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極寒天災世界11
一年後。
向日葵小鎮。
各式各樣的帳篷遍佈在向日葵大陸之上,曾經被撕裂的土地,現在上面種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
帳篷的周圍種植著各樣農作物,鬱鬱蔥蔥的大麥、處於收割期的稻穀、地上爬滿了土豆的莖葉、還有長得比兩人合抱還大的白菜……
人類挽著袖子、彎著腰,農田裡忙活。
帳篷湊在一起,形成聚落,向日葵在風中搖曳晃動,有小雞、小鴨、小鵝、兔子在向日葵田裡奔跑,但最終都會回到一個最大的營地之中,營地的門口掛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牌子,手寫著地球文字:“笑著活下去”。
一年過去,尚且留存在極寒天災世界的人類,被女巫們送到了向日葵大陸,向日葵有利於種植,女巫們在這方面經驗欠缺,乾脆把開荒的工作交給了地球人。
這一決定的效果比想象中還要好得多。
地球人的種植成果,女巫用魔法作為對價購買。
地球人不再需要為異世界的苦苦求生而奔波,因為向日葵大陸自有恆溫防護罩。
女巫也不必為了一口吃食委屈自己,她們有更多時間去修復她們的家園。
越來越多的人類選擇剝離系統,就此在這片大陸定居下來。
如果不去關注愈發嚴重的雪災,整個大陸堪稱是一片祥和盛景。
遠遠地,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
“有沒有人看見一個扎著雙馬尾麻花辮的小女巫去哪了啊——”
在這道聲音的附近,有人應和。
“沒有啊,肯定又往焦土的方向跑了吧。”
“真是的!這些孩子把焦土這麼危險的地方當甚麼了,試膽大會嗎?!”
“去營地聯絡寧微吧,”另一道無奈的聲音響起,“只能讓寧微去把那孩子抓回來了。”
於是就有人罵罵咧咧地往營地方向走去:“真是的,這幫調皮的小女巫,盡給人添亂,寧微這半年來每天都要去裡面救小孩!”
她路過營地旁邊,正好遇到要去倉庫做記錄的陳慧羽。
陳慧羽看見有人氣急敗壞地往這邊跑,就瞭然於胸:“聯絡寧微啊?”
那人看見陳慧羽,馬上客客氣氣地對她打了個招呼:“是呀,陳工,你去營地倉庫?”
陳慧羽、喬冉、朱文這三人的生活技能,在向日葵小鎮大放異彩,再加上她們友善慷慨,願意把營地共享給所有人類使用,是以很得人們尊敬。
關於她們三位的尊稱,眾人想了半天,感覺叫甚麼都不合適,最後還是有個以前從事過技術的人提議道:“我覺得她們很像工程師……工程師行不行?就是建設文明的人。”
於是,陳工、喬工、朱工這樸素的稱呼在人類中流傳開來。
陳慧羽一開始還會不適應,她覺得大家還不如叫她大廚呢,但是到現在也算是能接受了。
陳慧羽對這人道:“行,聯絡石板在大廳那邊的老地方,你去吧。又有小女巫跑進去了嗎?”
後者嘆氣:“是啊,這女巫學院的老師,天天到我們這兒抓人,偏偏一抓一個準,哎……”
片刻過後,那人客客氣氣地離開了,走之前又“陳工長、陳工短”了半天,鬧得陳慧羽又開始彆扭。
陳慧羽捧著出庫記錄,喃喃自語:“怎麼到了微微身上,大家就不叫寧工了呢?”
……
焦土正中央,寧微正在看書——隨著魔力增長,她現在幾乎可以看得懂這個世界的所有文字了。
她坐在圖書館中守著,花園裡,自從鹿靈神拿到了鹿角後進入其中,至今已經足足一年了,在過去的大半年裡,一直不見起色,但最近,原本蔫蔫的鏡面花突放光彩,看上去像是成功在望了。
但是壞訊息是,自從進入花園後,鹿靈神再沒有回應過寧微。
她一開始還會嘗試,後來便逐漸放棄了。
鹿靈神在花園中,好像牆上的掛畫,一動不動。
神明大限將至,而寧微留在焦土內的幻境中,是神明的守墓人。
她在等著鏡面花開放。
寧微手中的這本書還沒看完,小白鼬和小松鼠從外面跑來,一頭撞開了圖書館的大門。
這隻小松鼠就是從前的大松鼠,之前鹿靈神答應了她的請求,於是將它的魔力,連帶著迦勒的魔力全部收回,這樣它們就可以進入方舟中了。
只是進去之後就不能再出來,它倆不想讓寧微孤孤單單地獨自守在焦土中心,所以遲遲沒有進入方舟中。
寧微抬頭看過去,發現它倆抬著聯絡石板進來了。
沉默的看書人嘆氣,語氣頗為無奈。
寧微:“又有小女巫進來了?”
白鼬和松鼠忙不疊點頭。
“傳說在焦土中心有一個全世界最強大的女巫,”小松鼠揶揄她,“所以孩子們就像飛蛾撲火似的往這兒跑,就為了能見你一面。”
迦勒道:“澄清也是完全沒用,她們根本不信地球人會有這麼強的魔力,說你必然是女巫。”
寧微站起身,準備去救小孩:“安瑟妮也頗負盛名,我聽說她最近在重新編撰世界歷史的教材,粉鈴蘭還有很多她的鑄像,那些小女巫為甚麼要捨近求遠跑來焦土呢?”
她們完全可以去騷擾那位真正的女巫閣下啊。
這題小松鼠真的會:“我確實問過這個!”
它熟練地從寧微的衣角一路爬到她的頭頂,然後蹲下,一開始還不習慣變小,後來發現可以隨時掛在寧微身上,它就完全接受自己的變化了。
當然,小白鼬迦勒也不甘示弱地爬到她的肩膀處。
小松鼠道:“之前那個小女孩說,你和安瑟妮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神秘過往,肯定充滿了宿命與史詩,又不失愛恨情仇的糾葛。”
寧微:“……”
迦勒補充:“說你倆是王不見王,還說安瑟妮避你鋒芒。”
寧微:“…………這太離譜了。”
哭笑不得的寧微離開了圖書館,她伸手,紅之魔杖便落在掌心。
整個焦土範圍都是神明的幻境,外面是無盡的黑暗,裡面則是曾經的冬青樹圖書館,但現在寧微儼然成了此地的主人。
——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年幼的女巫緊緊地拿著魔杖,害怕地四下檢視。
怎麼回事,從這裡出去的女巫們並沒有說,這地方這麼黑啊——連光源魔法都沒辦法驅散這裡的黑暗。
傳說中的那個最強女巫真住在這種黑暗中嗎?
她、她是不是被騙了啊!
小女巫現在非常後悔,緊張地攥緊了垂到身前的頭髮,食指緊張地一圈圈繞著髮尾。
而且,此處焦土一直在烤著她給自己加的防護罩,恐怕根本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被烤乾了……那到時候她怎麼辦?飛在半空中有用嗎?
話又說回來,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該怎麼分辨空中和地面啊……
好後悔好後悔,早知道不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剛滲出來的眼淚。小女巫咬緊牙關,不管了,來都來了,一定要想辦法見到那位女巫。
寧微就是這時候看見了她。
她原本打算斥責這些總是來冒險的孩子,可是走近了卻看見她居然在哭,寧微悻悻地閉嘴,畢竟她看上去真的很害怕。
小白鼬和小松鼠湊在她耳邊:“怎麼樣?現在救嗎?還是放任她在這地方煎熬一會兒再救?”
寧微嘆氣:“現在救吧。”
小白鼬和小松鼠對視一眼,就是因為這樣,那些孩子才會孜孜不倦地往這裡跑,反正寧微總會回來救她們的。現在就連安瑟妮都摸清了寧微的習慣,所以都懶得去警戒這些孩子了。
於是光芒出現,小女巫原本在抹眼淚,這會兒看見有光出現,大喜過望,立刻朝著光芒的方向跑去,寧微目送她的背影,那是向日葵大陸的方向,她會平安地出去。
寧微轉身,重新回到焦土中的圖書館裡,等待著一朵從未存在過的花盛開。
這就是寧微一年來的平淡日常。
但這次似乎有甚麼不一樣。
是夜,一場夢造訪了寧微。
夢中,是一片小溪流經的山谷,青草野花遍地,日光投下斑駁的影兒。
寧微突然記起不知在圖書館的哪本書裡看到的一串句子。
“小山以歡樂束腰,
草場以羊群為衣,
谷中也長滿了五穀,
這一切都歡呼歌唱。”
谷中的溪流中央,開著一朵花。
“去吧。”
寧微耳邊有誰輕柔地催促她。
她下意識走向那朵花,踩在溪流之中,清淺的流水挽過她的小腿,水花砸在小石頭上碎開,溫柔淅瀝。
溪水中的花開了,樣式彷彿潔白的野百合,它抖擻著花苞,在寧微面前徐徐盛開,花葉舒展,亭亭而立。
捲曲的花瓣邊緣亮閃閃,倒映著一切,也在搖曳之中,吸納了谷中的一切。
嫩黃色的花蕊吐露,沁人心脾的香味源遠而流長。
忽然……
溪流止住,剛才洗刷過她小腿的溪水先是靜止,隨後,碎開的水花重新合而為一,以小石頭為跳板,化作一滴水珠,向後飛躍,歸於溪流之中。
頃刻之間,溪水倒流,時光倒轉。
四季在谷中瘋狂輪轉,春華秋實、夏雨冬雪,不斷地在這朵花之中飛速地輪轉、輪轉……
唯獨那朵熠熠生輝的野百合始終不變,最終花瓣的倒影之中,只剩下寧微的臉龐。
——寧微突然睜開了眼。
她猛地坐起來,忽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怎麼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焦土的炙烤讓她不得不飛起來,還不忘左右手撈著小松鼠和小白鼬。
它倆被寧微的動作驚擾,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怎麼了?”
寧微皺眉:“不知道,圖書館不見了。”
這句話讓兩隻小動物徹底清醒過來,再一睜眼,發現竟然果真如此!
圖書館呢?花園呢?鹿靈神呢?鏡面花呢?
……不對,怎麼連這片深不可測的黑暗也在消失?
一切都在迅速地消失,寧微停滯在半空之中,眼睜睜看著就連黑暗也如同被水化開,最後她的視野再無攔阻。
頭頂是恆溫防護罩,大雪落下又化成水,周邊是金燦燦的向日葵花海,不遠之處是暖黃色的光芒照亮了人類的聚居地。
最後,就是腳下的這片焦土。
寧微從半空中落下,踩在了這片土地上。
它冰冰涼涼,是普通的土地,不再有魔力的氣息了。
消失了。
自此,關於神明的一切,全部從這顆星球上消失了。
信使最先反應過來,安安靜靜地趴在寧微的胳膊上,一聲不吭。
寧微若有所感,她抬起另一隻手,心意一動,掌心就漂浮著一隻潔白的小紙船,小紙船的周圍還有一朵閃閃發光的百合花,在飛速地縈繞著它旋轉。
懷裡的小松鼠和小白鼬並排趴在她的胳膊上,百合和紙船的光芒照亮了它倆毛絨絨的小臉。
迦勒喃喃道:“所以……等了那麼久,鹿靈神的方舟終於能夠啟航了,是嗎?”
百合和紙船的光芒同樣照在寧微的臉上,她輕聲回答:“是的。”
……
焦土消失的次日,訊息從向日葵小鎮傳到了粉鈴蘭大陸,安瑟妮就在百忙之中抽出了空,親自來見寧微。
她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向日葵小鎮的營地升起了數座篝火,人類在這裡正在享受夜間的休息。
寧微坐在正中間的篝火附近,身邊有很多小女巫圍著她,嘰嘰喳喳地不知在說甚麼。
安瑟妮過來的時候,已經有別的女巫在了,見她過來,紛紛起身向她問好,安瑟妮則是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坐下。
安瑟妮也沒有打斷寧微,她就在附近坐下,期間寧微也看見了她,兩人點頭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孩子們離開後,先是喬冉、陳慧羽、朱文三人端著小麥釀成的酒過來找寧微。
這是人類定居向日葵大陸之後,第一茬收的小麥,陳慧羽帶著一批人把消耗不完的糧食釀成了酒。
三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不知道是火光的原因,還是酒精的原因。
寧微從她們手中接過酒,一飲而盡。
喬冉看著她,胸中悵然。
“微微,”喬冉先道,“你要回地球了,是不是?”
寧微還沒回答,聽了這話的朱文汪的一聲先哭出來:“微姐,別走了,留下來吧,我們現在有很多很多很多吃的,養你一個沒有問題的。”
陳慧羽哭笑不得地安慰她:“好啦好啦,本來微微一年前就該走的,這一年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可朱文不接受,拉著寧微的手撒酒瘋:“不行!我不允許!說好要一起笑著活下去的!我們四個少一個都不行!”
先提起這個話題的喬冉被憋得臉通紅,被朱文鬧得,原本醞釀了許多道別之語全部梗在喉中,張嘴半天也說不出話,最後只得一把將朱文拉開。
“不說了!”喬冉舉杯,“我幹了,你們隨意。”
陳慧羽眼中淚光在篝火的映照中明亮得驚人,她也舉起手裡的木杯,這是朱文今天白天一邊哭一邊做出來的,跟了喬冉這一杯。
朱文見狀,嚎啕大哭,但是邊哭邊喝:“做姐妹!在心中!”
可寧微看著杯中酒,卻沒辦法喝下去。
她是用左手端著酒杯,小指指根還有個灰色的環,那是四個人共同立下的約定,往日種種,皆歷歷在目。
寧微舉起自己的左手:“我們的契約,還記得嗎?”
另外三人抹了把眼淚,對視之間,同樣伸出了各自的左手。
四隻手擺在一起的時候,小指上的灰環都還在。
寧微溫聲道:“我們把契約解除吧,我回到地球之後,營地收益就不用留下我的份了。”
她一句話,叫三人都紅了眼眶。
“不用解除,”喬冉強忍著哽咽,“現在營地的糧食可多了,預留一份你的,不是難事。”
陳慧羽誠摯地看向寧微:“不要解除,就當是……”
她努力笑得眼睛彎彎,像兩個小月牙,這樣就可以擋住眼淚了:“就當是你還在我們身邊。”
朱文把臉埋在胳膊中嗚咽,但還是跟著點頭。
寧微低頭,看見了酒杯倒映的自己,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正和她們相同。
喬冉三人十分體貼,給安瑟妮也留下了與寧微道別的時間,只是她們沒有留在篝火邊上,而是相與漫步在營地周圍,離熱熱鬧鬧的人群稍遠一些。
安瑟妮語氣輕鬆:“瞧見沒,那些孩子都在偷偷看這邊呢。”
寧微無奈:“可能是怕我們打起來吧。”
安瑟妮爽朗地笑:“對呀,不是說我們是王不見王麼?”
寧微挑眉:“胡說,明明是你避我鋒芒。”
向日葵花海在夜晚也是金燦燦的,這片大陸雖然很小,卻美極了,彷彿大雪從來都不曾造訪此地。
“我看恆溫防護罩好像擋不住大雪了,”寧微仰頭說道,“是天災又加重了麼?”
“嗯,”安瑟妮滿不在乎,“你看見了?最近一個月,各地的恆溫防護罩出現了碎裂的情況,不過你放心,向日葵大陸這邊一直有女巫過來修修補補。”
寧微思忖著:“我這一年都在思考著鹿靈神的計劃,你說,它為甚麼會放棄這顆星球呢,如果建立恆溫防護罩更容易,為甚麼還要轉過頭去花這麼大的代價,培育一朵從未存在過的鏡面花。”
安瑟妮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因為神明大人看得清楚明白,這場天災勢必會毀滅一切生靈。”
於是寧微躊躇片刻,還是問道:“其實女巫們也可以進入方舟吧?只要放棄魔法。”
“寧微,”安瑟妮回答,“女巫們不可能會放棄魔法的,如果天災聲稱要滅絕所有擁有魔力的生命,那女巫們寧可赴死。”
她嘆氣:“我今年也在想你提到的這件事,包括恆溫防護罩後續會不會失靈,女巫們會不會有一天必須直面這場大雪,還有神明的方舟計劃……你知道我最後得出了一個甚麼結論嗎?”
寧微:“願聞其詳。”
“我認為,這或許是傲慢的女巫最好的結局。”
當今時代頗負盛名的女巫閣下如此總結道。
“恆溫防護罩製作不易,註定女巫們不會與其他生命共享,防護罩可以救女巫,但其他的動物一定會死在雪中。”
安瑟妮說:“但鹿靈神的方舟計劃,就是要拯救那些最弱小的生靈。”
沉重的氣氛瀰漫在兩人之間,最後還是安瑟妮出聲打破。
“不過無所謂了,”她狡黠道,“哪怕是這種神明預言必死的局面,我還是相信魔法,後世定會出現一個驚才絕豔的女巫,能夠儲存女巫的火種。”
恆溫防護罩就算失靈,也不會在她這個時代失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而女巫們在這個時代的使命,就是終結戰爭。
“對了,說到這個。我最近在重編世界歷史,”安瑟妮興致勃勃道,“由於以後的女巫們不會再有矮人血統的侵襲了,所以我這樣的矮人女巫倒成為特殊時代的產物,你猜我給我們這個時代的女巫起了一個甚麼名字?”
寧微哪裡會知道,於是笑著說:“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但我覺得一定很不錯,畢竟你非常擅長起名。”
“那當然,”安瑟妮揚起嘴角,“我們是戰爭女巫。”
“厲害吧?”
“厲害厲害,太厲害啦。”
“敷衍,你多誇幾句!”
交談聲漸漸遠去。
這一夜,篝火燃到了天明。
次日天未亮時,一道傳送法陣在原本焦土的上空亮起,遠遠望去,是她們在向日葵花海中擁抱與攀談,但相聚有時、離別有時,光芒散去之後,旅程仍要繼續。
……
地球上。
沒了別有用心之人的操控,寧微這次的落點是在一個荒廢的街道上。