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山晴,太能耐了你!!”
“高粱曬米紅豔豔吶唉,婦女隊手握銀鐮下田間吶唉……”
程淑蘭哼著小曲,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這事兒辦完,身上擔子好像猛地卸下去一半。
她邊系圍裙,高興地說:“今天媽做個好吃的,給你們飽飽口福!”
萬山晴笑著應了聲:“媽做啥都好吃。”
“你這小嘴甜的,跟你爸一個德行。”程淑蘭笑罵一聲,就毫不客氣地指揮起來。
洗菜、擇菜,切菜,備料……
小院裡又開始忙碌起來。
一縷縷熱氣騰騰的炊煙往上飄。
灶臺裡的火星噼裡啪啦地響。
飯香肉香逐漸濃郁。
出鍋後,萬山晴姐妹先將盛出來的幾碟端走,“我去送朱叔叔那邊幾家。”
“那我去東邊。”
出門前,萬山晴看到灶臺前,媽媽在往梁阿姨懷裡塞著甚麼,梁阿姨想推拒卻又空不出手來,惱得用肩頭撞人。
“等咱倆……”
“掙錢……”
“別推,再讓孩子看見了……”
萬山晴壓了壓嘴角的笑,端著飯碟轉身出門去。
***
衛生所。
送飯的小車才剛剛到達二樓,就被翹首以盼的食客熱情圍了上來。
“程姐,你可算來了,我早飯都沒吃,就等著這一口呢!”
“程姐,啥時候再做餈粑魚,太饞這一口了。”
“我飯盒就在面上,看到了!那個把上缺口的,對對對,就那個,先給我!”
“……”
“大家彆著急,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
程淑蘭瞅準了人遞飯盒,手疾眼快,八爪魚一樣遞出殘影了,看起來應對得頗有經驗。
萬山晴:!!!
她不過短短几天沒飯點來,媽媽的生意居然變得這麼好。
姐姐也去送飯,萬山晴對這些不熟,則先把帶來的飯菜擺上,“爸,寫啥呢?”
“你媽給我派的活。”他掰著筆頭算賬,這一筆筆可真難算,搔了搔腦袋,偷偷瞥了一眼門外,低聲,“閨女,跟爸說說,今兒家裡沒出啥事吧?”
萬山晴忍俊不禁:“你怎麼不問媽?”
“我怎麼沒問?”萬衛國說起來就憋氣。
他都說,把人喊到衛生所來。
淑蘭壓根不聽他的,給他摁回去了。
“你媽真是越來越霸道了。”他聲音都透著一絲委屈。
萬山晴笑眯眯:“我等會兒跟媽說,你說她霸道。”
“唉唉哎!!!可不興亂說話。”萬爸頓時彈起來了,急了。
她給爸爸後背塞了個枕頭,眨眨眼狡黠道:“我可沒亂說,是老實說。”
萬衛國急得撓,拿自家小閨女沒辦法,又怕她真去給愛人告狀。
萬山晴忍不住笑了下,又道,“家裡好著呢,我們把趙主任請來……”
萬爸起初還急,但很快注意力就被牽走,豎起耳朵聽著。
他心裡怕。
他怕他不在,媳婦孩子受欺負、遭委屈,還不跟他說。
他還怕因為他那事,有人衝家裡人說閒話。
難得一家人都在。
中午邊聊邊吃,吃了很久。
程淑蘭瞪他:“我說的就是放屁是吧?全是騙你的,沒一句實話。”
毛病,還非要聽倆孩子說!
萬爸哪裡敢回嘴,摸摸鼻頭,衝愛人傻笑兩下。
吃完後,萬山晴和姐姐去洗碗。
她今天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吃過午飯之後,借了輛腳踏車,往派出所的方向蹬去。
而她離開後。
萬山紅也找上了一個熟悉的食客。
“鞏大姐,你婆婆還滿意吧?”她接過對方遞過來的三份飯的錢和票。
“能不滿意嗎?”鞏菊笑得舒心開懷,某些人臉皮再厚,腆著臉皮說不好吃,就是心疼糧食才吃。但那恨不得舔光的飯盒一擺,誰信吶?
主要是好吃,她舔舔嘴唇,感覺前頭幾十年的飯都白吃了。
“上次你說的藕的事,我幫你問了,我男人鄉下哥哥確實有片藕湖,那藕好,不過不散賣,十斤二十斤太少了……”鞏菊懷念著前兩天的藕圓子,鮮糯脆香。
萬山紅心道,果然。
要不是有外快,誰捨得一頓買三份飯,帶票都要六七塊,足夠一家人坐在國營飯店好好點倆菜吃了。
藕幫,這裡頭藏著金山銀山呢。
她也好想挖一鋤頭。
而且,她好像真的有挖動的辦法。
萬山紅心跳漏了兩拍。
萬山晴不知道,因為她給媽媽的提議,在命運線上橫插一腳,讓姐姐接觸到了全新的領域。
不變的是,姐姐依舊敏銳。
依舊嗅到了金山那誘人的氣息,她那雙總笑盈盈的眼睛,總是能一眼看到關竅,並且像巨龍一樣想挖金燦燦的寶藏回洞xue深藏。
萬山晴風馳電掣騎到派出所。
見到了趙公安。
如果不是確定前不久才見過,萬山晴都要懷疑是不是換人了,趙公安眼睛裡都是紅血絲,鬍子也颳得潦草,衣服倒是還算整齊,但褲子後面都磨油磨光了。
“如果不是你來,這案子沒半點透露的。”趙公安領著她往裡走。
萬山晴聽這話風,心中一喜,連忙追問:“有進展?”
“先坐。”趙公安指了個辦公室裡的位置,又回頭喊了徒弟,“小武,倒杯熱水。”
萬山晴感覺心跳得有點快。
所以第一時間選對偵查思路,竟然如此重要。
兇手到底是甚麼人?
真的是那個最不可能的猜測嗎?
“你提供的思路真是大膽。”但若非如此,他們怕是真的要錯過這條大魚了。
萬山晴手指微微屈緊:“兇手能抓到嗎?”她知趣地沒過多打聽,只關心她想關心的。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趙公安意味深長地說,又翻開寫得厚厚滿滿的筆記本,“我們上次聊過的,裡面有幾個點,我想再和你聊聊。”
太妙了,簡直像是開了後視鏡,讓他們好多行動和偵查,都險之又險的卡在關鍵點之前。
明明是按邏輯推斷的東西,卻神奇到像是開了二郎神的天眼。
稀奇,實在稀奇。
“說實話,可不止我一個人稀罕你這本事,真不考慮改行?”趙公安終究是沒忍住再次提出,即便上次已經被拒絕過。
萬山晴:“……”
這是,看出來藏著的後世視角了?
太敏銳了……很難讓她這個“假偵探”不汗流浹背。
她能說她只會這一招,且這一招,身後其實站著無數金錢壘起來的福爾摩斯嗎?
她咳一聲:“聊也可以,至少得給我個大概時間吧?”總不能一句天網恢恢就把她打發了。
“最遲一個月。”趙公安想了想,幾乎是明示,“等人抓了,鍋爐也能給你們單位送回去。”
——東西其實已經追查到了,只是現在不宜打草驚蛇。
萬山晴坐直了身體,一雙眼睛手電筒似的亮起來。
這趟來的太值了!
她苦苦期盼、苦苦追尋的事,又有一件眼看要變成現實!
得知這個傳說中的“小福爾摩斯”來所裡,打聽案子情況,不少人都想來一睹她的真容,且再探討一下想不通的細節。
萬山晴這一待就是一下午。
送她走的時候,趙公安還有些依依不捨,同她握手道:“萬同志,一定再慎重考慮,天賦其實是很難得且珍貴的東西,咱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期待你有不同的答覆。”
萬山晴伸手回握,投去殷殷期待:“我也盼著下次見面,希望這天快點到來!”
而後真相大白。
***
週日休息過後。
萬山晴彷彿解開了甚麼枷鎖。
她好像找回了兒時那種純粹投入的感覺,看甚麼都高興,做甚麼都有趣。
哪怕看著立焊熔池往下滴落,難以控制,她都覺得有趣極了。
甚麼是立焊?
顧名思義,可以想象一本書豎立著,沿著書脊焊接。
而其中最難克服的,莫過於鐵水下淌。
重力可不會因人類的意志而轉移。
看著練習焊縫上,因為控制不住熔化的鐵水下流,形成的一顆顆難看“鐵瘤”,黃麗娟嘆了口氣,又左右看看,突然感覺腳被踩了一下。
她眼睛猛睜圓,連忙朝旁邊的江勝男瞪去。
江勝男收了一下腳,眼神朝她努了努。
黃麗娟朝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是嚴師傅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有意替人表功:“嚴師傅,你說得可不準!你還說我們學立焊最少一個星期,才有希望看不到焊瘤。”
雖然不是她能做到,黃麗娟還是驕傲的抬起頭。
“萬山晴?”
嚴鍾腦子還沒來得及思考,嘴先把話說了出來。
又下意識覺得不可能。
他當初可都練了足足十天,才勉強沒有焊瘤的。他甚至都懷疑,王工當年有上手這麼快嗎?
他頓時轉身,腳步加快,道:“我去穿戴勞保用品,你讓萬山晴等我來再動手。”
“等我來開電焊機啊!”
距離他教立焊才多久?嚴師傅覺得自己要是不親眼見到這一時刻,日後一定會後悔不疊。
他不是沒有聽過類似的事,那些省裡市裡有名的悍將,哪個不是初學就闖出些名氣?但當聲名赫赫的故事,以一種如此平淡尋常的方式出現在身邊,只感覺太不真實了,簡直像編的。
萬山晴聽到聲音回頭看。
就看到嚴師傅的背影。
她倒是不覺得特別詫異。
焊工最重視技術,而技術這個東西,其實和體育一樣,誰都可以練,誰都可以上手,但真正能奔到極致的人,寥寥無幾。
全潭市能焊鍋爐壓力容器中最關鍵那幾道的人,一個巴掌就能數得全。
嚴鍾吃過晚飯,原本是奔著消消食,就指點指點來的,沒穿全套防護,等換好再過來,有些氣喘吁吁了,不知道是不是急的。
他靠近,就看到江勝男在對著鋼板練習“之”字運條,黃麗娟低頭在拿筆記本上的內容問萬山晴。
旁邊零零星星的知青,都隱隱以眾星拱月的姿態,把萬山晴拱在中間。
萬山晴抬頭看向嚴師傅,嚴鍾平穩著呼吸,手往身後一背,說道:“還是操作你們的,該怎麼練怎麼練。”
“就當我不在旁邊。”
他心裡暗嘖一聲,這才多久,讓這麼多人都服氣了。
嚴師傅把電焊機開啟,又看萬山晴:“要不要幫搖電流電壓?”
“不用,我自己來。”萬山晴搖搖頭。
她伸手把電流搖小。
電流開太大,墜流大就難控制了。
萬山晴微微吐息幾次。
呼吸調整到平穩。
左手將焊帽往面前一擋,世界即刻暗了下來。
“滋啦”一聲脆響。
橘紅色的弧光猛地炸開,照亮了垂直在鋼板上燙出的一顆亮橙色水珠。
是熔池,弧光中心形成一團滾燙的鐵水。
萬山晴手腕穩穩的左右擺動,像寫“之”字,控制焊條以小幅度鋸齒形向上移動,熔池像是被無形的力頂著,跟著弧光一點點上爬。
這是立焊的技巧,講究焊條與鋼板的夾角,講究從下往上,借弧光吹力托住熔池。
片刻後,弧光刺啦一冒。
萬山晴心中微微嘆口氣。
她端詳著自己剛剛練習的這條焊縫,在臨最後要收弧前,手法還是有所欠缺,儘管沒留下明顯的大坨焊瘤,但有肉眼可見的高低不平,寬窄不一。
可立焊作為基本功之一,最不能大意,船舶的巨浪衝擊、儲罐的液體靜壓,高爐的高溫高壓……動輒上千度的高溫,高達幾十兆帕的高壓,相當一部分必須由垂直立縫承載。
不過,在剛剛焊完這一條後,萬山晴感覺手感燙到火熱。
好像有甚麼要破土而出。
很多已經遺忘的細節和經驗,都隨著練習和失誤,不斷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衝入腦海裡。
“嚴師傅,我再試一次。”萬山晴長長吐出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不急不急,就差一點火候了。”嚴師傅一看就知道她已經摸到精髓,就差那麼一戳窗戶紙的功夫,但不同的人戳破這個關卡,時間也有不同。
快得能很快,被卡住也能遲遲沒有進展。
他有點緊張,不知道萬山晴會是哪一種,看著眼前的操作,一口氣提到咽喉,不敢松下去。
“滋啦”一聲,萬山晴再次打出熔池,穩穩掛住。
萬山晴這一次動作明顯更為流暢了,也更為有節奏。
每向上走一步就如同有韻律般起伏停頓,讓鐵水堆疊成一片片魚鱗狀的紋路。
亮橘色的鐵水,在萬山晴手下,壓根不敢亂流,乖順極了。
嚴師傅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萬山晴彷彿就像是領悟貫通了武學秘籍一般,每一步操作都比上一步更為絲滑,更為流暢,對熔池的把控,更是明顯有種穩如泰山的大將心態和強硬自信。
他就沒見過這麼被老天追著餵飯的!
但被他及時忍住了。
他深呼吸,告訴自己別羨慕,別羨慕,嚴鍾!你控制一下自己!!還在當帶教呢,別這麼沒見識的樣子。
賊老天,你太偏心了!!
呼吸間,萬山晴只剩下收弧填坑了。
臨近終點,萬山晴隱隱有種十拿九穩的預感,手腕一轉,焊頭繞個小圈,把最後的鐵水摁進焊縫。
留下一枚冷卻的火山口,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萬山晴看著這條初具魚鱗形態的焊縫。
只是初成形,能看出一層層魚鱗的輪廓,完全沒有王工那種渾然天成藝術品的感覺。
即便如此,嚴師傅和旁邊屏氣凝神注視著這一幕的黃麗娟等人,仍是不約而同狠狠鬆了一口氣。
黃麗娟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揮拳:“山晴,太能耐了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