行,還能被派來做這個教學生的燙手活兒?
嚴鍾壓根就沒預設“強行順杆往上爬”這個可能,突然被一問,腦子有一瞬間發空。
彷彿空畫的大餅被跳上來一口叼住,且試圖叼走,猝不及防,想後退兩步。幸好這些年工作經驗和底子還在,勉強擠出了幾本可能有用的書單。
說完,對上那雙亮如晴空碧洗的眼睛,他下意識,“交了就出去休息會兒,其他同學還沒寫完。”
忙轉身又去監督巡邏了。
背影挺拔,人高馬大,看起來頗為鎮定威嚴。唯獨一點,不知為何透出一絲倉惶而逃的匆匆之感。
萬山晴摸摸鼻尖,應該是她的錯覺吧?
嗯,肯定是看錯了!
她腳步一轉,就往借閱室裡面走。
先把嚴師傅說的幾本挑出來,又在借閱室裡站著翻看。
其中最內側的深豬肝色紅木書架,裡面擺著的書最為珍貴,至少她目前的許可權,只能在借閱室內看,不能借走帶回家。
其實很多萬山晴都有印象。
只是印象很模糊了,記不太清裡面的內容,只依稀記得自己看過,研究過,甚至樂此不疲地查英漢對照詞典,痴迷地陶醉於實驗對比,將資料中一行行文字變成顯現於現實的技術。
萬山晴順著模糊的印象翻閱。
讀起來並不太順利,很多專業詞彙還是淡忘了。看著眼熟,好像認識,卻又想不起來具體意思。
等嚴師傅收完這次小測試的答卷。
萬山晴帶著嚴師傅推薦的,還有自己“挑選”出來的兩本:“嚴師傅,你要不要看看這兩本?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嚴鍾:?
你覺得有意思,然後讓我看?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到底誰是帶教,誰是學徒?
難道被老天偏愛的人,連自信心都可以旺盛到這個地步?
懷疑人生地看向萬山晴,見她微笑討好的表情,嚴師傅忽然就悟了,驚訝又不太確信:“你想讓我幫你借?”
萬山晴訕訕一笑,滿臉誠懇老實:“您要是願意研究研究,再教給我們,那我也很高興。”
嚴師傅:“……”
“拿來吧。”他覷了這小丫頭一眼,話說得好聽,真不給幫忙借,怕是接下來一段時間,他都要頭疼了,尤其是被各種細節、刁鑽的問題追根問底。
萬山晴冤吶,要是嚴師傅願意自己學,然後再做教學,教學中交流,最後“碰撞”出火花。
這才是最順理成章、師出有名的辦法。
多好!
嚴鍾在登記處簽名借書,然後把書遞給她,萬山晴笑盈盈地收入懷中道:“您放心,我一定會保管好的。”
嚴師傅剛剛準備淡定地點點頭。
“要是有哪裡不懂的,一定及時來跟您討教。”萬山晴語氣積極。
嚴鐘頭點到一半,脖子跟鏽蝕的齒輪一樣,卡頓住了。
突然意識到,他沒看過啊!
若還想保住帶教的威嚴,是不是也得背地裡偷摸學起來?
***
經過一整天的發酵。
王秀英多年來終於鬆口,想收徒弟的訊息四處傳遍了,鍋爐廠上上下下恨不得連只耗子都聽說了。
耗子鑽到這家偷糧食。
“王工?開玩笑的吧?前幾年那個甚麼省裡辦的焊接比賽,王工不是出任評委了嗎,當時也是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她要在比賽現場挑幾個好苗子,結果最後發現也是謠傳。”
“那年多少人鉚足了勁想進前十,就為了讓王工多看他們一眼。結果也沒成,這次是誰啊,這麼厲害?”
耗子鑽到那家櫃子裡啃餅乾。
“咔嚓咔嚓……我三姑媽的侄兒的同學就在這批知青裡,我打聽過了,知青裡透出來的風聲,說是萬山晴,就萬家那個頂班的小閨女。”
“誰?!”
幸福啃餅乾的小老鼠抬頭,看到人類表情變化特別大,就跟每每發現它偷吃揮舞掃把時一樣劇烈激動。
跑跑跑!
快跑!
小老鼠撒丫子狂奔,叼著小塊餅乾跑出四足殘影。
錢趕美不敢置信:“怎麼可能?”
他又不是沒有見過萬家那二閨女,被父母養得嬌,手上連繭都沒有,沒做過重活,頂天了就是擦擦桌子掃掃地,要是在鄉下,怕是連一擔米都挑不起,怎麼可能被王工看中?
王工看中她甚麼?
貨車司機班組的人,也沒察覺到他語氣中深藏的情緒,因為他們也都同樣很驚訝。
他們誰沒見過衛國家那倆閨女?
衛國那傢伙成日唸叨著,今兒說要帶漂亮毛線回來,媳婦要給倆小閨女織毛衣,明兒唸叨買麥乳精,後天又嘚瑟地炫耀倆閨女給他手腕上畫的手錶。
“其實真要是被王工看中了,也是好事,衛國這情況,家裡能有這麼個進項,能鬆快很多。”
“也是。”
儘管未曾明說,但貨車司機班組的人,誰不心裡忐忑,這年頭貨車出事故多,偶爾放鬆一點警惕,在不熟悉的地方下個車,可能人就從此在世間消失了。
倘若他們也遇到這樣的情況,誰不盼著家裡也有人能立起來,而不是出事只能跌入深淵谷底。
尤其是和萬衛國關係不錯的。
儘管也覺得不可思議、不敢相信,但心裡依舊帶著期盼,希望這個訊息是真的。
錢趕美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感覺到處都能聽到更細節的訊息,四面八方的灌進耳朵裡,他呼吸都不自覺更粗更快了。
老家屬院街口樹下,王美梅正和一群人邊嗑瓜子、邊織毛衣,邊聊天。
“真的啊?”
“怎麼聽著,這麼不敢信呢。”
“前頭那麼一批批好小夥,王工一個都沒看中,難道都比不上山晴?”
王美梅當然也不敢信,但是作為吃瓜小分隊先鋒,她當然要表現得不一樣,才能顯出她在八卦閒侃圈裡不一樣的地位啊!
她吐了一口瓜子殼,“你們是不知道,山晴那手穩得很……”
儘管她也沒鬧清楚焊瘤是個啥玩意,但是她自己想想,腦子裡有瘤是要死人的,鍋爐裡要是有瘤,多半要壞菜!
王美梅講得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趙主任的老孃就拎著菜籃子在人群裡圍觀,完全插不上嘴,這讓總當嘮嗑目光中心的她不得勁,轉頭回家就看趙主任有點不順眼了:
“你上次還跟我說甚麼山晴選焊工是權宜之計,王工都看中她了!”
真是自己長了一顆蜂窩煤心眼,透過蜂窩煤看人,把人都看得心眼多了。
趙主任:“……”
不是,這誰能想得到?
直到現在去回想,他都還覺得跟假的一樣,合著那天萬家小閨女那麼自信,是真的有信心,覺得自己學得快、天賦高?
不是緩兵之計?
“你跟我說說,王工這是怎麼回事?看上山晴啥了?”老孃把喜頭魚端上桌,解開圍裙坐下。
趙主任拾起筷子,準備夾一筷魚,同時道:“王工怎麼想的,我哪裡知道?”王工啥地位,他啥地位?人家那是全廠的頂樑柱,總不能看中個人還要跟他報備吧?
“嗐,你說說你有甚麼用!”
連她在老夥計面前嘮嗑的一手訊息都跟不上,虧得還當了個主任,連王美梅這年輕媳婦都比不上!
趙主任一時語塞,只能埋頭吃飯。
萬山晴也在埋頭吃飯。
頂著左、中、右三雙亮得跟探照燈一樣的眼睛。
“我臉上沒有沾飯粒吧?”萬山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作者有話說:
隨機掉落五十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