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為甚麼我們焊出來這麼不一樣?
隨著視線暗下,她的世界好像也安靜下來,腦海逐漸放空,呈現一種極致冷靜的狀態。
拿來練習的這塊廢棄鋼板,並不算太長。
容納了六條平行的焊縫後,只剩一掌寬,僅夠一人再練習。
而此時,萬山晴視野內再無其他,只剩下她即將操作的區域。
右手穩穩控制夾持焊條的焊鉗,像劃火柴一樣,對準鋼板,一擦!
“噼啪噼啪噼……”
刺眼的強光和火花噴濺而出。
太近了!彷彿要彈濺到眼睛裡!!
萬山晴眼皮微不可查的顫動一下,又很快恢復平靜。
這是人本能的生理反應,面對眼看就要撲到眼睛裡的火光,就是下意識想閉上眼。
閉眼、後縮、手抖,哪怕呼吸驟停……手下就甚麼稀奇古怪都冒出來了。
但實際上,只是精神恐懼。
嚴師傅已經放在電焊機上,準備隨時斷開的手,默默收了回來。
白緊張了。
怎麼這年頭,年紀小的比年紀大的更經嚇?心臟更大更結實?
萬山晴目光透過鏡面,緊緊盯住前方一小團橢圓形的明亮處。
——那是被電弧熔化,銀亮明珠子般的金屬池。
目光專注地觀察熔池的狀態,手以恆定、緩慢的速度沿直線移動。
“手好穩啊。”
“怎麼沒有那種刺啦一下爆出來的大火花,那個可嚇人了。”
“我就是被嚇住,眼睛一閉,然後焊條就粘住了。”
……
嚴師傅皺皺眉,側身兩步,撤開面罩,目光一掃。
聲音瞬間靜了。
即使心裡百般不解,心裡癢癢,也只能先按捺住與人討論的渴望。
嚴師傅再回頭,萬山晴已經焊完了。
冷卻敲渣處理後。
焊縫的模樣顯露出來。
整體呈銀白色,指寬,紋路像是細密的漣漪,一圈壓著一圈,乍一眼看去,勻稱好看。
萬山晴和嚴師傅幾乎是同時眼皮跳了跳。
不敢相信這麼差的焊縫是自己焊的。
不敢相信這種漂亮程度的焊縫,是新手粗粗學過,第一遍就能焊出來的。
圍觀的學員還好奇,等著看成品模樣呢!!
結果兩個人往前一站,擋了個嚴實。
“嚴師傅,怎麼樣?”
有人墊著腳探頭,想借著身高瞟兩眼。
“焊得不錯。”嚴師傅咳咳兩聲,心裡回想著自己當年第一次上手,“都可以過來看看。”
他讓開身位。
一群學員馬上就圍了過來。
萬山晴也退開,沒去聽學員們驚歎的聲音,而是回憶起剛剛十多秒的手感,仍有些意猶未盡。
和曾經的差距不小,技法、手感、肌肉力量……方方面面都差得太多了,先從手臂力量開始練起?
“嚴師傅,為甚麼我們焊出來的這麼不一樣?”剛剛第一個焊了雞屎焊的學員湯陽求知若渴地問。
“是啊!”
“萬同志焊的這個,裡面還乾乾淨淨的,不像我的裡面都是黑點黑渣。”
大家原本還不著急,以為所有人都是這個水平,但冷不丁看到個突出的,心陡然就慌了起來。
誰不是奔著學好學精、轉正留崗來的?
嚴師傅:“還能有甚麼?今天這一套也沒啥技巧,專注、手穩、心不慌。”
他挨個點名:“就你湯陽,手一下下地抖,沒成稀稀拉拉的一坨坨才怪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面罩後閉著眼焊的。”
“還有你榮文康,手要穩,移動速度忽快忽慢的,熔池溫度不穩定,金屬堆積不勻肯定不平!你還問為啥夾渣?不夾渣那肯定是你和天上哪位神仙有交情。”
……
把前面一個個都點評一通,他就把這塊鋼板收到一邊。
專門找了地兒,焊縫那面靠牆放好。
又拿一塊新的,“先學會走再說別的,還有哪幾個沒上手的?剛剛強調的安全問題還沒忘吧?誰要是忘了,回頭就把焊接車間安全條例抄十遍。”
沒上手焊的學員:!!!
萬山晴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軟肉,想著是做俯臥撐好,還是自己做套啞鈴來練,就聽耳邊黃麗娟緊張兮兮的聲音:“萬同志,你焊得可真好,有沒有甚麼小訣竅呀?”下一個就到她了!
萬山晴看她緊握著面罩,屏著呼吸盯著焊位看,也不藏私,分享自己從前用的小竅門:“別太緊張,你多念幾遍面罩能擋住,念上十遍,二十遍,要是不放心就再多檢查幾遍,總之自己要信,傷不到我,沒啥好怕的。”
不怕了,不說焊得多漂亮,順順利利焊下來肯定沒問題。
聽到她們說話,另外兩個女生也湊近過來,她們一個已經焊了,一個也還沒。
看到黃麗娟明顯已經和萬山晴搭上話,能自然聊起來了,就有點懊惱。
萬同志本就有職工名額,和她們壓根不是競爭對手關係啊!!
怎麼沒早想到這一層?怎麼沒想到打好關係,多問問多學學呢?
說不定人家有長輩就幹這一行,看看上手多快?
黃麗娟被喊上去時。
每走一步,心裡都還在反覆預演,嘀咕著我有面罩。
於是當火星子濺開時
兀自產生了一種“老孃怕你?”的囂張情緒。
她本來手就巧,平時穿針繡花啥的,針腳密實著呢,順順當當把流程走完,竟也不算太醜,一躍成為全場第二!
“黃麗娟同志也不錯,表揚一下。”
黃麗娟仍舊不敢放鬆,緊張兮兮的收尾,等到下來,才興奮得“耶”地一下跑回來,“山晴,我中午請你吃飯吧!”又小聲,“鍋爐廠食堂好吃嗎,你喜歡吃甚麼?”
剛來第一天,就能交到一起吃飯的小姐妹,真好!
“大家說挺好吃的。”但她覺得一般,吃得也少。
見黃麗娟高高興興下來,剛剛聽到一耳朵的江勝男,也抓緊默唸了起來。爭取等會兒自己上手時,也能表現好一些!
等這一批學員都挨個上手試過了。
也到下工點了。
萬山晴和大家一起收拾場地,有人把敲渣弄到地上的焊渣掃起來,有人則把沒用完的材料放回廢料區。
她目光掃過一小節廢料區的鋼管,被切得很短,只比拳頭長一點,她彎腰撿起來。
“山晴,你撿這個做甚麼?”黃麗娟好奇問。
萬山晴比劃一下:“兩頭焊點重東西上去,就很合適握在手上,鍛鍊力氣。”
黃麗娟撓撓臉,不太明白:“還要專門做東西練力氣?”她想想下鄉那段時間,挖地,搶收,砍柴過冬,從井裡一桶桶提水回知青點……那滋味令人牙顫。
好不容易習慣了,不累得渾身疼了,哦,回城了!
“我力氣小,不練不行。”萬山晴笑笑,誰讓她舒服的路不走,偏又要來走這條難的呢?
“明天我給你帶一點藥油,之前下鄉的時候老鄉做的,累了酸了推一推,效果可好了。”黃麗娟道。
“那謝謝你了。”她現在確實需要,也不矯情。
出來後,就沒看見嚴師傅了,萬山晴本想跟他打聲招呼的,雖然廢棄的材料預設是可以拿來練手的,以前她也常用,但畢竟現在還是新入職嘛。
也不急,她乾脆把這段鋼管放到門口左手邊,等找到合適配重,再來拿不遲。
嚴師傅人呢?
他監督完學員打掃完焊位,斷了電,就帶著剛剛放好的鋼板到剪板機這裡。
這是一臺大型剪板機。
鋼板放上去,對準好要切割的位置,嚴鍾腳一踩底下的開關。
“咔嚓——”
一字型的鋼刀穩、準、狠地落下來。
切豆腐一樣將堅硬的鋼板齊齊切斷。
“還是這大噸位的剪板機好用。”嚴鍾滿意於這臺新採購的機器手感,把切下來的這塊鋼板拿在手裡,仔細看上面僅剩的一條焊縫。
真是越看越透出點熟悉的風格與痕跡。
而且,還真不是因為前面那些醜的對比,才襯托得這條格外順眼好看。
是真不錯!
心細、手穩、大心臟。
嚴鍾確定不是自己眼瘸了,或者是被襯托出的紅花,揣著這塊鋼板往車間裡去。
他奔著人去,當然能找到王秀英。
王秀英正脫了手套,邊喝水邊往外走,周邊還跟著兩個老師傅,在跟她請教問題。
她是非常典型的湖湘性子,吃得苦、霸得蠻、耐得煩,不管遇到多棘手的焊縫,多難的問題,從來不提服輸二字,她想幹,就一定要幹成嘍!
每每遇到攻堅克難的問題,也總帶隊衝在第一線。
廠裡沒有誰對她不服氣的。
嚴鍾跟在旁邊走了一會兒,等到前頭焊縫的問題討論完,“王工,那我這邊先去吃飯了。”
他才上前兩步。
王秀英把摘下來的焊接手套放櫃子裡,拍拍手上的灰:“今天來的這批新學員怎麼樣?”
嚴鍾原本有點興致勃勃的心,哇的一下被澆了一盆冷水似的,想起那些雞屎焊、一坨,他臉一抽,不免露出了“一屆不如一屆”“想當年”的一言難盡。
“訴苦來的?”王秀英看他表情,安撫,“新人都這樣,該教教,該吼吼,該罵罵。”
“不是!”嚴鍾急忙表態。
“不是訴苦,想給您看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王秀英納罕:“甚麼東西?”
她想不出培訓新人,能有甚麼有意思的事情。
切割過的鋼板也就一本大書樣子,嚴鍾十分順手的掏出來。
“就是這個。”
“您看看。”
他把這塊鋼板遞過去。
作者有話說:
這波甲流太厲害了,仍在恢復期,十點沒更就是當天沒有更新了,算了一下,下週三前會更新到11、12章左右的樣子,上榜單後正常一更,v後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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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出門一定要戴口罩!!這波跟陽了沒甚麼區別,初發喉嚨又幹又癢,中期整夜整夜咳得睡不著覺,肺都要咳出來了,吃甚麼藥都不管用,簡直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